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0年,英國生鐵產量占全世界50%以上。倫敦煙囪比世界任何城市都多。
186 年后的 2026 年,局勢早已反轉。
2025年復活節,英國為保住最后兩座高爐緊急召回議會,一天通過特別措施法接管工廠;一年后,2026年7月16日,正式宣布將英鋼收歸國有。從一家中企手里奪了運營權,再收了所有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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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革命從英國開始。如今保住“還能煉鋼”這個底線的辦法,不是技術創新,不是產業政策,而是立一部法把人家的廠子拿過來。
這不是敬業鋼鐵的失敗,而是老牌工業帝國持續去工業化、產業根基不斷掏空的真實縮影。
2020年3月,敬業以約7000萬英鎊收購了英鋼。當時英鋼已走到破產邊緣,歐日韓鋼企看了都搖頭,敬業是唯一接手的。
接手后的五年,敬業往這家百年老廠砸了超過12億英鎊。升級設備,保障薪酬,依法納稅,還自掏腰包推動綠色轉型。那會兒英國媒體管它叫“白衣騎士”。
可鋼廠常年虧損的根源,從來不在敬業身上。問題藏在英國高昂的工業成本結構里。據英國鋼鐵協會的數據,2026年英國工業電價約84英鎊每兆瓦時,法國約48,德國約65。英國工業電價較德國高約29%,較法國高75%。疊加全球產能過剩和美國鋼鋁關稅,誰都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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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業接手后,英鋼平均每天虧損約70萬英鎊。年虧超2.5億英鎊,敬業確實撐不下去了。
2025年3月,敬業做了一個商業上合理的決定:關停兩座高爐,轉向以廢鋼為原料的電弧爐路線。轉型需要英國政府至少10億英鎊補貼支持,英方僅承諾不足5億,雙方長期未能達成一致,補貼始終無法落地。敬業要活路,但英國政府算的是另一本賬。
斯肯索普工廠的兩座高爐,是英國最后的原生鋼產能。
什么叫原生鋼?從鐵礦石出發,經過高爐冶煉、轉爐煉鋼,完整走完“石頭變鋼材”的全過程。電弧爐以廢鋼為主料做循環利用,但純廢鋼路線難以穩定生產對殘余元素要求極嚴的高端產品母材。
最要命的是軍工領域。軍艦船體鋼板、坦克裝甲鋼、潛艇耐壓殼體,全部以高爐鐵水為起點。純廢鋼的電弧爐路線難以滿足這些軍工級產品的嚴苛標準。失去斯肯索普的兩座高爐,英國軍工鋼材供應將完全依賴進口。
一個擁有核潛艇和航母的國家,連造軍艦的鋼板都要從別人手里買,這不是錢的問題,是供應鏈主權的問題。
時任英國商業貿易大臣雷諾茲公開說過:關停高爐將使英國成為七國集團中唯一無法生產原生鋼的國家。他談的是經濟,每個讀得懂國防工業的人都聽得懂這句話的軍事含義。
這背后是英國鋼鐵產業半個多世紀的衰落。1967年14家鋼企合并成英鋼,國家意志的工業航母。1988年私有化上市,去工業化起點。1999年與荷蘭合并為Corus集團。2007年被塔塔收購。2016年英國格雷布爾資本1英鎊接盤,恢復英鋼原名。2019年破產清算,敬業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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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英政府通過特別措施法接管運營,2026年7月正式國有化。從“國家意志”到“國家暴力”,近一甲子畫了個圓。對英國政府來說,這兩座高爐已經不是一門生意,是一種必須用立法手段來維持的戰略能力。
這條路的終點在2026年7月16日。國有化法案前一天獲批準,英鋼正式轉入英國政府名下。一家中國民企救活的百年鋼廠,以國家名義被徹底收回。
那問題來了。英國人花這么大力氣搶回去的廠子,管得怎么樣?
答案:管得更差。
據英國國家審計署數據,截至2026年1月底,英國為維持英鋼運營已投放3.77億英鎊專項貸款,預計6月底累計超6億,按當前速率2028年將突破15億。
更意外的是虧損對比。敬業管理期每天虧約70萬英鎊,英政府親自上陣后變成約130萬,幾乎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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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座鋼廠,同一批工人,同一套設備,國營比民營虧得還狠。
原因很簡單。英國電價84英鎊每兆瓦時的結構性成本,不會因為換管理者就降下來。全球產能過剩的格局,不會因為換國旗就改變。英鋼的問題從來不在管理層,而在英國自己的能源賬單和產業政策里。敬業背了五年鍋,英國人上手才發現,這鍋本就是英政府自己打造的。
更微妙的是賬怎么記的。英國政府把接管成本記為“貸款”,什么時候還、怎么退出,從未提及。說白了,用納稅人的錢填注定虧損的工廠,然后告訴選民這叫“保護國家安全”。不是說所有的國有資產都叫戰略儲備,有些只是越燒越大的財政窟窿,只不過在預算里換了個體面的名字。
到這里,這件事已經從一家鋼廠的命運,變成了一個前“世界工廠”的制度展演。
第一重是產業破產。曾經的世界工廠,如今最后300萬噸鋼要靠立法維持。英國制造業在GDP中的占比從1970年代的30%以上降到現在的10%以下,是三代人選擇金融立國的結果。當最后的高爐要熄火,只剩立法一條路。
第二重是信用破產,也是法律層面最值得拆開看的。
2025年4月12日,星期六,復活節休會期間。英國議會緊急召回,這是自1982年福克蘭戰爭以來首次在周六復會,一天之內通過《鋼鐵行業(特別措施)法案》。
更關鍵的是這部法案的底層設計。第2條“指示權”,授權商業貿易大臣向敬業發出有法律約束力的運營指令,比如不得關停高爐,即使每天虧70萬英鎊。第3條“接管權”,不遵從就由政府接管企業。第4條“刑事制裁權”,違抗指令面臨最高兩年監禁。先給你一個經濟上不可能完成的指令,不服從就接管,反抗就是刑事罪。從一開始就只有一種結局:服從接管。
在國際投資法學者看來,這套層層授權干預、剝奪投資者經營收益權的立法設計,已完全滿足間接征收的構成要件。
而整場事件最刺眼、最突破國際規則底線的,并非強制接管的行為本身,而是英國官方事后對待賠償的傲慢表態。
當事后來到賠償環節,英國商業和貿易部對外完整表態為:“賠償金額將獨立確定,若有,才需支付。”直接繞開了《中英雙邊投資協定》最核心的一條原則:征收外國投資者資產,必須給予“及時、充分、有效”的補償,這是全球化時代國際投資體系的基石。
現在英國卻告訴全世界:承諾歸承諾,付不付錢,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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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媒體報道,敬業投了超過12億英鎊,英國政府出價約1億英鎊想低價買斷,直接被敬業拒絕;目前敬業提出的索賠金額超過10億英鎊,雙方價碼相差十倍以上,完全沒有任何公平可言。
第三重身份破產。英國一直以“法治”“規則”“自由市場”自居,英鋼事件把這些標簽全部撕掉。當規則有利于吸引資本時叫營商環境,妨礙收回資產時叫國家利益,賴賬時叫若有才付。同一個劇本,三次換詞,演完全場。
敬業集團的創始人李趕坡,1949年7月生于河北平山縣。從6萬元起家,一步步做到年營收3691億元,2021年起連續五年躋身世界500強。
他買英鋼的邏輯清晰:英鋼擅長鋼軌、型材、特種長材,和敬業的建筑鋼材、中厚板互補,怎么看都是劃算買賣。
他沒算到的是,規則可以在你投資之后被對手重寫。“若有才付”這句回應,就是那堂12億英鎊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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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趕坡沒有認栽。敬業已經啟動完整的國際法維權流程。
第一步,依據中英雙邊投資協定啟動磋商,六個月內解決爭議。敬業已于2026年6月啟動。
第二步,期滿無法達成一致可提交國際仲裁,獨立于英國法院,裁決有約束力。
一家民營企業硬氣走完這套流程,本身就是極具標志性的事。
而英鋼事件也給所有出海的中國企業提了個醒。
海外投資風險評估過去只算商業可行性這一本賬,往后還得把政治風險和法律武器加上去:有沒有以國家安全為名干預外資的先例?兩國有沒有簽投資保護協定?法務團隊有沒有國際仲裁經驗?在敬業收購英鋼那會兒,國內絕大多數出海企業都和敬業一樣只算了第一本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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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商務部已公開表態支持敬業維權,國家力量在后面托底。這個信號,值得所有在海外投了真金白銀的企業重視。
這場跨國博弈的結果會怎樣,現在不好說。BIT磋商大概率無法在6個月內達成一致,仲裁將是下一步。但不管仲裁庭怎么判,“中國民企硬杠英政府”這件事本身,已經改寫了一個敘事:從“忍氣吞聲”到“啟動磋商”,再到“分毫不讓”。
1840年,英國用蒸汽機和堅船利炮告訴世界什么叫“工業實力”。186年后,用一部緊急法案告訴世界:保住最后兩座高爐,得靠搶。
這不是敬業鋼鐵的失敗。
這是老牌工業帝國在去工業化路上走到無法回轉的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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