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北京城市副中心報)
本報記者 張群琛 王戩
攤開地圖,通州區的地名中藏著波瀾壯闊的漕運歷史,本期冷知識我們聊聊“鹽”。“百味鹽為首”,如今鹽是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調味品,若是在古代,鹽不僅是封建王朝的稅收基石與財政保障,更是中央控制地方并鞏固皇權權威的工具之一。
大運河上南來北往的漕船內,產自南方的漕鹽是重要物資。漕鹽在通州運輸、存儲、晾曬、轉運,也在通州留下了鹽灘村、上鹽廠、下鹽廠、小鹽河等地名。如今這些地名有的還在使用,有的已經消失在城市發展之中,不過漕鹽留下的歷史與文化已經深入這座城市的肌理,成為這座城市不可磨滅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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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權講述“鹽”值擔當
北京大運河博物館、通州博物館以及張家灣鎮皇木廠村鄉情村史陳列館中,均收藏有造型不一的石權。這些幾百年前的“石頭疙瘩”,是南方漕鹽在通州儲存、分銷、管理的歷史見證。
通州博物館內的石權造型較為精美。石權通體潔白,呈圓柱體,上下兩面大小一致,中間較寬,像一面鼓,其紐類似古代銀錠,故被稱為銀錠紐石權。該博物館的另一件石權目前在北京大運河博物館展出,與銀錠紐石權有相似之處,均為銀錠形紐,不過“出差”的那枚為長方體,四周有小折肩。其正面刻有銘文“長裕”,意為“長久富裕”;背面刻有銘文“官砝”,象征這枚石權為官方制作并使用;側面則刻有銘文“通縣”,這兩個字不僅揭示了這枚石權的制作地點與使用地點,也可能是當時的制式石權。
除了博物館,張家灣鎮皇木廠村鄉情村史陳列館內還存放有三枚石權。這三枚石權出土于皇木廠村下鹽廠遺址,因周邊基礎設施提升工程而“重見天日”。如果說上述兩枚石權見證了通州區漕運歷史,那么這三枚石權更像是通州具體地區的漕運文化代表。
三枚石權中,最大的一枚由花崗巖雕鑿而成,方體圓紐,體邊長47.5厘米,重約500斤,堪稱稀世珍寶。權身正面中部微凸,中間縱刻“昌延店”三字。圓紐高10厘米,為防斷裂,紐體兩端與權體連接處雕鑿寬緩。整個石權方正、古拙,重心準確,因使用年代久遠,字跡漫漶,紐孔被繩索磨出一條淺溝。
另一枚石權由白色石灰巖雕制,呈長方體,長62厘米、寬40厘米、厚28厘米,頂端臥紐如銀錠。其立面正中縱刻楷字“德隆號”;右上角橫刻“上口”二小字,其下縱刻“張家灣”三小字,指出鹽廠具體位置。此外,還有一件較小石權,為漢白玉制,與大者造型頗似,邊長37厘米、紐高8厘米,所刻銘文已剝落不清。
幾百斤的石權如何稱重食鹽?其實利用的是“杠桿平衡”原理:稱重時,一邊放石權,另一邊放需要稱量的貨物,杠桿兩端平衡,即可得知食鹽重量。石權看似與秤砣的外形、使用方式相近,實則完全不同。秤砣多為金屬材質,最大重量不過百余斤,而石權最重可達五六百斤,需幾名壯漢合力才能挪動,專為批發核驗業務中整包的大宗商品量身打造,正契合鹽業貿易的大宗交易需求。
選擇石頭作為鹽業衡器,與食鹽的特性密切相關。食鹽批發量巨大,且具有強腐蝕性,銅、鐵等金屬材質長期與食鹽接觸,極易生銹腐蝕,不僅會影響衡器精度,還會大幅縮短使用壽命。而石頭既厚重穩固又耐腐耐用,即便長期與食鹽、鹵水接觸也不易損壞,能長期保持計量的準確性,恰好適配鹽業貿易的特殊需求。
漕鹽與皇木的歷史印記
從地鐵土橋站向東驅車10分鐘,便到張家灣鎮皇木廠村,這是一處寶藏村莊。村內綠樹成蔭、鮮花滿地,核心居住區遠離城市主干道,營造了安靜的居住環境。同時,村莊緊鄰環球度假區、三大文化設施、城市綠心森林公園等北京城市副中心文旅地標,因此村內大力發展民宿,成為來通州旅游的熱門居住地。除了新機遇下的蓬勃發展,皇木廠村更有深厚的歷史內涵。
夏日午后,伴著蟬鳴,記者走進皇木廠村,穿過村口牌樓,就看到十余塊花崗石疊放在一起。大部分花崗石呈長方體,周身遍布磨損與人工雕琢的痕跡,堆放在一起猶如一面矮墻,其中就蘊藏著皇木廠村的厚重歷史。明朝永樂年間,皇木廠村所在地是花板石廠,為修建宮殿,從山東順運河北上的石料運抵此處后,再送往北京城。據村里老人介紹,村口擺放的花崗石是1998年舊村改造工程中,于皇木廠村南側出土的。
皇木廠村的歷史更體現在“皇木”二字上。明朝永樂至嘉靖年間,從南方運來、用作修繕紫禁城宮殿的木料成批存放于此,皇木廠村因此得名。在一些描繪張家灣漕運歷史的畫作中,可以看到當時的工人會將運來的皇木削砍成固定尺寸,然后捆扎裝車運往京城。一些皇木也存放于此,供皇宮緊急修繕時隨時取用。如今,皇木廠村中有一株600歲的老槐樹,就是當年管理皇木的官吏種下。如今這株老槐已成為皇木廠村標志,是村史“活化石”。
除了石材、木料之外,漕鹽也是皇木廠村歷史的重要組成部分。通州區黨史辦專家郭寶祥介紹,皇木廠村附近有兩處鹽廠,分別是村東北古運河河道西側的上鹽廠,和位于皇木廠村南方原通惠河左岸的下鹽廠。其中,1998年在下鹽廠施工建設中,發現了舊時所用的鹽船跳板、排樁和3件巨大石權,為這段歷史提供了佐證。
明清時期,張家灣被譽為“大運河第一碼頭”。漕鹽運輸更貫穿張家灣鎮的漕運歷史。郭寶祥說,張家灣公園靠近里二泗村一側還有一條河流故道,名為小鹽河。到了清朝,由于北運河改道、河道變窄等原因,漕糧等南來物資都集中到土壩、石壩碼頭裝卸,但是運鹽的路徑沒有改變。變窄的河道大船無法通行,運鹽的小船卻暢通無阻,所以即便到了清朝,張家灣依然是漕鹽的集中地。
古往今來,食鹽都是重要物資,更是封建王朝的財政基石。面對大量漕鹽集中于張家灣,官府設立的機構與制定的制度紛紛在此落地,其中最出名的當數“鹽引制”。“簡單來說,就是國家給鹽商的特許經營權,鹽商憑鹽引可以到張家灣采購食鹽,再進行銷售。”郭寶祥告訴記者,當時運抵張家灣碼頭的食鹽量很大,官府特地在張家灣古城西側設立了一個機構,專門審批鹽引。而鹽商持鹽引就可從張家灣碼頭購得食鹽,然后在自己的商號內售賣給百姓。
南來的漕鹽不僅供給京城,還出口域外。郭寶祥說,當時張家灣設有駱駝店,這些駱駝會馱著南來物資前往口外,甚至遠至蒙古國地區、俄羅斯等地,而駱駝背上的物資就包括食鹽。
一條鹽灘路半部漕運繁華史
站在北關地鐵站東側,寬闊平整的鹽灘路縱貫運河商務區,藍綠交織的大運河圍繞鱗次櫛比的商務樓宇緩緩流淌。在這里,現代化商務樓宇林立,金融、科創企業集聚,路網四通八達,通勤人流往來穿梭,充滿都市活力。作為副中心重點打造的產業高地,這片土地兼具繁華商業與生態美景,是市民休閑、企業發展的核心板塊,五河交匯處美不勝收,更成為副中心“顏值”擔當。
如今,人們每日穿行鹽灘路,卻很少知曉,這片寸土寸金的新城,十余年前是永順鎮鹽灘村的低矮平房區。攝影家武政在《鏡頭里的通州巨變》中留下跨越十余年的影像:舊時紅底白字“鹽灘”指路牌背后,是連片低矮平房、坑洼泥濘小路;如今舊貌徹底換新顏。2010年鹽灘村啟動拆遷,2017年劃入運河商務區整體規劃,“鹽灘”地名完整保留,成為城市文脈的獨特印記。
說來很有意思,五河交匯處,在歷史上就有金融產業的基因。600年前,這里曾是京城東部的著名碼頭,每年約有600萬石軍糧從南方運抵。據史書記載,清朝末年五河交匯地區包括票號在內的金融機構將近300家,儼然一處區域性金融中心。而今,五河交匯處金融產業再次興盛,副中心產業沃土,吸引中外金融機構集聚。
鹽灘二字,藏著大運河北端獨有的鹽業歷史。漕運鼎盛時期,這里是京城海鹽中轉集散地,南方、天津運來的海鹽全部在此卸船囤積,經年鹽鹵滲入泥土,土地鹽堿貧瘠,“鹽灘”之名由此而來。據運河號子非遺傳承人趙義強講述,舊時鹽灘并非單一村落,由東鹽灘、皇木廠、金磚廠等八個漕運自然村組成。這里不只是儲鹽碼頭,更是南北商貿樞紐,南方絲綢、茶葉、瓷器在此堆放,西北駝隊運來皮毛、中草藥,北關沿街遍布駱駝店、商行,南北客商云集。
趙義強是北京非物質文化遺產“通州運河船工號子”第四代傳承人,土生土長的老通州。他自幼耳濡目染,與父親趙慶福學習運河號子。為傳播推廣該項非遺,趙義強在幾十所大中小學擔任課外輔導員,講述運河歷史,教授運河號子。他回憶道:“舊時駝隊是鹽灘獨有的記憶,西北回族駝民以十三峰駱駝為一隊,往返碼頭與口外互通貨物。長久商貿讓這里成為多民族聚居地,漢、回、蒙民眾在此安家,北關清真寺便是當年駝客聚居留下的印記。新中國成立后鹽業統一管理,倉儲點遷至新城南街鐵道旁的糖業煙酒公司,鹽灘的鹽業集散功能消失,舊時鹽倉、商號遺址被建筑覆蓋,只留存于老村民的口述記憶中。”
鹽灘村也是通州運河船工號子的核心發源地。一代代船工在裝卸鹽包、搖櫓拉纖、挖河筑壩、放魚鷹捕魚的勞作中,催生出獨屬于北運河的勞動號子。趙義強家族世代行船,舊時單包海鹽重達百斤,號子中“一百多斤難為你來”一句,生動還原村民扛運鹽包的勞作場景。
地名鹽灘路、非遺運河號子、攝影家鏡頭里的新舊對比,三重載體共同留住通州與鹽的深厚聯結。曾經堆鹽成灘、駝鈴陣陣、號聲震天的古村落,如今化作藍綠交織、古今共生的城市新地標。一條鹽灘路,一頭連著漕運時代的海鹽商貿、南北交融,一頭承載北京城市副中心千年之城的發展藍圖,讓“通州與鹽”的故事,在新時代持續書寫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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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照片由攝影家武政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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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攝影 常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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