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點半,我剛從幼兒園把孫子念念接回家。六月的太陽毒得很,柏油馬路都曬得冒油光,我一手撐著傘,一手牽著念念的小胖手,走了二十多分鐘才到兒子家的小區。
一進門,冷氣一激,我后背的汗衫黏糊糊貼在肉上,難受得緊。念念嚷著要吃西瓜,我從冰箱里切了一塊遞給他,轉身就鉆進廚房準備晚飯。
排骨是早上就焯好水的,泡在清水里;青菜擇干凈了擺在案板上;米也淘好了,白花花的躺在電飯鍋內膽里。我記得清清楚楚,我把內膽放進去,蓋上蓋子,插上電源——
可我就是沒按下那個"煮飯"的鍵。
五點半,兒媳小雅下班回來,高跟鞋在瓷磚上敲得咔咔響。她進門先換鞋,然后照例掀開電飯鍋蓋看一眼——這是她多年的習慣,看今天婆婆做了什么飯。
"媽!"
她那一聲喊,把我心口都震得一顫。我從陽臺收衣服的動作僵在半空,趕緊小跑著過去。
小雅站在廚房中央,手里還攥著那把電飯鍋的蓋子,臉漲得通紅。鍋里的米還是生的,白生生泡在水里,一粒一粒都跟在嘲笑我似的。
"媽,你這飯……你沒按開關?"
我心里"咯噔"一下,湊近一看,果然,那個紅色的指示燈沒亮。我這心一下子就慌了,嘴里直念叨:"哎喲,我這腦子,我這腦子……剛才念念鬧著要吃西瓜,我一忙活就……"
"忙活?"小雅把鍋蓋"哐當"一聲擱在灶臺上,那聲音在我耳朵里炸開,"媽,您這都第幾回了?上禮拜炒菜忘了放鹽,上上禮拜洗衣機的洗衣液倒成柔順劑,現在連電飯鍋都不會用了?"
我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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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我兒子建軍也回來了。他拎著公文包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屋子的狼狽,眉頭皺成了個疙瘩。
小雅轉頭就沖他去了:"建軍你說說!你媽來帶念念都五年了,五年!念念現在都上大班了,可你媽這做事越來越糊涂,我下班回來還得重新做飯,我圖什么?"
我看著我兒子,等他說話。
可他就那么站著,低著頭,一言不發。
那一刻,廚房的抽油煙機還在嗡嗡響著,冰箱壓縮機也在嗡嗡響,念念在客廳看動畫片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可我耳朵里,什么都聽不見了。
只有我兒子的沉默,像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堵在我胸口。
我今年六十二了。五年前,我老伴兒剛走沒兩年,兒子說小雅要生了,家里沒人帶,讓我從河南老家過來幫忙。我二話沒說,把老房子鎖了,把院子里種的月季托付給鄰居,拎著兩個大編織袋就來了這座城市。
五年,我起早貪黑,念念的屎尿屁我全包了,一日三餐我全攬了。小雅是獨生女,她媽身體不好,她爸伺候老伴兒都顧不過來,所以帶娃這事兒,從頭到尾就是我一個人扛。
我不是沒委屈過。去年我腰疼得直不起來,去醫院一查,腰椎間盤突出。醫生說要臥床休息,我躺了三天,第四天就爬起來接送念念了——因為小雅說她請不了假,兒子說他項目正在關鍵期。
可今天,就為了一鍋沒煮上的飯,兒媳能當著我的面破口大罵,我兒子能站在旁邊,一個字都不替我說。
我慢慢地解下圍裙,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灶臺上。
"小雅,"我聲音有點抖,但我還是說了,"媽知道錯了。這鍋飯,媽重新煮。今天晚上媽煮好飯就回老家住幾天,我這腦子確實不中用了,回去緩緩。"
小雅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說。她張張嘴,可能是想說"媽我不是那個意思",但話沒出口。
我兒子終于抬起頭看我了,眼睛里有點慌:"媽……"
我擺擺手,轉身按下了那個紅色的開關。
"嘀"的一聲,指示燈亮了。
那天晚上我沒走成,念念抱著我大腿哭,說奶奶你別走。我摸著他的小腦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可我心里已經想明白了。
我不是想明白兒媳有多刻薄,也不是想明白兒子有多不孝。我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這五年,我把自己活成了這個家的電飯鍋。插上電就該出飯,一次不出,就是我壞了。他們從來沒覺得,這鍋也是要歇一歇的,也是會累的,也是會有按錯鍵的時候的。
我兒子的沉默,不是不愛我,是他早就默認了:媽是這個家里理所當然的那部分。
第二天一早,我給念念做了他最愛吃的雞蛋餅,然后打電話給我老家的侄女,讓她把院子收拾收拾。
有些道理,六十二歲才懂,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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