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差前拉下總閘,回來卻發現家里墻里滲水,還掏出一包我媽留下的紅布,這事把我們家壓了十幾年的老宅分家賬,全給翻了出來。
我家住在老式居民樓五樓,樓道窄,墻皮一塊一塊往下掉,誰家門口不放點舊紙箱、破凳子,走路都得小心。對門是張姨,嗓門大,心不壞;斜對門住著李叔,退休前在糧站上班,平時見人就點頭,話不多。
那天我要去臨市出差,少說七八天。出門前我照老規矩,把水閥擰緊,煤氣關好,又蹲在鞋柜邊,把柜子底下那個總閘拉了下來。
“咔噠”一聲,屋里一下子靜了。
冰箱不響了,路由器燈滅了,客廳那臺舊電視也徹底黑了。我站在門口看了一圈,心里踏實了,才拖著箱子往外走。
這習慣是我爸教的。他年輕時跑車,出門前能把門窗水電查三遍。我媽以前總笑他,說他一輩子就怕漏水漏電漏錢。我爸也不惱,只說:“人不在家,出事沒人知道,等知道就晚了。”
我下樓剛把箱子塞進后備箱,我媽的電話就來了。
她走了四年了,當然不可能是她。屏幕上顯示的是“爸”。
我愣了一下才接。
“出門了?”我爸問。
“剛下樓。”
“電閘拉了沒?”
“拉了。”
“水呢?”
“也關了。”
他那邊靜了一會兒,說:“那就行,路上慢點。”
我掛了電話,心里有點發酸。我媽不在以后,我爸說話越來越像她,連操心的順序都一樣。
出差第三天晚上,張姨給我打電話,開口就急:“小陳,你家是不是漏水了?我家客廳墻都泡起來了!”
我正在酒店看材料,一聽這話坐直了。
“不可能啊,張姨,我走的時候把水總閥關了。”
“那水從哪兒來?就你家那面墻往我家滲,墻皮鼓得跟饅頭似的。”
我說我人在外地回不去,讓她先找物業。物業小劉很快也給我打了電話,說初步看像是我家和張姨家中間那道墻里的管子老化,但要進我家才能確認。
我爸腿不好,上五樓吃力。我弟陳歲在城東上班,孩子還小,家里事情多。我給他打電話,他那邊吵吵的,聽著像在接孩子。
“哥,我今天真走不開,”陳歲壓低聲音說,“小婷發燒,剛從幼兒園接出來。”
我沒再說什么,只能跟物業說等我回來。
那幾天我心里一直懸著。明明關了水閘,怎么還會滲水?更奇怪的是,張姨后來又給我發了張照片,墻根一片濕,像有人天天往那兒倒水。
我提前改簽,周六晚上趕回去。拖著箱子爬到五樓時,樓道里站了好幾個人,張姨、她老伴兒、物業小劉,還有個修水電的周師傅。
張姨一看見我就拉著我去她家看。她家那面墻確實慘,墻皮起泡,下面一圈發黃,手一碰就掉粉。
“小陳,我不是訛你。”張姨嗓門低了些,“你看這墻,我都不敢擺沙發了。”
我點頭說:“該我負責我肯定負責,先查清楚。”
我開門進屋,屋里悶了好幾天,有股灰塵味。我伸手按燈,燈亮了。
我一下愣住。
我走之前明明拉了總閘,燈怎么會亮?
我蹲到鞋柜邊,把柜門打開,伸手去摸總閘。開關是推上去的。旁邊那個老舊膠木閘不見了,換成了一個新的空氣開關,白殼子,螺絲口還亮著,一看就是剛裝沒多久。
“這閘誰換的?”小劉問。
我沒說話。
我爸有鑰匙,但他腿腳不方便;陳歲沒有我家鑰匙;外人更不可能進來換閘。
周師傅沒急著說別的,拿手電去查水管。廚房干的,衛生間干的,陽臺也沒水。最后他把耳朵貼在客廳那面共用墻上,聽了一會兒,臉色變了。
“墻里有水聲。”
他用小錘子在墻角鑿了個洞,剛鑿開,一股細水就順著洞口流下來。手電往里一照,我看見墻里掛著一團紅布。
那紅布用鐵絲綁在鋼筋上,濕透了,一滴一滴往下落。紅布下面還墜著一個銅片,周師傅把光照過去,我心口猛地一緊。
銅片上刻著一個“福”字。
那是我媽以前戴的。她走后,我爸說放進了她的遺物盒里,怎么會在我家墻里?
張姨在門口倒吸一口氣,李叔也不知什么時候站在樓道里,探頭看了一眼,臉色發白。
周師傅說:“這墻得拆,不拆不知道里面還有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曹師傅來拆墻。錘子砸下去,舊磚一塊塊掉,墻里的夾層露出來,紅布也完整地顯在眼前。上面那根鐵水管裂了一道細口,水就這么滴在紅布上,滴了不知道多久。
我伸手把紅布取下來,鐵絲銹得扎手。紅布打開,里面是一件小孩的紅肚兜,胸口繡著金線老虎,虎眼一高一低,針腳細得很。
肚兜背后縫著一塊白布,上面寫著:
“一九九三年臘月初八。”
“陳年。”
“母劉惠蘭留。”
我手一下軟了。
一九九三年臘月初八,是我出生那天。陳年是我。劉惠蘭是我媽。
肚兜里面還夾著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紙邊被水泡得發軟。我小心展開,是老宅分家協議。上面寫著,老家宅基地兩間半,東屋歸長子陳年,西屋歸次子陳歲,堂屋公用。下面有我爺爺、我爸和我叔的名字。
這張紙我從沒見過。
老宅下個月要拆遷,這事村里早通知了。補償款不算多,也有二十來萬。我和陳歲誰都沒提怎么分,我爸也裝不知道。原來我媽早把紙藏在墻里了。
我給陳歲打電話,讓他過來。他進門看見那件肚兜,半天沒說話,只伸手摸了摸那只老虎。
“我的那件呢?”他問。
我搖頭。
他低著頭說:“小時候媽說給咱倆一人做了一件,我那件早丟了。我一直以為是你拿走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
下午,我爸也來了。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爬上五樓,進門后沒看我,先看茶幾上的紅布。他坐下去,手指碰著肚兜上的虎頭,抖得厲害。
“你媽繡這只老虎時,眼睛就繡歪了。”他說,“我笑她,她還罵我,說小孩穿的東西,有福氣就行。”
我把分家協議推到他面前。
“爸,這紙你知道嗎?”
他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
“你媽走之前半年,讓我陪她回過一趟老宅。她說拿點東西。我在院門口等,她進去半天,出來抱著一個布包。我問她是什么,她說以后你們會知道。”
“為什么藏墻里?”
我爸抬頭看著那面新鑿開的墻,聲音很低:“她怕你們兄弟倆為了老宅翻臉。也怕我偏心。”
陳歲坐在旁邊,臉色不好看:“爸,你偏誰了?”
我爸沒立刻答。他掏出煙,又放回去,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東屋比西屋大。”他說,“你爺爺那時候按老規矩,長子住東屋。可真要按面積算,陳年占便宜。”
屋里安靜得只聽見樓下車聲。
陳歲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干:“所以媽藏這張紙,是怕我不服?”
我爸看著他:“她是怕你委屈了也不說。”
這話一出來,陳歲眼圈就紅了。他從小就是這樣,有事悶著。小時候我媽給我買新書包,他背舊的,他嘴上說舊的還能用,晚上卻把書包帶子縫了又縫。我那時不懂,還以為他真不在意。
周末,我們一起回老宅。
院子荒了,棗樹還在,枝干歪著,像個瘦老頭守在院中。東屋門框斜了,西屋墻皮掉了半邊。陳歲在西屋墻角翻出一個布老虎,癟癟的,少了一只眼,背后歪歪扭扭繡著“歲歲”。
他捧著那東西,站了半天。
后來李叔也來了。準確說,是我叔,家里人都叫他李叔,是因為他年輕時過繼到外婆娘家,戶口姓李,村里人喊順了。他站在院門口,手里拎著一袋橘子,看著我們說:“你們媽來過很多回,每回都在這棵棗樹下站一會兒。”
我爸沒說話。
李叔走到東屋門口,指著地基說:“大出來的不止兩尺。你爸知道,你爺爺也知道。那年分家,你媽找過我,說以后要是孩子問起來,讓我別爭。”
“那你為什么沒爭?”陳歲問。
李叔笑了笑:“一家人爭贏了,也沒幾天舒坦日子。”
風從堂屋穿過去,棗樹葉子嘩啦啦響。
回城路上,陳歲忽然說:“哥,補償款按協議分。東屋多出來那部分,算咱爸的,給叔。”
我說:“你不覺得虧?”
他看著窗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媽要是還在,也會這么分。”
拆遷簽字那天,我們四個人都去了。我爸、我、陳歲,還有李叔。村干部把面積重新量了一遍,多出的那點錢不多,可我爸堅持寫清楚,歸李叔。
李叔拿著筆,手抖了半天,最后只說了一句:“惠蘭嫂子心細。”
我爸眼眶紅了,沒接話。
老宅推倒前,我們把院里的棗樹移走了,種到我爸樓下的花壇邊。物業本來不讓,張姨出面說了半天好話,李叔也幫著挖坑。那天陳歲把小婷帶來了,小姑娘蹲在樹邊,看著我爸埋土,問:“這是奶奶家的樹嗎?”
我爸點頭:“是,你奶奶每年都打棗給你爸和你大伯吃。”
小婷想了想,說:“那以后它結棗,我也吃。”
大家都笑了。
后來張姨家的墻我賠了錢,家里那面墻也重新粉了一遍。只是鞋柜底下那個總閘,我再也沒藏那么深,找人裝在了門口明處。每次出門,我還是會關水關電,只是手碰到開關時,總會想起那塊紅布,那只歪眼老虎,還有我媽寫在白布上的字。
有些東西藏在墻里,水一泡,就露出來了。
也好。
總比一直悶著,悶到誰都裝不知道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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