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山,長得并不驚艷,甚至有點其貌不揚,可你一旦知道了它身上背著多少故事、扛著多少分量,就再也沒辦法把它當成一座普通的山來看。烏鞘嶺,就是這樣一座讓人越琢磨越上頭的山。
要是你坐上蘭張高鐵,從蘭州往河西走廊方向走,列車會在某一段鉆進一條又深又長的隧道。車廂里的人多半沒什么感覺,頂多覺得手機信號弱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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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這條隧道底下,壓著的正是烏鞘嶺。它叫新烏鞘嶺隧道,全長十七點一二五公里,設計時速二百五十公里,是雙線隧道,也是蘭張三四線鐵路全線最長的一座特長隧道,更是中國人第三次以隧道的方式穿過這道嶺。
2022年11月6日,隨著最后一榀拱架穩穩落位,這座控制性工程整整干了一千二百多天,終于全線貫通。一座山,值得中國人前后修三代隧道去打通它,這本身就說明它不簡單。
說起來,烏鞘嶺和鐵路的緣分,已經拉扯了七十多年。最早那條烏鞘嶺隧道,1953年7月動的工,1954年5月就建成了,全長九百六十七點八米,是當年蘭新鐵路的最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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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代,能在這樣的高寒山嶺上啃下一條隧道,靠的幾乎全是人力和一股子拼勁。這條老隧道一干就是半個多世紀。
到了2003年3月,為了給日益繁忙的蘭新線增能,全長二十點零五公里的烏鞘嶺特長隧道開工,2006年蘭武二線通車,那條服役了五十二年的老隧道才光榮退休。而真正把烏鞘嶺領進高鐵時代的,是第三代——新烏鞘嶺隧道。
它服務的蘭張高鐵,如今推進得相當扎實:中川機場到武威這一段,已經在2024年6月29日正式開通運營;武威到張掖那一段,也在2024年12月16日正式開工,工期定為三年,等它建成,金昌市不通高鐵的歷史就要徹底翻篇了。一條蘭新第二條高鐵大通道,正沿著這道古老的山嶺悄悄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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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別喜歡琢磨這個細節:同一座山,隧道一次比一次修得長、修得快、修得舒坦。從九百多米到二十公里,從一天走不出去到幾分鐘一穿而過,這里面藏著的,其實是一個國家幾十年間實打實的家底變化。
那么問題來了,烏鞘嶺到底憑什么這么重要?先說它長在哪兒。
烏鞘嶺在甘肅武威市天祝藏族自治縣境內,是祁連山北支冷龍嶺往東南方向甩出來的一段余脈,也是隴中高原和河西走廊之間一道天然的分界。狹義上講,它東西長約十七公里,南北寬約十公里,主峰海拔三千五百多米;可要往大了算,它還把代乾山、雷公山、毛毛山都攬在懷里,最高處能到四千三百多米。
放在青藏高原動輒四五千米的雪峰里,烏鞘嶺這點海拔真不算出挑。可它的地理位置,那叫一個絕——它正好卡在青藏高原、內蒙古高原、黃土高原這三大高原碰頭的地方,還是中國地形第一級階梯和第二級階梯的分界線,更是穿越祁連山、進入河西走廊的那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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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神奇的是它對氣候的那種"一刀切"。從太平洋上千里迢迢趕來的暖濕氣流,跑到大西北這內陸深處,早就跑得沒勁了,撞上烏鞘嶺猛地一抬升的地勢,只能把最后一點水汽全交代在這兒。
于是一嶺之隔,兩重天地:嶺南是大陸性季風氣候,嶺北則成了溫帶大陸性半干旱氣候,年降水量大概在四百一十一毫米上下。你站在嶺的這頭看是一種風景,翻過去到那頭,草木、天色、空氣的干濕,全變了樣。
連它的名字,都跟著歷史改了好幾回。東晉那會兒它叫洪池嶺,明代人管它叫分水嶺,到了清代,寫法就更花了,烏稍嶺、烏梢嶺、烏鞘嶺都有人用,民國時又寫成烏沙嶺,直到1945年以后,"烏鞘嶺"這三個字才算徹底定了下來。當地藏族群眾還給它起了個特別形象的名字,叫"哈香聶阿",翻成漢語就是"和尚嶺"——大概是因為山頭常年光禿禿、白茫茫,活像個剃了度的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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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烏鞘嶺,就等于叩開了河西走廊的東大門。這句話,兩千年來無數人用腳給驗證過。
烏鞘嶺自古就是東西交通的咽喉,也是兵家反復爭奪的要地。張騫、玄奘打這兒輾轉西行,年輕的霍去病從這里揮師遠擊匈奴,漢長城和明長城也在這道嶺上交會到了一起。
這些名字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能在史書上占好幾頁的人物,而他們的路,偏偏都繞不開這座不起眼的山。古人翻這道嶺,是真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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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志書里留了一句話,說這兒"盛夏飛雪,寒氣砭骨"——大夏天都能下雪,冷得往骨頭縫里鉆。就這條件,戍卒還得年復一年守在關口。
舊時嶺上原本有座韓湘子廟,據說建于明代,凡是路過的人都要進去燒炷香、磕個頭,圖個一路平安。可惜這座廟在1958年沒能保住。
好在,歷史沒有完全被風吹走。今天你在山間還能看見斑駁的烽燧、殘破的驛站、斷斷續續的墻垣,它們就那么靜靜戳在荒草里,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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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些年,烏鞘嶺的模樣也在一點點變得溫柔起來。曾經那個讓人望而生畏的關隘,現在成了不少人專門跑來打卡的地方。
烏鞘嶺國際滑雪場、阿尼嘎卓帳篷城營地這些,都已經評上了國家3A級旅游景區。山腳下的抓喜秀龍草原,一到夏天碧草連天、野花鋪地,被譽為"草原白珍珠"的天祝白牦牛就在花海里慢悠悠地晃著,畫面美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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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澈的金強河從山根淌出來,像一條甩開的白哈達,一路往西奔去。生態這塊,天祝人也是下了真功夫的。
經過多年一茬接一茬地治理種樹,天祝縣的森林覆蓋率已經從過去的百分之二十一點九五,提高到了百分之三十四點零八。守山的人也沒閑著,烏鞘嶺自然保護站用上了"無人機加地面徒步"的組合方式,專門盯著火災隱患和野生動物的安危,把這片林子看得牢牢的。
寫到這兒,我心里其實挺踏實的。烏鞘嶺這座山,從來沒變過——它還是那個橫在莽莽荒原上、頭西尾東、像條巨龍一樣蜿蜒起伏的烏鞘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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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的是走過它的人和路。從前,張騫、玄奘他們靠雙腳和駱駝一步步挪過去;后來,人們在山里鑿出第一條隧道;再后來,高鐵只用幾分鐘就能穿嶺而過。
從駝鈴悠悠的古道,到風馳電掣的高鐵;從戍卒苦守的雄關,到無人機巡護的青山,烏鞘嶺這座看著平平無奇的山,其實一直站在時代的路口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一撥又一撥中國人,把不可能變成尋常。所以你要問我,一座光禿禿、海拔也不算高的山,憑什么讓人神往?
我想,大概就憑這一點:它足夠沉默,也足夠遼闊,沉默到能裝下兩千年的金戈鐵馬,遼闊到能容下三代人的雄心壯志。這樣的山,見一眼,就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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