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回龍觀近四十萬人擠在地鐵口，六百年前這里竟是皇帝都不敢隨便進的地方

引言

2026年7月18日的早晨，北京地鐵13號線回龍觀站，閘機口前排著幾十米的長隊，每個人都低頭看著手機，等著前面的人往前挪一步。

這個站每天進出的人次超過十萬，整個回龍觀地區常住人口近四十萬。近四十萬人擠在不到十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早上涌出去上班，晚上涌回來睡覺。

但六百年前，這片土地是皇帝祭祖回程時歇腳的行宮，普通人別說住在這里，連靠近都不行。從皇家禁地到北漂大本營，回龍觀是怎么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

01

回龍觀今天這個樣子，是從五百多年前一個皇帝的決定開始的。

1504年，明孝宗朱祐樘去天壽山祭拜皇陵，也就是現在的明十三陵。來回的路上，他經過一片牧馬場。這片地方風水不錯，離京城不遠不近，皇帝覺得適合建個歇腳的地方。

于是他下旨在這里建了一座行宮，取名玄福宮。因為這位皇帝癡迷道教，所以玄福宮其實是一座道觀，不是寺廟。玄福宮建好后，皇帝每次去十三陵祭祖，回程路上就在這里休息。久而久之，老百姓就把這個地方叫成了“回龍觀”——皇帝回程時在這里觀望京城的意思。

關于“回龍觀”這個名字，民間還有別的說法。有人說跟景泰帝朱祁鈺有關。奪門之變后，朱祁鈺被哥哥朱祁鎮軟禁，死后本來要葬進十三陵，靈柩運到半路，圣旨又改了，說按親王禮制葬到京西金山。靈柩在一個道觀里停了兩天又折返回去，人們就把那個道觀叫成了“回龍觀”。

還有一種帶神話色彩的說法。永樂皇帝朱棣讓姚廣孝選皇陵地址，姚廣孝選了昌平的黃土山，就是后來的天壽山。傳說那片地是蟄龍的地盤，蟄龍一怒之下追上了姚廣孝。人們為了紀念這件事，修了座廟叫“回頭觀”，后來諧音成了“回龍觀”。

不管是哪種說法，有一點是確定的：明武宗正德十年，也就是1515年，玄福宮全部建成。顧炎武在《昌平山水記》里寫過，德勝門外有玄福宮，弘治十七年建，俗稱回龍觀。

這座行宮規模不小，殿宇巍峨，鐘鼓樓屹立，龍虎殿相對，正殿供奉玄武之神。但皇帝的威儀沒能永遠留在這片土地上。明朝倒了，清朝來了，玄福宮漸漸破敗，最后只剩下一個地名。

02

玄福宮到底是怎么沒的，史料里沒有詳細記載。但它消失得干干凈凈，連一塊像樣的磚都沒留下來。

清朝入關后，為了避康熙皇帝玄燁的名諱，“玄福宮”改叫“元福宮”。改名也沒能保住這座建筑。年久失修，無人維護，殿宇傾圮，石碑斷裂，曾經的皇家行宮慢慢變成了一片廢墟。

到了清代，回龍觀這個地方已經成了一個普通的村子。1997年《北京市昌平縣地名志》里記載得很清楚：回龍觀“清代成村，村內原有建于明弘治十七年的玄福宮，現尚存遺址”。“尚存遺址”四個字說明，到民國時期，玄福宮的殘垣斷壁還能看到，但后來連遺址都找不到了。

有人以為回龍觀村南的玉光寺就是玄福宮舊址，其實不是。村北還有一座規模相當的廟宇，當地人叫南廟、北廟。這兩座廟跟玄福宮沒有關系，就是普通村莊里的古廟。

皇家威儀散盡之后，回龍觀徹底褪去了禁地的光環，變成了京郊一個不起眼的村落。沒有車馬喧囂，沒有殿宇樓閣，只有低矮的平房和鄉間的土路。日子過得平淡，平淡到沒人會想起，幾百年前這里曾經住過皇帝。

03

1956年10月6日，回龍觀這片土地迎來了新的主人。

北郊畜牧場正式成立，后來改名叫國營北京市北郊農場。那會兒的回龍觀可不是今天這個樣子，到處是沙荒鹽堿地，被人叫作北京的“北大荒”。

第一批北郊人在這片黃土地上開始了艱難的創業。大搞基建，擴大畜群，興修水利，平整土地。到了八十年代，北郊農場的畜牧業達到了頂峰。當時北京流行一句話：“全國奶牛看北京，北京奶牛看北郊”。

北郊農場有7個牧場，養了6萬頭奶牛，占了全北京奶牛市場的十分之一。農場還培育出了北京黑豬，成了北京養豬的當家品種。養魚業也曾經排在北京全市第一。

很多老北京人記憶里的味道，都出自北郊農場。大紅果冰棍、奶油雙棒、熊貓冰棍，還有瓶裝的鮮牛奶。花三五毛錢，就能吃一根大紅果，解暑又解饞。菜市口等老北京市場的活魚，也是從這里運過去的。

那時候的回龍觀，滿眼都是農田和養殖場。低矮的平房錯落排布，鄉間土路蜿蜒延伸。沒有車水馬龍，沒有高樓廣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人，在這片土地上耕耘收獲。曾經的皇家之地，徹底變成了京郊的“菜籃子”。

04

1998年，回龍觀迎來了命運的關鍵時刻。

那一年，北京市明確將回龍觀規劃建設為經濟適用住房。同年10月29日，以回龍觀、天通苑、建東苑為代表的19個首批經濟適用房項目集中展示。回龍觀是其中規模最大的一個，規劃總建筑面積850萬平方米，規劃居住人口近30萬。

1999年3月，回龍觀被正式批準為北京市19個經濟適用房項目之一，命名為“回龍觀文化居住區”。一個月后的4月25日，工程開工。

北郊農場的農田和養殖場，漸漸被林立的塔吊和拔地而起的樓宇取代。推土機開進了莊稼地，混凝土澆在了養殖場上。短短幾年時間，一片片住宅樓從地上長了出來。

2000年5月10日，回龍觀文化居住區一期正式入住。第一批居民搬進了新家。房價便宜得讓人不敢相信——每平米2600元。對于當時在北京打拼的年輕人來說，這個價格意味著一個扎根的機會。

在1998年底回龍觀的首批購房者中，教科文衛工作人員占比超過60%，甚至包括十幾位兩院院士。這些人大多是從外地來北京讀書、工作的，沒有北京戶口，也買不起市區的房子。回龍觀給了他們一個家。

05

2000年搬進回龍觀的第一批人，至今還記得當年的樣子。

小區是新的，但周圍什么都沒有。沒有商場，沒有醫院，沒有像樣的路。從回龍觀進市區，只有一趟344路公交車。早上天不亮就得去排隊，擠不上就只能等下一趟，下一趟也擠不上。

有人開玩笑說，住在回龍觀就像住在孤島上。白天出去上班，晚上回來睡覺，中間的時間都在路上。小區里白天沒什么人，晚上燈亮了才知道有人住。

但住在這里的人不覺得苦。能在北京有個屬于自己的窩，哪怕遠一點、偏一點，也值了。

2001年，北店村近6000畝土地被征用，用來擴建回龍觀文化居住區。樓越蓋越多，人越住越滿。曾經一眼望不到頭的農田，變成了密密麻麻的住宅樓。

吳戈是最早搬進回龍觀的居民之一。二十年后，她畫了一組漫畫，叫《北京以北回龍觀的前世今生》。漫畫里畫了農場橋邊的“摩的”、馬路邊的羊群、城鐵通車、創業園區落成。每一幅畫都是一個回龍觀人的記憶。

06

2002年9月28日，地鐵13號線回龍觀站開通了。

這是回龍觀人盼了很久的事。有了地鐵，進城不用再擠那趟344路了。13號線把回龍觀和中關村、上地連在了一起，通勤時間從兩三個小時縮短到了四十分鐘。

但人們很快發現，路通了，人也更多了。

回龍觀的房子便宜，交通又方便，越來越多的人涌了進來。短短幾年，回龍觀從一個幾萬人的小鎮，變成了三十多萬人的超級社區。加上旁邊的天通苑，兩個社區加起來常住人口超過80萬。

人多了，問題也來了。學校不夠，醫院不夠，商場不夠，路也不夠。早高峰從回龍觀進城的路上，車堵得一動不動。晚高峰從城里回來，又是一模一樣的場景。

回龍觀有了一個新名字——“睡城”。意思是說，這里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白天人都走了，晚上才回來。沒有產業，沒有商業，沒有像樣的生活配套。近四十萬人擠在這里，早上涌出去，晚上涌回來，像潮水一樣準時。

有人開始抱怨，有人開始搬走。但更多的人留了下來，因為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回龍觀再差，也是他們在北京的家。

2002年9月28日，地鐵13號線回龍觀站開通了，但人們很快發現，路通了，人也更多了。

07

2018年，北京市啟動了“回天行動計劃”。

“回天”指的是回龍觀和天通苑兩個超大社區。這兩個地方加起來占了約60平方公里，住了80多萬人。但因為當初規劃滯后、配套缺少，成了城市治理的難題。

第一輪回天行動計劃，總投入近200億元。37家市級單位、84家區級單位開展報到服務超過8000次。200個重點項目建成投用。

第二輪回天行動計劃繼續加碼。累計啟動老舊小區改造項目38個，改造建筑面積約270萬平方米，覆蓋樓棟538棟。

2026年4月，北京發布了第三輪回天行動計劃。127個重點項目，總投資約343億元。聚焦教育、交通、綠化等7個領域。

三輪計劃，十年時間，幾百億投入。回龍觀，終于開始變了。

08

變化是從路開始的。

北郊農場橋曾經是回龍觀人的噩夢。誰要沒在這橋上堵過，誰就是個假回龍觀人。2019年5月，北郊農場橋擴寬通車。堵了十幾年的橋，終于不堵了。

2019年，北京首條自行車專用道開通。從回龍觀到上地，全程6.5公里，沒有紅綠燈，沒有機動車。騎自行車上班，比開車還快。這條路成了“網紅打卡地”。

地鐵也多了。13號線之外，8號線通了，昌平線通了。2025年前后，地鐵18號線相關區段陸續通車，串聯起天通苑、回龍觀和上地軟件園。曾經只有一趟344路公交車的回龍觀，如今地鐵、公交、自行車專用道交織成網。

學校也多了。昌平二中、實驗二小等優質學府陸續落地。醫院也多了，清華長庚醫院二期建成投用。商場也多了，龍德廣場、華聯商圈熱鬧繁華。

推窗見綠、出門入園。奧北森林公園等數十座公園鋪展開來。曾經的“睡城”，終于醒了。

09

今天的回龍觀，常住人口超過37萬。

這個數字背后是幾十萬個家庭，幾十萬種人生。有人在這里買了第一套房，有人在這里結了第一次婚，有人在這里生了第一個孩子。回龍觀見證了太多人的第一次。

這里的人口以青年為主，大專以上學歷者超過64%。換句話說，住在回龍觀的大部分人都是讀過書的年輕人。他們來自五湖四海，在北京讀書、工作、打拼，在回龍觀落了腳。

2015年，回龍觀啟動了全國首個創新創業社區建設。整合了45萬平方米產業空間，孵化生物醫藥、數字經濟等新業態。年輕人不用再每天奔波在路上了，在家門口就能上班、創業。

曾經的“龍”字村落，變成了龍澤、龍躍、龍騰等一個個充滿生機的社區。名字里還帶著“龍”，但住在里面的人早已不是當年的皇親國戚，而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北漂。

10

回龍觀的變化，不只是樓變多了、路變寬了。

2022年，玉光寺被改造成了“寺錦城市會客廳”。提供文化活動與基層議事服務。幾百年的古廟，變成了社區居民聊天、看書、議事的地方。

“回天有我”社會治理行動也在同步推進。社區居民參與議事協商，自己決定自己的事。鄰里之間的守望相助，成了回龍觀最溫暖的一面。

菜市場里的吆喝聲、小吃店的香氣、社區里的歡聲笑語，交織成了最動人的市井煙火。這里沒有地域的隔閡，只有濃濃的同鄉溫情與鄰里善意。

吳戈還在繼續畫她的漫畫。從2000年到2020年，從2020年到現在。她說要用畫筆見證回龍觀變得越來越好。

11

回龍觀的故事，說到底是一個關于普通人怎么活下來的故事。

六百年前，這里是皇帝歇腳的地方，普通人連靠近都不行。六十年前，這里是農場的莊稼地和養殖場，工人們在這里養豬養牛、種菜種糧。二十多年前，這里是北京最便宜的房子，北漂們咬著牙買下來，每天擠三四個小時的車上班下班。

現在，這里還是那些人的家。只是路不堵了，學校有了，醫院有了，公園有了。當年擠在344路公交車上的人，如今可以坐地鐵、騎自行車專用道。當年住在毛坯房里的人，如今孩子都上了昌平二中。

回龍觀沒有變，還是那片土地。回龍觀又全變了，從皇家禁地到農場，從農場到“睡城”，從“睡城”到宜居新城。變的不是地方，是住在里面的人。

12

今天你走在回龍觀的街上，還能找到一點過去的影子。

北郊農場橋還在，名字沒改。北郊農場家屬院還在，房子舊了。地鐵13號線回龍觀站還在，只是比以前多了兩個安檢廳。

古碑殘跡已經找不到了，玄福宮連遺址都沒留下。但“回龍觀”三個字還在，刻在地鐵站牌上，刻在小區大門上，刻在近四十萬人的快遞地址上。

五百多年前，明孝宗在這片土地上建了一座行宮，取名叫玄福宮。他不知道，幾百年后這里會住滿普通人。1998年，第一批經濟適用房在這里開工的時候，那些開發商也不知道，這里會成為近四十萬人的家。

回龍觀的昨天是皇家的，今天是每個人的。這片土地在時光里走過了五百多年，從只住一個人到住了近四十萬人。變的從來不是土地，是土地上的人和他們過日子的方式。

創作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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