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上的眨眼
列車緩緩駛出站臺,窗外的景色開始流動。
顧衍舟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打算休息一會兒。他剛從部隊休假,身上還穿著軍裝,肩上的兩杠一星在車廂燈光下微微泛著冷光。三天前他還在邊境執行任務,現在終于能回家看看母親了。
車廂里很安靜,乘客們各自忙著自己的事。前排有個大爺在打盹,斜對面一家三口正小聲說著話,孩子趴在媽媽懷里睡著了。一切都很平常。
可顧衍舟總覺得有人在看自己。
這種感覺很微妙,像是一根細針刺在皮膚上,不疼,但無法忽略。他睜開眼,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圈車廂。
然后他看見了那雙眼睛。
隔著三排座位,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年輕姑娘。她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隨意披散著,看起來二十五歲上下。此刻她正微微側著頭,視線越過走道,直直地看向他。
顧衍舟第一反應是低頭檢查自己的著裝。扣子都扣好了,領帶也沒歪。他抬起頭,那姑娘還在看他。
然后她眨了眨眼。
不是那種無意識的眨眼。她眨得很慢,很用力,像是想要傳遞什么信息。一下,兩下,三下。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急迫,像是在說——你看懂了嗎?
顧衍舟皺起眉頭。他注意到姑娘的手平放在小桌板上,手指微微蜷縮著,指節有些發白。她的另一個同伴坐在旁邊,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正低頭玩手機,看起來沒什么異常。
也許是他想多了。也許這姑娘只是眼睛不舒服,或者有眨眼的習慣。
他移開視線,重新閉上眼睛。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依然存在,像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敲打著他的神經。
他又睜開眼。
那姑娘還在看他。這次她的眨眼頻率更快了,連續五六下,然后停頓兩秒,又是五六下。
顧衍舟心里咯噔一下。
這不是習慣性眨眼。太規律了,規律得不正常。而且她的眼神——那不是搭訕或好奇的眼神,而是一種壓抑著的恐懼。她嘴角保持著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
軍人的直覺開始發揮作用。顧衍舟重新審視這個場景:一男一女,看起來像情侶或夫妻。男的低頭玩手機,女的在向一個穿軍裝的人頻繁眨眼。
他不禁想起那些關于拐賣、挾持的案子。那些被控制的人質往往會用隱蔽的方式求救——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一串看似無意義的動作。
可萬一是他想多了呢?萬一人家就是眼睛抽筋呢?貿然行動只會鬧笑話,甚至惹麻煩。
顧衍舟決定再觀察一下。他假裝調整坐姿,側過身,用眼角的余光繼續留意那邊的動靜。
姑娘見他沒什么反應,停止了眨眼。她低下頭,像是放棄了什么。旁邊那個男人似乎察覺到什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男人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里能聽到個大概。
“沒什么,有點困。”姑娘回答。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甚至還帶著點笑意。
男人沒再說什么,又低下頭繼續玩手機。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
但顧衍舟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姑娘的左手一直放在桌板上沒動過,而她的右手始終垂在身側,被她的身體擋住了,從顧衍舟的角度完全看不到。
如果她的右手是自由的,為什么不放到桌板上呢?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不累嗎?
他決定試探一下。
顧衍舟站起身,朝車廂連接處走去。路過那排座位時,他刻意放慢了腳步。
靠近了看,姑娘比他想象的還要年輕些,皮膚很白,眼眶有些泛紅,像是之前哭過。她面前的桌板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美式咖啡,旁邊是一袋沒拆封的餅干。
男人抬起頭,目光和顧衍舟碰了一下。那是一種很平常的眼神,帶著陌生人之間慣有的漠然,很快又移開了。
就在這一瞬間,姑娘又對他眨了眨眼。
這次顧衍舟看得很清楚。她的睫毛微微顫動著,眨眼的節奏是——三長,兩短,三長。
SOS。
國際求救信號。
顧衍舟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面色不變,繼續朝車廂連接處走去。但他的后背已經開始冒汗,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流,軍裝里面的襯衫很快濕了一小片。
如果這真的是在求救,那意味著這個姑娘正處在某種危險之中,而控制她的人很可能就在身邊。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男人,手里或許握著什么武器。
如果是匕首之類的,這么近的距離,他貿然行動很可能會傷到姑娘。
顧衍舟走到車廂連接處,靠著車門站了一會兒。他需要冷靜,需要想清楚該怎么辦。
首先,不能打草驚蛇。
其次,需要確認姑娘是真的被挾持,還是另有隱情。
最后,如果情況屬實,必須保證人質安全的前提下采取行動。
他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撥出電話。萬一那個男人有同伙在車上,看到他報警可能會提前動手。最好的辦法是找到乘警,面對面說明情況。
顧衍舟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緒。他決定先去餐車看看,乘警通常會在那邊巡邏或休息。
他穿過一節節車廂,周圍的乘客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看窗外的風景。這個世界如此平靜,沒人知道就在幾排座位之外,可能正發生著一起不為人知的犯罪。
走了兩節車廂,他在餐車找到了乘警。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制服筆挺,正在喝咖啡。
“同志,打擾一下。”顧衍舟壓低聲音,把自己的軍官證亮了一下,“有情況想跟你反映。”
乘警看到軍官證,表情立刻認真起來:“您請說。”
顧衍舟簡單描述了自己看到的情況——姑娘頻繁眨眼的異常舉動,三長兩短三短的頻率,以及她右手始終被遮擋的細節。
乘警聽完,眉頭擰成了川字:“您確定是三長兩短三短?”
“確定。我在部隊學過摩斯密碼。”
“這事兒不好辦。”乘警放下咖啡杯,“如果真是挾持,我們貿然過去很可能刺激對方。如果不是,又容易引起糾紛。您有什么建議?”
顧衍舟想了想:“能不能幫我查一下他們車票信息?看他們是什么關系,在哪里上車,到哪里下車。”
乘警點點頭,拿出終端設備:“座位號是多少?”
顧衍舟報了位置。乘警查詢了片刻,念道:“男的叫方海,三十二歲,從始發站上的車,到終點站。女的叫姜念薇,二十六歲,也是始發站到終點站。兩人是一起買的票,連座。”
一起買的票。顧衍舟心里一沉。要么他們是同行者,要么控制她的人從一開始就在她身邊。
“還有別的信息嗎?”
“身份證地址顯示都是本市人,但不是一個區的。”
顧衍舟想了想:“能不能幫我辦一件事?我有個計劃。”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乘警說了一遍。乘警聽完,眼睛亮了亮,隨即又有些擔憂:“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
“我有分寸。”顧衍舟說,“當務之急是先確認情況。如果她確實被挾持,我們再采取進一步措施。”
兩人商量了一下細節,然后分頭行動。
顧衍舟回到自己的座位。路過那排座位時,他又看了姑娘一眼。
姜念薇。
這個名字在腦海里閃過。很美的一個名字,念薇,念薇,像是父母對女兒美好的期許。她應該在陽光下笑,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小心翼翼地向一個陌生人求救。
姜念薇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睫毛輕輕顫了顫。這次她沒有眨眼,只是用一種近乎絕望的眼神看著他,像是在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你能幫幫我嗎?
顧衍舟微微點了點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他不能給太多回應,萬一被那個叫方海的男人發現,一切就都完了。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手心全是汗。
列車繼續向前行駛,窗外的田野飛速后退。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五分鐘后,乘警開始查票。
這是顧衍舟計劃的第一步。乘警例行公事地查票,先從車廂一頭開始,慢慢往后面走。等他走到方海和姜念薇那排時,顧衍舟的心提了起來。
“您好,查一下票。”乘警的聲音平穩而專業。
方海抬起頭,從口袋里掏出兩張車票遞過去。他的動作很自然,表情也很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乘警接過票,認真核對著。突然,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位女士,您的身份證能和車票一起出示一下嗎?”
姜念薇愣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我身份證放包里了。”
“麻煩您拿出來一下,需要核對一下信息。”
“我來拿。”方海主動說,伸手去夠行李架上的包。
乘警攔住他:“先生,按照規定,需要本人出示。”
方海的動作頓了頓,笑道:“她是我女朋友,我幫她拿一樣的。”
“不好意思,這是規定。最近打擊黃牛倒票,查得嚴。”乘警的態度不卑不亢。
姜念薇慢慢從座位上站起來。就在這一刻,顧衍舟看清了——她的右手手腕上纏著一圈細鐵絲,在衣袖的遮掩下若隱若現。鐵絲勒得很緊,手腕上已經能看到青紫色的勒痕。
而方海的左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鼓起一個不太自然的形狀。
姜念薇用左手打開行李架上的背包,翻找了一會,拿出身份證。整個過程她的右手都垂在身側,盡量用身體遮擋。
乘警接過身份證,仔細看了看,又看看車票,點點頭:“好的,謝謝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他繼續往后走,查下一排的票去了。
姜念薇重新坐下。她的肩膀幾不可見地顫抖著,像是剛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但顧衍舟已經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鐵絲勒痕,方海口袋里疑似武器的突起,姜念薇的恐懼反應——這些足以說明問題。她確實被挾持了。
現在的問題是,怎么救她。
不能直接上手,方海的位置離姜念薇太近,任何異常都會讓他警覺。如果他的口袋里真有刀具,他可以在幾秒鐘內傷害到她。
也不能報警后在下一站等候抓捕,萬一他在車上就察覺不對勁,后果不堪設想。
必須要在不驚動他的前提下,把姜念薇從他身邊分離出來。
顧衍舟的大腦飛速運轉著。他觀察著車廂的結構,回憶著各個位置的布局。衛生間在車廂連接處,餐車在前面兩節,車上賣零食的小推車每半小時會經過一次……
他的目光落在姜念薇面前那杯美式咖啡上。
有了。
顧衍舟站起身,像閑逛一樣朝車廂連接處走去。經過乘警身邊時,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在衛生間門口等了大約三分鐘。一個年輕女孩從里面出來后,他迅速閃身進去,但沒有鎖門。
又過了兩分鐘,有人在外面敲了兩下門,然后推門進來。
是乘警。
“怎么樣?”
“確認了。”顧衍舟壓低聲音,“鐵絲勒腕,疑似持械。不能硬來。”
“我已經通知前方車站的警方了,他們會在站臺布控。但現在的問題是……”
“不能在車上有大動作。”顧衍舟接過話頭,“需要把他引開,哪怕五分鐘也好。只要能把他和姑娘分開,我就能控制住局面。”
乘警沉思了幾秒:“讓他離開座位……除非有什么必須要他親自處理的事。”
“比如?”
“補票?行李超重?”乘警自己又否定了,“這些都不夠分量,而且容易引起警覺。”
顧衍舟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姑娘面前有杯美式咖啡。”
乘警不解地看著他。
“咖啡是剛泡的,還在冒熱氣。也就是說,這杯咖啡是在車上買的,或者從車站帶上來的。但她在始發站上車,如果是站臺上買的,早就涼了。”
“你的意思是……”
“車上賣的。”顧衍舟的語速很快,“餐車有賣咖啡的,但他們座位離餐車隔了兩節車廂。如果她去買咖啡,方海一定會跟著。也就是說,要么方海去買的,要么兩人一起去的。”
“這跟我們救人有什么關系?”
“如果方海去買的咖啡,那他離開過座位。他離開的時候,姜念薇為什么不求救?當時車廂里人不少,她完全可以喊一聲。”
乘警恍然大悟:“所以很可能她一直被某種威脅控制著,就算方海暫時離開,她也不敢輕舉妄動。”
“對。可能是方海用她的家人威脅她,或者手里有她的什么把柄。”顧衍舟分析道,“這樣的話,就算我們強行把方海弄走,她也不一定敢配合我們。我們需要讓她知道,我們是來救她的,而且有能力保護她。”
兩人陷入短暫沉默。
列車駛過一段隧道,車廂里暗了下來,又亮起來。窗外的景色從平原變成了起伏的丘陵。
“我有一個主意。”顧衍舟說,“但需要你配合。”
他把計劃詳細講了一遍。乘警聽完,臉色變了變:“你確定這樣可行?”
“不確定。”顧衍舟很誠實,“但總得試試。我們現在不能等,每多等一分鐘,那個姑娘就多一分危險。”
乘警咬了咬牙:“行,就按你說的辦。我去準備。”
兩人先后從衛生間出來。顧衍舟回到座位,從包里翻出一支筆和一張紙,在上面快速寫了幾個字。
他把紙折成很小的方塊,握在手心里。
小推車準時出現了。乘務員推著車,從車廂一頭慢慢往這邊走,嘴里喊著:“零食飲料有需要的嗎?泡面火腿腸,花生瓜子八寶粥……”
顧衍舟站起身,朝小推車走去。他假裝挑選商品,目光卻越過推車,看向姜念薇。
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方海還在玩手機,看起來心情不錯。
顧衍舟買了一瓶礦泉水,在付錢的時候,故意把一個硬幣掉在地上。
硬幣滾了兩圈,停在姜念薇座位旁邊。
“哎呀,不好意思。”顧衍舟彎腰去撿。
就在彎腰的瞬間,他迅速把紙條塞進了姜念薇垂在座位邊的手里。
姜念薇的手指猛地一緊,握住了紙條。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顧衍舟撿起硬幣,若無其事地回到座位。他的心臟砰砰直跳,像剛跑完五公里越野。
他打開礦泉水,喝了一口。水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冷靜了一些。
姜念薇沒有立刻看紙條。她保持原來的姿勢坐了幾分鐘,然后對身旁的方海說了句什么。
方海抬起頭,她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方海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姜念薇站起身,慢慢朝車廂連接處走去。她的步伐很穩,看不出任何異常。
衛生間門關上后,顧衍舟在心里默數。
一、二、三、四、五……
紙條上的內容很簡單:衛生間水箱里有紙筆,寫清情況。有人幫你。
這是顧衍舟臨時想出來的辦法。既然姜念薇不敢公開求救,那就給她一個私下傳遞信息的機會。只要知道方海用什么威脅她,他就能對癥下藥。
大約三分鐘后,姜念薇從衛生間出來。她的眼眶更紅了,但表情比之前鎮定了些。她走回座位,對方海說:“里面有點臟,我擦了一下。”
方海“嗯”了一聲,沒多說什么。
姜念薇坐下后,手在座位邊上輕輕碰了一下顧衍舟的座位后背。
這是信號。
顧衍舟等了幾分鐘,又一次起身去衛生間。
這次他鎖了門。
水箱蓋上放著那張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很凌亂,顯然是在緊張和急迫中寫下的。
顧衍舟拿起紙條,快速閱讀。
“我叫姜念薇。方海是我前男友,分手半年了。今天早上他在我家樓下等我,說有東西要還給我。我上車的時候被他強行跟著,他口袋里有一把折疊刀。他說如果我敢聲張,他就傷害我爸媽。他知道我爸媽的地址,也知道我媽每天早上去哪家菜市場買菜。他有照片。我看了照片,確實是今早拍的,是我媽出門的照片。我不敢冒險。求你幫幫我,求你了。”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匆忙加上的:“他說到了終點站會放我走,但我不信。他看我的眼神不對。求你一定想辦法。”
顧衍舟把紙條攥在手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最壞的情況發生了。不是拐賣,不是陌生人的犯罪,而是情感糾紛演變成了挾持。這種案子往往更危險,因為嫌疑人情緒不穩定,容易走極端。
但姜念薇提供的信息里有一個關鍵點:方海威脅她的籌碼是她父母的安全。他說手上有她母親今早的照片,說明有人在盯梢,或者至少在清晨的時候,有同伙在她家附近。
這意味著,如果要安全解救姜念薇,不僅要控制住方海,還要確保她父母那邊同步采取保護措施。
難度又上升了一個等級。
顧衍舟把紙條的內容記在心里,然后撕碎了沖進馬桶。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軍裝,看著鏡中自己肩上的肩章。
少校。從軍十三年,執行過無數次任務,面對過真刀真槍的危險。但那些都是戰場上明槍明箭的較量,而這次,是一個在恐懼中掙扎的普通姑娘,和一個躲在暗處的威脅。
他深吸一口氣,走出了衛生間。
乘警在餐車等他。顧衍舟把情況簡要說明,乘警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需要立刻聯系當地警方,對她父母進行保護。”顧衍舟說,“同時,我們需要一個能在車上動手的機會。”
“下一站還有二十分鐘到。”乘警看了看表,“是綏城站,停五分鐘。”
“二十分鐘。”顧衍舟默默計算著,“夠了。我們就在綏城站動手。”
“你想怎么做?”
顧衍舟壓低聲音,詳細說出了自己的方案。乘警聽完,沉默了好一會。
“太冒險了。”
“所以需要你配合。”
“萬一他提前……”
“不會給他機會的。”顧衍舟打斷他,“相信我,這種事我處理過。”
乘警看著他肩上的肩章,看著他軍裝上那些微微磨損的地方——那不是穿舊的磨損,是實戰留下的痕跡。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可能經歷過遠比這更危險的情況。
“好。”乘警鄭重點頭,“我全力配合。綏城站派出所那邊我來對接,她父母那邊也同步安排。”
兩人又對了一遍細節,然后各自散開。
顧衍舟走回車廂時,特意放慢了腳步。他在腦海里一遍遍模擬著接下來的行動,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可能的變數。
座位到了。姜念薇還在原來的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經涼了,她一口都沒喝。方海正在看窗外的風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顧衍舟坐下后,用只有姜念薇能聽見的音量說了句:“下一站,聽我指揮。”
姜念薇的身體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然后微微點了下頭。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列車廣播響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綏城站,有下車的旅客請提前做好準備……”
方海收回視線,活動了一下脖子。他看起來精神狀態不錯,甚至有些愉快。顧衍舟知道,這種愉快比暴怒更可怕——他是真的在享受這種控制感,享受獵物在掌心掙扎卻逃不出去的感覺。
這種人往往最危險。因為他們沒有底線,什么都做得出來。
列車開始減速,窗外的建筑物逐漸多了起來。綏城是個小城市,站臺不大,遠遠能看到幾個人在等車。
顧衍舟站起身,開始整理行李。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像是準備下車的普通旅客。
方海看了一眼這邊,沒有在意。一個軍人下車,跟他有什么關系呢?他大概只想著列車快點到終點站,到了那里,他會對姜念薇做什么?
想到這里,顧衍舟的手指收緊了些。
列車緩緩進站。
車門打開,乘客開始上下車。車廂里一陣忙亂,有人拖著行李往外走,有人拿著票找座位。
顧衍舟提著自己的行李袋,朝車門走去。經過姜念薇座位時,他突然停下腳步。
一切都在這一秒。
“動手!”他低喝一聲。
姜念薇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一把抱住顧衍舟的腰。方海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手往口袋里掏去。
但他沒有掏出來。因為顧衍舟的行李袋已經砸在了他的手臂上,然后是一記干脆利落的擒拿,將他的右手反擰到背后。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方海發出一聲悶哼,左手還想掙扎,但乘警已經沖了過來,一把按住他的左臂。
“別動!警察!”
方海被按在座位上,臉貼著車窗玻璃。他的眼睛里滿是不可置信,似乎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你們——你們干什么?憑什么抓我!”
“你自己知道。”乘警麻利地給他戴上手銬,然后從他口袋里搜出了那把折疊刀,“持刀挾持,你還想說什么?”
方海的臉扭曲起來,他死死盯著姜念薇,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你等著,你爸媽——”
“別想了。”顧衍舟冷冷打斷他,“你那個在姜家樓下拍照的同伙,這會兒應該也被帶走了。”
方海的瞳孔驟然放大:“你——你怎么——”
“你手機里的照片時間戳是今早七點四十三分。”顧衍舟說,“那個時間,你在始發站已經買好票等著姜念薇了。也就是說,拍照的人不是你。綏城警方已經根據你手機里的聯系記錄鎖定了那個人,五分鐘前,他已經被控制了。”
這是乘警在對接時得到的確切消息。顧衍舟必須把這個信息說出來,不是為了向方海炫耀,而是要讓姜念薇知道,她的父母安全了。
果然,姜念薇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軟軟地滑坐在地上。
淚水從她的眼眶里涌出來,無聲地淌過臉頰。她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沒有哭出聲音來。
顧衍舟蹲下身,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很大,幾乎把她整個人裹住了。
“沒事了。”他的聲音很輕,“都結束了。”
站臺上,幾名警察已經等在那里。方海被押下車,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讓人脊背發涼。
但顧衍舟沒有看他。他在看姜念薇。
她手腕上的鐵絲已經被乘警小心翼翼地剪斷了,留下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傷口周圍的皮膚有些潰爛,顯然被勒了很長時間。
醫護人員上來給她處理傷口,她機械地伸著手,眼淚還是止不住。像是要把這些天的恐懼和煎熬都哭出來。
顧衍舟站在一旁,什么都沒說。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在戰場上,在任務中,在那些被解救的人質臉上。危險解除的那一刻,涌上來的不是喜悅,而是后怕。
原來自己離深淵那么近。
列車在綏城站停留的時間延長了。乘務員給姜念薇倒了杯熱水,她捧著杯子,手還在發抖。
“謝謝你。”她抬起頭看著顧衍舟,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我還以為你不會發現。”
“三長兩短三短,摩斯密碼的SOS,很少有人知道。”顧衍舟說,“你在哪里學的?”
“我爸是通訊兵退伍的。”姜念薇勉強笑了一下,“小時候教過我玩摩斯密碼的游戲。他說,任何時候,這都是最后的求救方式。”
“你父親教得很好。”
提到父親,姜念薇的眼圈又紅了:“他以前也是軍人。”
“現在呢?”
“退伍很多年了。在老家開了家小飯館。”她頓了頓,“我還沒告訴他們今天的事。不知道怎么開口。”
“你會告訴他們的。”顧衍舟說,“但不用急在今天。先安頓下來,好好休息。”
警方需要姜念薇配合做筆錄。顧衍舟本來想走,但乘警攔住了他。
“你是當事人,也得做一份。”
顧衍舟無奈,只好跟著去了車站派出所。筆錄做了將近一個小時,他把整件事情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包括他是如何注意到姜念薇的異常,如何確認她的求救信號,以及最后如何行動。
做筆錄的警察聽完,忍不住說了句:“少校同志,您這觀察力真不是一般的強。三長兩短三短的眨眼頻率,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顧衍舟沒有接話。他只是想起了在部隊受過的那些訓練——在嘈雜環境中捕捉異常信號,在人群中識別潛在威脅。那些訓練是為了戰場準備的,沒想到在和平的列車上也用上了。
做完筆錄出來,天色已經暗了。姜念薇坐在派出所大廳的椅子上,手上纏著白色紗布,外套還披在身上。
看到顧衍舟出來,她站起身。
“你的外套。”她想脫下來還給他。
“你先穿著。”顧衍舟說,“外面涼。”
“不用了,我——”
“穿著吧。”
姜念薇的動作停住了。她低下頭,又重新把外套裹緊。
顧衍舟看了看時間:“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綏城這邊有親戚嗎?”
姜念薇搖搖頭。
“那這樣,你先在這里休息一晚,明天再決定。派出所這邊會幫你安排住的地方。”
“你呢?”
“我繼續趕路。回家。”
“家在哪里?”
“終點站。”
姜念薇沉默了幾秒,說:“我也是到終點站。這次本來是回家看我爸媽的。我爸下星期過生日。”
“那你怎么……”
“怎么跟方海同行的?”姜念薇苦笑了一下,“他早上在我家樓下等著,說有東西落在我們以前租的房子里,想托我還給他。我說急著趕車,他就說順路送我到車站。到了車站他又說要一起進去坐坐,結果……就變成了這樣。”
“為什么不早點報警?”
“我不敢。”姜念薇的聲音低下去,“他說他有人在盯著我爸媽。我看了照片,真的是今天早上拍的,是我媽去買菜的照片。他說只要我有一點異常,他的人就會動手。”
“所以你選擇在車上向陌生人求救。”
“你穿著軍裝。”姜念薇說,“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很安心。我想,軍人的話,應該會注意到吧。應該會懂吧。”
顧衍舟沉默了。
“我很害怕你看不懂。”姜念薇的聲音有些啞,“好幾次你移開視線的時候,我都快絕望了。但你又看回來了。”
“以后遇到這種事,還是要第一時間報警。”顧衍舟說,“不要一個人扛。”
姜念薇點點頭,又搖搖頭:“說不清楚。那種時候,腦子是亂的。什么理智分析都做不了,只剩下本能。”
顧衍舟沒再說什么。他知道那種感覺。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大腦會停止理性思考,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姜念薇能在那種狀態下想到用摩斯密碼求救,已經很了不起了。
“對了,還沒問你叫什么名字。”姜念薇說。
“顧衍舟。”
“顧衍舟。”她重復了一遍,像是在記住這個名字,“我叫姜念薇,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嗯,查票的時候看到的。”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終于輕松了些。
派出所的警察幫姜念薇安排了住處,是附近一家快捷酒店,和車站有合作協議,用于安置類似情況的旅客。
“明天早上我讓人送你去車站。”一個女警察對姜念薇說,“你先好好休息,什么事都別想。”
姜念薇道了謝。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顧衍舟。
“顧……”她頓了頓,“顧少校。”
“叫我老顧就行。”
姜念薇搖了搖頭:“顧少校。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
她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她沒有哭。她深吸一口氣,努力露出一個笑容:“等我回去了,一定請你吃飯。”
“好。”顧衍舟說,“我等著。”
姜念薇跟女警察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燈下拖得很長,藍色的連衣裙被風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顧衍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轉身走回車站。
他的列車已經走了。下一班要等到明天早上。
乘警還沒走,看到顧衍舟回來,遞給他一根煙。
“我不抽煙。”
“好習慣。”乘警把煙收起來,“今天多虧了你。這姑娘運氣好,遇到了懂行的人。”
“換成別人也會幫忙的。”
“不一定。”乘警搖搖頭,“大多數人就算注意到了,也不會往那方面想。就算往那方面想了,也不敢貿然行動。就算敢行動,也沒有你的身手和判斷力。”
顧衍舟沒有否認。
“這種人我見多了。”乘警說,“挾持、控制、威脅,專挑軟柿子捏。方海這種人,在外人面前看著挺正常,其實心里陰暗得很。分手半年了還死纏爛打,這次是直接挾持,下次說不定就……”
他沒有說完,但顧衍舟懂他的意思。
“希望這次能判重點。”乘警說。
“會的。持刀挾持,有組織犯罪嫌疑,應該能從重處理。”
兩人又聊了幾句。乘警聽說顧衍舟要等明天早上的車,主動說幫他協調一個休息室。
“不用了。”顧衍舟說,“我去附近找個旅館就行。”
“別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你今天幫了大忙,安排個休息的地方算什么。”
最后顧衍舟還是接受了。休息室不大,但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回放著今天發生的事。
從發現異常,到確認情況,到制定計劃,到動手解救。整個過程說起來復雜,其實不過幾個小時。
但這幾個小時,對姜念薇來說,大概是她人生中最漫長的幾個小時。
顧衍舟想起她手腕上的勒痕,想起她寫紙條時凌亂的字跡,想起她在列車上僵硬的笑容。她一個人扛著這些恐懼,在眾目睽睽之下,小心翼翼地尋找著獲救的可能。
她比他想象的更勇敢。
手機響了,是母親發來的信息:到哪了?
顧衍舟回復:路上耽擱了,明天到家。
母親:出什么事了嗎?
顧衍舟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后只發了兩個字:沒事。
有些事,還是當面說比較好。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耳邊是火車經過的轟鳴聲,窗外有隱約的燈光。這個陌生的小城,他第一次來,也許以后再也不會來了。
但今天發生的事,他大概會記很久。
第二天早上,顧衍舟早早起了床,去車站趕第一班列車。
在候車室,他意外地看到了姜念薇。
她換了一身衣服,淺灰色的T恤和牛仔褲,頭發扎成了馬尾,看起來精神了很多。身邊放著一個小行李箱,那個女警察站在旁邊,正和她說著什么。
看到顧衍舟,姜念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坐這班?”
“嗯。”顧衍舟走過去,“休息得好嗎?”
“還行。就是做了一晚上夢。”
“噩夢?”
“不算。夢到最后的時候,有人來了。”她頓了頓,“應該是夢到你了吧。”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先紅了臉。
女警察識趣地退到一邊,說去給他們買早餐。
兩人面對面站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最后還是顧衍舟先開口:“手上的傷還疼嗎?”
“不疼了。就是有點癢。”
“那是在愈合。別撓。”
“知道。”姜念薇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紗布,“昨天醫生處理的時候我都看到了,皮都翻起來了。當時不覺得疼,看到反而覺得疼了。”
“后知后覺。”
“是啊。”她抬起頭,“你一個人回去嗎?”
“嗯。本來打算昨天到家的。”
“因為我的事耽誤了。”
“不算耽誤。”
兩人又沉默了。廣播響起,列車即將進站。
“走吧。”顧衍舟提起她的行李箱,“我送你上車。”
“我自己可以的——”
“順路。”
女警察買了早餐回來,是幾個包子和兩杯豆漿。顧衍舟道了謝,分給姜念薇一份。
她咬了一口包子,忽然說:“其實我很久沒吃包子了。”
“為什么?”
“以前和方海在一起的時候,他不喜歡吃包子。說包子是街邊的東西,不上檔次。”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后來分手了,我也沒再吃過。可能是忘了。”
“現在呢?”
“很好吃。”她笑了笑,“原來包子這么好吃。”
列車進站了。兩人一起上了車,找到各自的座位。顧衍舟特意和旁邊的人換了座位,坐到了姜念薇旁邊。
“你不用這樣的。”姜念薇說。
“反正空著也是空著。”
列車緩緩駛出站臺。窗外的景色從建筑物變成田野,又變成起伏的山丘。陽光很好,透過車窗照進來,在座位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姜念薇靠在座椅上,整個人放松下來。
“其實昨天在車上,我腦子里想了很多。”她說,“想著如果逃不出去會怎樣,想著我爸媽怎么辦,想著我以前是不是做錯了什么才會遇到這種事。”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顧衍舟說。
“我知道。現在知道了。但害怕的時候,人就是會往自己身上找原因。”她看著窗外,“我還想起一件事。以前和方海在一起的時候,有一次我們去爬山,他把我一個人丟在半路上自己走了。我手機沒電了,身上沒帶錢,天快黑了。后來是一個下山的阿姨把我捎回去的。”
“那時候你就應該離開他。”
“是啊。但我沒有。他后來道歉了,說以后不會了。我就信了。”姜念薇低下頭,“現在想想,那些事情都是信號。只是當時看不清楚。”
“人總是這樣。站在遠處看別人的故事,覺得清清楚楚。輪到自己身上,就全糊涂了。”
姜念薇轉頭看他:“你也有過這種時候嗎?”
顧衍舟沉默了一會兒:“有過。”
“什么樣的事?”
“執行任務的時候,做了一些決定。事后證明是錯的,但當時覺得是對的。”
“很嚴重的后果嗎?”
“有戰友犧牲了。”顧衍舟的聲音很平靜,“那是我職業生涯里最難的時候。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敢做決定。每次要下命令的時候,就會想起那個戰友。”
“后來怎么走出來的?”
“沒走出來。”顧衍舟說,“只是接受了。接受自己會犯錯,接受有些代價必須付,接受世界上沒有萬無一失的選擇。”
姜念薇沒有說話。她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理解,不需要用語言表達的理解。
“所以你說,站在遠處看別人的故事覺得清清楚楚,”顧衍舟笑了笑,“其實也不一定。每個人的處境都只有自己知道。”
列車繼續向前行駛。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明亮,曬得人有些發困。
姜念薇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頭慢慢靠在了顧衍舟的肩膀上。
她睡著了。
顧衍舟沒有動。他保持著坐姿,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
這是漫長旅途中的一段平靜時光。沒有威脅,沒有恐懼,沒有需要緊繃神經去應對的危險。只有列車有節奏的聲響,和一個終于放下防備沉沉睡去的姑娘。
他想,也許這就是他選擇當軍人的意義。不是為了肩上的肩章,不是為了那些功勛和榮譽,而是為了能讓一些人,在經歷恐懼之后,還能安然入睡。
列車在正午到達終點站。
站臺上人來人往,廣播里播報著各次列車的信息。顧衍舟幫姜念薇把行李箱拎下站臺。
“到了。”他說。
姜念薇站在站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座城市的空氣里有她熟悉的味道——小吃攤的油煙味,花壇里桂花樹的清甜,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海風味。
“我回來了。”她輕輕地說,像是對這座城市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一個中年男人在出站口等著。看到姜念薇,他大步跑過來,一把把她摟在懷里。
“薇薇!”
是她的父親。頭發有些花白,身板卻很硬朗,一看就是當過兵的人。
姜念薇在他懷里,終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中年男人抱著女兒,眼睛也紅了。他的大手輕輕拍著姜念薇的背,聲音沙啞:“沒事了,薇薇,沒事了。爸爸在這兒。”
顧衍舟把行李箱輕輕放在他們身邊,準備離開。
“等等。”姜念薇的父親叫住他,“你是……”
“爸,是他救了我。”姜念薇從父親懷里抬起頭,擦了擦眼淚,“就是他在車上發現不對勁的。”
姜父看著顧衍舟,目光從他的軍裝掃到肩章,然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軍禮。
“少校同志,謝謝你救了我女兒。”
顧衍舟立正回禮:“這是我應該做的。”
“你也是軍人?”
“現役。”
姜父點點頭,眼睛里有光閃動:“好,好。好兵。”
兩個人男人對視了一眼,不需要更多言語,就理解了彼此的意思。
“今天你一定得跟我回去。”姜父握住顧衍舟的手,“你救了我女兒,我老姜家這輩子記住你的恩情。”
“不用這么客氣,真的——”
“別推辭。”姜父的態度很堅決,“你為薇薇耽誤了一天,這頓飯不吃,我心里過意不去。再說了,你媽不也在這邊嗎?吃完飯我送你回去。”
姜念薇也看著他,眼睛紅紅的,帶著期盼。
顧衍舟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那就叨擾了。”
姜家在老城區,是一個帶小院的平房。院子里種著一棵桂花樹,樹下擺著幾張竹椅。屋里收拾得很干凈,墻上掛著姜父當年當兵時的照片,黑白的,穿著老式軍裝,精神得很。
姜母早就在家里等著了。昨晚接到警方的通知后,她哭了一整夜。現在看到女兒平安回來,又哭了。
“媽,別哭了。”姜念薇紅著眼睛安慰母親,“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你個死丫頭,出了這么大的事,也不早點跟家里說。”姜母一邊抹眼淚一邊數落,“你一個人扛著,你讓媽心里怎么好受。”
“我怕連累你們嘛。”
“什么叫連累!你是我女兒!天塌下來有爸媽給你頂著!”
姜念薇又哭了。母女倆抱在一起,哭聲混在一起。
顧衍舟站在院子里,看著這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這些年他在部隊,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每次打電話,母親都說“我挺好的,你別擔心”。但他知道,母親一個人在家,肯定有不容易的時候。
只是母親從來不說。
姜父遞給他一支煙,這次顧衍舟接了過來。
“我不常抽。”顧衍舟說。
“我也是。”姜父給他點上,“今天高興,來一根。”
兩人坐在桂花樹下,各自抽著煙。青煙裊裊升起,在午后的陽光里飄散。
“昨天的事,警方大致跟我說了。”姜父說,“那個方海,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以前薇薇帶他回來的時候,我就覺得這人不踏實。眼神飄,說話不實在。”
“分了半年了,還糾纏?”
“分了之后騷擾過幾次,薇薇沒跟我們說。這孩子,有什么事都喜歡自己扛。”姜父嘆了口氣,“隨我。我年輕時候也這樣,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她在車上很冷靜。”顧衍舟說,“那種情況下還能想辦法求救,不容易。”
“她從小就這樣。看著文文靜靜的,骨子里硬得很。”姜父彈了彈煙灰,“她媽身體不好,小時候家里條件差,她六七歲就會自己做飯了。后來考上大學,自己打工掙學費,沒跟家里要過一分錢。”
顧衍舟沒接話。他想起姜念薇在列車上僵硬的笑容,想起她寫紙條時凌亂的字跡,想起她在派出所大廳里裹著他外套的樣子。這些片段拼在一起,勾勒出一個他之前沒注意到的姜念薇——她不只是受害者,她還是一個在困境中努力尋找出路的勇敢者。
“不說這些了。”姜父掐滅煙頭,“今天高興,咱們好好喝一杯。”
午飯很豐盛。姜母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排骨、清蒸魚、醋溜土豆絲、西紅柿雞蛋湯,都是家常菜,但聞著就香。
姜念薇換了身家居服,坐在桌前。手腕上的紗布換了新的,看起來沒那么觸目驚心了。
“顧少校,嘗嘗這個排骨。”姜母熱情地給他夾菜,“我燉了一上午了。”
“謝謝阿姨。”
“別叫阿姨,顯老。”姜母笑了,“叫大姐就行。”
“那哪行,”顧衍舟也笑了,“按輩分得叫阿姨。”
“你們當兵的就是講究。”
飯桌上的氣氛漸漸輕松起來。姜父開了瓶白酒,給顧衍舟倒了一杯。
“來,走一個。”
兩人碰了杯,一飲而盡。酒很烈,順著喉嚨燒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姜念薇在旁邊小口小口地喝著湯,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顧衍舟。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輪廓。他的坐姿很正,肩背挺得筆直,是長年軍旅生活留下的習慣。
她忽然想起他在列車上說的那句話:“以后遇到這種事,還是要第一時間報警。不要一個人扛。”
語氣很平淡,卻讓她在恐懼中感到了一絲踏實。
“薇薇,發什么呆呢?”姜母叫她。
“啊?沒有。”姜念薇回過神,臉微微紅了。
姜母看看女兒,又看看顧衍舟,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飯吃到一半,姜父的話漸漸多了起來。他從自己當兵的經歷講起,講到退伍后的生活,再講到開小飯館的辛苦。
“現在好了,薇薇大學畢業工作了,我們也輕松了。”姜父說,“就盼著她找個靠譜的人,安安穩穩過日子。”
“爸!”姜念薇嗔怪地叫了一聲。
“爸什么爸,我說錯了嗎?”姜父理直氣壯,“你都二十六了,該考慮了。”
“你自己的事都管不過來,還管我。”姜念薇小聲嘟囔。
氣氛一下子有些微妙。顧衍舟低頭吃菜,裝作沒聽見。
還好姜母及時岔開了話題:“顧少校,你在部隊多少年了?”
“十三年了。”
“這么久了?那家里人呢?”
“父親走得早,家里就我媽一個。”
“那你媽一個人在家,挺不容易的。”姜母感嘆道。
“是啊。”顧衍舟說,“這次回來就是想多陪陪她。”
“應該的應該的。當兵的人啊,就是欠家里太多。”
午飯后,姜父拉著顧衍舟下棋。兩人在桂花樹下擺開棋盤,一邊喝茶一邊對弈。
姜念薇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就回屋里幫母親收拾碗筷去了。
“這孩子心好。”姜母在水槽邊洗碗,對女兒說,“你爸那個脾氣,一般人受不了。你看人家多有耐心。”
“媽——”姜念薇就知道母親要往那個方向說。
“我不說了,不說了。”姜母笑著擺手,“你自己有分寸就行。”
姜念薇低頭擦著碗,耳根卻悄悄紅了。
院子里,棋下到一半,姜父忽然開口:“顧少校,有句話我問著不太合適,但我想問問。”
“您問。”
“你有對象了嗎?”
顧衍舟手里的棋子頓了頓:“沒有。”
“三十好幾了,怎么還沒處對象?”
“部隊里忙。再說,我們這行,聚少離多的,不太方便。”
姜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是。當兵的都這樣。我和你阿姨當年也是,一年見不了幾回面。好在她能理解。”
“阿姨不容易。”
“都不容易。”姜父落下一子,“不過話說回來,只要人好,什么聚少離多都不是事。你看你阿姨跟我,這幾十年不也過來了嗎?”
顧衍舟笑了笑,沒接話。他聽懂姜父的意思,但有些話不好接。
午后的陽光漸漸西斜,桂花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姜念薇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出來,放在棋盤旁邊的凳子上。
“爸,你別老纏著人家下棋。”
“什么叫纏著?”姜父不樂意了,“我們這叫切磋。”
姜念薇撇撇嘴,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她剛洗過頭發,發梢還帶著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顧衍舟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棋盤上。
這一瞬被姜父捕捉到了,他嘴角浮起笑意,什么也沒說。
傍晚時分,顧衍舟起身告辭。
姜父姜母留他吃晚飯,他說母親還在家等著,不能再耽擱了。
“那我送你。”姜念薇說。
“不用了,我打個車就行。”
“送到路口。”
兩人走出院子,沿著老城區的小巷慢慢走。巷子很窄,兩邊的老房子墻皮有些剝落,但收拾得很干凈。有戶人家門口種著月季,粉色的花開得正好。
“今天謝謝你。”姜念薇開口,“我爸好久沒這么高興了。”
“你爸是好人。”
“就是脾氣倔。”
“當兵的都倔。”顧衍舟說。
姜念薇笑了:“也是。”
走到巷子口,外面就是車來車往的大街。姜念薇停下腳步。
“顧少校。”
“嗯?”
“我以后還能聯系你嗎?”
顧衍舟看著她。夕陽的余暉打在她臉上,眼睛里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以。”他說,“我把號碼給你。”
兩人交換了電話號碼。姜念薇把他的名字存進通訊錄,盯著“顧衍舟”三個字看了幾秒,才鎖上屏幕。
“那……你路上小心。”
“嗯。”
顧衍舟攔了一輛出租車,上車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還站在巷子口,夕陽在她身后鋪開一片金紅色。她對他揮了揮手,嘴型說的是“再見”。
顧衍舟也揮了揮手,然后坐進車里。
出租車駛離老城區,窗外的建筑從矮變高,從舊變新。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姜念薇發來的信息。
“今天真的是我半年來最開心的一天。謝謝你。”
顧衍舟打了一行字,刪掉,又重新打了一行。
“以后會更開心的。”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他意識到自己說的這句話,某種程度上也是一個承諾。
半個小時后,出租車停在了一個老舊小區門口。
顧衍舟提著行李走下車,看著熟悉的小區大門,看著門口那棵歪脖子槐樹,看著傳達室大爺那張睡眼惺忪的臉。
一切都和記憶里一樣。
他家在三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他借著手機的光摸到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里面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然后是母親略顯沙啞的聲音:“誰啊?”
“媽,是我。”
門猛地打開了。
母親站在門口,頭發比上次視頻時又白了不少。她圍著圍裙,手里拿著鍋鏟,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花。
“怎么才回來?不是說昨天就到嗎?”
“路上有點事耽誤了。”顧衍舟走進屋子,熟悉的飯菜香撲面而來,“做什么好吃的了?”
“紅燒肉,你最愛吃的。”母親往廚房走,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瘦了?”
“沒有,還胖了兩斤。”
“騙人。臉上都沒肉了。”母親絮絮叨叨地數落著,“在部隊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
顧衍舟笑著聽母親數落,心里那塊在戰場上都不會發軟的地方,忽然軟得一塌糊涂。
他把行李放下,走進廚房想幫忙,被母親趕了出來。
“去去去,坐著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
顧衍舟只好回到客廳。客廳不大,收拾得很干凈。電視機柜上擺著他和父親的照片,父親穿著軍裝,他那時還小,被父親抱在懷里。
現在照片里的兩個人都穿著軍裝了。
他坐在沙發上,打量著這個他一年只能回幾次的家。墻上的鐘還是那個鐘,茶幾上的杯墊還是那個杯墊,電視機旁的綠蘿長得更茂盛了,藤蔓沿著墻壁爬了好長一截。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但母親老了很多。
“衍舟,洗手吃飯了。”母親在廚房喊。
“來了。”
飯桌上,母親給他碗里夾了滿滿一碗的肉。
“多吃點。看你瘦的。”
顧衍舟埋頭吃了起來。肉燉得很爛,肥而不膩,是記憶里的味道。
“這次回來待幾天?”
“十天。”
“十天。”母親念叨著,“夠不夠啊?要不跟部隊多請幾天假?”
“媽,部隊有規定。”
“規定規定,你就知道規定。”母親嘆了口氣,“行吧,十天就十天。這十天我給你好好補補。”
顧衍舟嚼著肉,沒說話。他知道母親的意思。每次回來,母親都恨不得把一年的好東西全塞給他。
“對了,”母親忽然想起什么,“昨天你們單位打電話來,問你是不是在綏城遇到什么事了。”
顧衍舟筷子頓了頓:“他們怎么知道的?”
“說是什么鐵路警方聯系了你們部隊,表揚你見義勇為來著。”母親的眼睛亮了,“你做什么了?”
顧衍舟猶豫了一下,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他刻意淡化了危險性,只說在車上幫警方解救了一個被挾持的姑娘。
母親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做得好。”她說,“你爸要是還在,肯定高興。”
顧衍舟低頭吃飯,喉頭有些發緊。
“不過下次還是要小心點。”母親話鋒一轉,“萬一那個人身上有刀呢?萬一傷著你怎么辦?”
“媽,我有分寸。”
“是,你有分寸。”母親嘆了口氣,“你們當兵的都這么說。”
這句話讓顧衍舟想起了姜念薇的父親。那位老軍人也說了類似的話。
吃過飯,顧衍舟主動去洗碗。母親拗不過他,只好在旁邊幫忙。
“那個姑娘怎么樣了?”母親忽然問。
“挺好的。今天和我一起回來的。”
“回來了?”
“嗯,她家也在這邊。”
母親的動作停了一下:“挺巧的。”
“是挺巧。”
“她長得怎么樣?”
“媽!”顧衍舟哭笑不得。
“問問怎么了?你三十好幾了,還不讓當媽的問問?”母親理直氣壯,“你那幾個老同學,孩子都上小學了。你看看你,連個對象都沒有。”
“部隊忙。”
“又是這個理由。忙就不找對象了?你爸當年比你更忙,不還是娶了我?”
顧衍舟無言以對。
洗完碗,他坐在陽臺上吹風。夏天的夜風帶著一股熱烘烘的氣息,遠處有幾盞燈火閃爍。
手機亮了一下,又是姜念薇。
“到家了嗎?”
“到了。”他回復。
“替我向阿姨問好。”
“好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手腕上的傷記得換藥,別沾水。”
過了好一會兒,那邊才回復:“知道了。晚安。”
“晚安。”
顧衍舟放下手機,望著遠處的夜色。母親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低,隱隱約約能聽到是新聞頻道。
他想起今天在姜家院子里下棋時,陽光透過桂花樹葉灑在棋盤上的樣子。想起姜念薇端水果出來時發梢上的水珠。想起她在巷子口對他揮手,說“再見”。
那些畫面很安靜,很柔軟,和他在部隊經歷的硝煙炮火完全是兩個世界。
但他不排斥這種感覺。
相反,他覺得很踏實。
第二天一早,顧衍舟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不是電話,是一連串的消息提示音。他摸過手機一看,是部隊的戰友群,里面已經炸了鍋。
“老顧上新聞了!”
“牛逼啊顧哥!”
“見義勇為!我們連的驕傲!”
下面是一張新聞截圖。標題寫著:休假軍官列車上識破求救信號,機智解救被挾持女子。
顧衍舟猛地坐了起來。
他沒接受過采訪,也沒人說要發新聞。怎么就被報道了?
點開鏈接仔細看,內容是鐵路公安提供的通稿,只提到了事情經過,沒有披露他和姜念薇的個人信息。但是配了一張不太清晰的監控截圖,能看出他穿著軍裝的輪廓。
評論區已經好幾千條了。大部分是夸贊的,也有人質疑是不是擺拍,是不是又是“軍人之家”的營銷。
顧衍舟沒理會那些。他給姜念薇發了條消息:“你看到新聞了嗎?”
“看到了。”姜念薇秒回,“我爸早上六點就打電話把我叫醒了,說我們上新聞了。”
“記者沒聯系你吧?”
“沒有。警方說保護隱私,什么都沒透露。”
“那就好。”
“你戰友們知道了?”
顧衍舟看了一眼還在瘋狂刷屏的群聊,回復道:“知道了。一個個比我還激動。”
“他們肯定以你為榮。”
顧衍舟想了想,認真地打字:“其實我沒做什么特別的事。只是比別人多看了一眼。”
“那一看,救了我的命。”姜念薇回復,“對我來說,一點都不普通。”
顧衍舟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沒有回復。
不是不想回復,是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在戰場上從不猶豫,在指揮室從不會慌,但面對這幾行普普通通的漢字,他卻忽然失去了表達的能力。
最后他打了一個字:“嗯。”
姜念薇發來一個笑臉。
這一天,顧衍舟陪母親去菜市場買菜。母親一路逢人就介紹:“這是我兒子,當兵的,昨天還上新聞了。”
那些賣菜的大媽大爺紛紛豎起大拇指,夸他勇敢,夸母親有福氣。母親笑得合不攏嘴,腰板都挺直了幾分。
顧衍舟拎著菜跟在后面,有些無奈,又有些心酸。母親為他驕傲,他卻常年在部隊,連一個陪著買菜的兒子都做不好。
回到家,母親去做飯,他坐在客廳里發呆。
姜念薇的消息又來了。
“在家做什么?”
“剛買完菜回來。你呢?”
“在家待著。我媽不讓我出門,說怕我再遇到壞人。”
顧衍舟笑了一下:“你媽也是擔心你。”
“我知道。但總不能一輩子不出門吧。”
“等過幾天事情淡了就好了。”
“你什么時候回部隊?”
“還有九天。”
“那等你走之前,我請你吃頓飯吧。正式的那種,不是在車站隨便買的包子。”
顧衍舟想了想,回復:“好。”
一個“好”字,卻讓他在沙發上翻了好幾個身。
母親端著菜出來,看到他這樣子,問:“怎么了?不舒服?”
“沒有。”
“那怎么跟個泥鰍似的翻來翻去?”
顧衍舟坐起來,整了整衣領:“媽,我問你個事。”
“什么事?”母親坐下,一臉認真。
“你當年和爸是怎么認識的?”
母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有深意。
“怎么,有人了?”
“不是,就是問問。”
“你是我生的,你那點小心思我能不知道?”母親往前湊了湊,“是不是昨天救的那個姑娘?”
顧衍舟沒承認也沒否認。
母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當年追我的時候,也是你這個樣子。魂不守舍的,問他話也不好好答。”
“我沒魂不守舍。”
“行,你沒有。”母親笑著說,“那姑娘叫什么?”
“姜念薇。”
“名字好聽。做什么的?”
“好像是在一家設計公司上班。”
“多大了?”
“二十六。”
母親點點頭,又忽然警覺:“那比你小八歲呢。”
“媽,八字還沒一撇呢。”
“我看差不多了。”母親很有把握地說,“你剛才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
顧衍舟決定結束這個話題,去廚房端菜。
但母親不依不饒地跟了進來:“她家里是做什么的?她爸是干什么的?”
“她爸退伍軍人,開小飯館的。”
“也是軍人?”母親眼睛更亮了,“那好,門當戶對。”
“媽……”
“行了行了,我不說了。你自己心里有數就行。”
但吃飯的時候,母親還是忍不住問東問西。姜念薇喜歡吃什么,有什么愛好,性格怎么樣。顧衍舟知道的就老實回答,不知道的就搖頭。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母親恨鐵不成鋼,“追姑娘哪有你這么追的!”
“我沒追。”
“那更要抓緊了。好姑娘不等人。”
顧衍舟埋頭吃飯,耳根微微發熱。
他忽然意識到,從他穿上軍裝到現在,他似乎很少把注意力放在感情這件事上。部隊的訓練、任務、演習,占據了他生活的絕大部分。偶爾休假回家,也是陪母親、處理家事,然后匆匆歸隊。
愛情這個詞,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對他來說是遙遠的、不相關的、甚至有些奢侈的。
但現在,它突然變得很近,近得像昨天姜念薇在巷子口說“再見”時,夕陽投在她臉上的那抹光。
真實,溫暖,觸手可及。
之后的幾天,顧衍舟和姜念薇一直保持著聯系。
每天早安晚安,偶爾分享一些日常——她手腕上的傷結痂了,他在家給母親修了漏水的龍頭;她去派出所補了筆錄,他去商場給母親買了雙新鞋。
聊天記錄漸漸變長,從一兩句話變成了大段大段的文字。
他們聊很多事情。姜念薇告訴他,她大學學的是室內設計,畢業后在一家裝修公司做了三年,現在是設計主管。
“我的夢想是開一家自己的設計工作室。”她說,“不用多大,能做自己喜歡的風格就好。”
顧衍舟告訴她,他從軍校畢業后就一直在邊境部隊,后來調到現在的單位。他說起部隊里的生活——早晨五點半起床,雷打不動的五公里越野,演習時在野外一待就是半個月。
“苦嗎?”姜念薇問。
“習慣了。”他說,“剛開始覺得苦,后來就不覺得了。”
“那你喜歡嗎?”
顧衍舟想了很久才回復:“喜歡。可能說出來矯情,但我確實覺得這身軍裝有意義。”
姜念薇沒有覺得矯情。她說:“我懂。就像我爸說的,穿過軍裝的人,一輩子都是兵。”
他們還聊到了方海。姜念薇告訴他,方海的案子已經立案了,除了挾持之外,還查出了其他問題——敲詐勒索、非法借貸、組織賣淫。數罪并罰,至少要判十年以上。
“以前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完全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姜念薇說,“也可能是不愿意知道。現在想想,好多事情其實很明顯,只是我選擇性失明了。”
“人都這樣。”顧衍舟說,“重要的不是以前看不清楚,是以后能看清楚。”
“你說得對。就當是交了一筆昂貴的學費。”
第四天晚上,兩人打了一通電話。
起因是姜念薇發了張照片過來,是她手腕的傷口照片。結的痂開始脫落,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
“快好了。”她說。
“注意別留疤。”顧衍舟回復。
“留疤也沒關系。”
“為什么?”
“留個記號,提醒自己以后別再犯傻。”
顧衍舟直接打了電話過去。
“喂?”姜念薇的聲音有些驚訝。
“留疤不好看。”顧衍舟直截了當,“女孩子手上留疤不好看。”
姜念薇沉默了兩秒,然后輕輕笑了:“你打電話過來就為了說這個?”
“還有別的事。”
“什么事?”
顧衍舟頓了頓:“想聽聽你的聲音。”
電話那邊安靜了。安靜到他以為她掛了。
然后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我也想聽聽你的聲音。”
那一夜,兩人聊了很久。從晚上九點一直聊到凌晨一點,聊到姜念薇的手機快沒電了才掛。
掛了電話,顧衍舟躺在床上,看著漆黑的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完了。
這種“完了”不是戰場上那種危機四伏的完了,而是一種心甘情愿的繳械投降。他顧衍舟,三十四歲,少校軍銜,在部隊是出了名的硬骨頭,此刻卻在為一個認識不到一周的姑娘失眠。
但他不打算抵抗。
第五天,姜念薇約他出來吃飯。她說手快好了,要兌現之前的承諾。
顧衍舟換了一身便裝——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長褲。母親看到他這身打扮,笑得很曖昧。
“喲,今天不穿軍裝了?”
“吃飯,不穿軍裝方便些。”
“和誰吃飯?”
“媽,你明明知道。”
母親笑著揮揮手:“去吧去吧,穿什么都行。記得別喝酒,喝酒誤事。”
顧衍舟出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約的地方是一家江南菜館,姜念薇提前訂了位子。她到得比他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壺茶。
看到顧衍舟進門,她站起來招了招手。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配一條墨綠色的長裙,頭發挽了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手腕上的痂已經全部脫落了,新生的皮膚微微泛著粉紅色,像是春天剛冒出來的花瓣。
“來多久了?”顧衍舟坐下。
“沒多久。”她給他倒茶,“路上堵嗎?”
“還好。”顧衍舟拿起茶杯,發現是她提前倒好晾著的,不燙不涼,剛剛好。
“我隨便點了幾道菜,你再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她把菜單推過來。
顧衍舟翻了翻,加了一道清蒸鱸魚。
“你也喜歡吃鱸魚?”姜念薇有些驚喜。
“小時候我爸常做。他蒸魚很有一手。”
“我爸也是!他用姜絲和蔥絲鋪在魚身上,蒸出來特別嫩。”
兩人聊起了各自父親的手藝,氣氛一下子輕松了。
菜上來之后,顧衍舟嘗了一口蒸魚,贊道:“不錯。不過比你爸做的差點。”
姜念薇笑道:“我爸那是幾十年的手藝了。這館子的師傅估計還沒他一半的年頭。”
“你爸那小飯館開了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姜念薇說,“從我一丁點大他就開了。小時候放學我就去飯館寫作業,寫完作業幫忙端盤子。那會兒飯館小,就四張桌子,但客人特別多。我爸做菜,我媽收錢,我端盤子,一家人忙得團團轉。”
顧衍舟想象著那個場景——一個小女孩扎著馬尾,在飯桌之間跑來跑去,端著比自己腦袋還大的盤子。那畫面讓他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端盤子的時候一定很可愛。”
姜念薇低下頭,耳尖微微發紅。
吃飯的過程很愉快。他們聊了很多,關于童年、關于工作、關于未來的打算。姜念薇說起她的設計工作室夢想,越說越興奮,連飯都忘了吃。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說太多了?”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說。
“沒有。”顧衍舟說,“我喜歡聽你說話。”
這句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了一下。
顧衍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不自然。姜念薇低頭扒飯,耳朵的紅蔓延到了臉頰。
吃完飯,他們沿著江邊的步道散步。
初夏的晚風很舒服,江面上倒映著對岸的燈光,像一片碎金。步道上散步的人不少,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有牽著狗的老人,有手拉手的情侶。
“那對情侶好年輕。”姜念薇看著前面一對學生打扮的男女,感嘆道,“你看他們,最多高中吧。”
“現在談戀愛都早。”顧衍舟說。
“你高中時候談過嗎?”
“沒有。那時候在準備考軍校,除了學習就是體能訓練。根本沒時間想別的。”
“大學呢?”
“也沒談。”顧衍舟如實說,“軍校里女生少,而且管得嚴。”
“那你這些年……”姜念薇猶豫了一下,“一直一個人?”
“嗯。”
“不覺得孤單嗎?”
顧衍舟想了想,認真回答:“以前不覺得。或者說,沒想過這個問題。任務一個接一個,根本沒有空去想別的。偶爾休假回來陪陪我媽,時間就到了。這樣一年一年下來,也就習慣了。”
“那現在呢?”
“現在?”顧衍舟停下腳步,看著她,“現在覺得,以前那種習慣,好像沒那么牢靠了。”
姜念薇也停下了腳步。江風吹起她的發絲,她抬手理了理,眼神微微閃動。
“顧少校,”她的聲音很輕,“你這句話的意思,我沒理解錯吧?”
顧衍舟沒有立刻回答。他不是一個善于表達情感的人,在感情這件事上更是生澀。但他知道,有些話如果現在不說,也許就沒機會說了。
“姜念薇,”他叫她的全名,“我這人不怎么會說話。在部隊待久了,習慣了直來直去。所以我就直說了。”
姜念薇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認真認識你。不是作為被解救者和解救者,不是作為感謝者和受感謝者,就是顧衍舟和姜念薇,兩個普通的人,互相認識,互相了解。”
姜念薇怔怔地看著他。
“如果你覺得太突然,可以當我沒說。”顧衍舟又說,“我們——”
“好。”
顧衍舟愣了:“什么?”
“我說好。”姜念薇重復了一遍,眼眶有些泛紅,但嘴角是彎的,“我愿意認真認識你,顧衍舟。”
兩個人在江邊站了很久。對岸的燈光滅了一些,又亮了一些。夜風把姜念薇的裙擺吹得輕輕擺動,在地面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最后顧衍舟說:“不早了,送你回家吧。”
“好。”
他們沿著江邊往回走。走到能打車的地方,顧衍舟攔了一輛車。
“你先上。”
姜念薇坐進后座,顧衍舟也跟著坐了進去。
“師傅,先去老城區,然后去勝利小區。”
“喲,不順路啊。”司機師傅說。
“沒事,繞一下。”
一路上兩人都沒怎么說話,但車廂里的氣氛并不尷尬。有一種微妙的默契在他們之間流轉,不需要語言來表達。
到了巷子口,姜念薇下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顧衍舟。”
“嗯?”
“晚安。”
“晚安。”
她走進巷子,白色的襯衫在昏黃的路燈下明明滅滅,最后消失在拐角處。
顧衍舟對司機說:“走吧。”
司機發動車子,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女朋友啊?”
“還不是。”
“那快是了。”司機笑道,“我看人準得很。你們倆有戲。”
顧衍舟沒有否認。
回到家,母親已經睡了。客廳里給他留了一盞小燈,餐桌上放著一碗綠豆湯,旁邊壓著張紙條:喝了,解暑。
他端起綠豆湯,一口氣喝完。涼涼的,甜甜的,有母親的味道。
洗漱完躺在床上,他收到姜念薇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很開心。”
“我也是。”他回復。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陪我媽去復查。她血壓有點高,定期要去醫院看看。”
“那我去公司處理點事。最近請了假,積了不少工作。”
“注意休息。手上的傷還沒完全好。”
“知道了,顧少校。”
顧衍舟看著“顧少校”三個字,想了想,打字過去:“換個稱呼行不行?”
“換什么?”
“就叫顧衍舟。”
過了一會兒,姜念薇發來一條語音消息。
他點開,聽見她輕輕叫了一聲:“顧衍舟。”
就三個字,很輕,很軟,像是江邊的晚風,像是桂花樹下的月光,像是所有美好的東西揉在一起發出的聲音。
顧衍舟握著手機,在這聲輕喚中睡著了。
第六天,他陪母親去醫院復查。
醫院里人很多,掛號、候診、做檢查,處處都要排隊。母親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說:“你要是成了家,我生病就有人陪了。”
“媽,你說什么呢。我又不是不陪你。”
“我知道你孝順。但你一年能在家里待幾天?將來你結了婚,媳婦在家,我心里也踏實些。”
顧衍舟知道母親的意思。她是怕自己一個人在家人出了事沒人知道。
“等檢查完,我陪你去買雙鞋吧。你那雙運動鞋都破了。”
“別打岔。”母親拍了他一下,“我就問你,那個姜姑娘,你們進展怎么樣了?”
“媽——”
“怎么進展了?”
“還行。”
母親的眼睛亮了:“還行是什么意思?牽手了?”
“媽!”
“那看來還沒。”母親有些失望,“你倒是抓緊啊。都三十四了,追個姑娘還磨磨蹭蹭的。”
顧衍舟哭笑不得:“這種事能急嗎?”
“怎么不能急?你看人家隔壁老王的兒子,比你小三歲,孩子都會跑了。”
又來了。顧衍舟決定閉嘴,專心等叫號。
檢查結果還好,血壓控制得不錯,醫生調整了一下藥量,囑咐繼續按時吃藥、低鹽飲食。顧衍舟一一記下,去藥房取了藥,然后帶母親去買鞋。
買完鞋,他把母親送回家,說晚上出去一趟。
“和姜姑娘?”
“嗯。”
母親笑得合不攏嘴:“去吧去吧,別回來太早。家里不用你操心。”
顧衍舟出門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他發現母親比他還著急,這讓他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心酸。母親一個人太久了,渴望看到他有自己的家。
今晚姜念薇約他在一家茶館見面。
茶館藏在老城區的一條小巷子里,門口只有一盞暗黃色的燈籠,不仔細看很容易錯過。推開木門進去,里面別有洞天——青磚地面,竹制桌椅,墻上掛著水墨字畫。角落里一個穿著旗袍的姑娘在彈古箏,琴聲如流水般淌過每個角落。
“你怎么找到這種地方的?”顧衍舟坐下來,打量著四周。
“我做室內設計的時候知道的。很多客戶喜歡這種風格。”姜念薇給他倒茶,“嘗嘗,這是他們自己焙的白茶。”
顧衍舟品了一口:“清香。”
“我以為當兵的都比較喜歡喝烈酒,不習慣喝茶。”
“茶也喝。在部隊熬夜寫報告的時候,濃茶比酒管用。”
“寫什么報告?”
“各種報告。訓練的、演習的、裝備的,一年到頭寫不完。”顧衍舟苦笑,“很多人以為當兵就是扛槍打仗,其實文字工作也一大堆。”
“我爸以前也抱怨過。他說當兵最怕兩樣東西,一是站軍姿,二是寫總結。”
兩人都笑了起來。
茶館里的氣氛很安靜,時間仿佛變得很慢。古箏曲一首接一首地換,從《高山流水》到《漁舟唱晚》,從《梅花三弄》到《平沙落雁》。
“最近在忙什么?”顧衍舟問。
“今天去公司處理了一批項目,把手頭的方案都過了一遍。”姜念薇說,“對了,我開始做自己的工作室了。”
“這么快?”
“其實之前就一直在準備,只是沒下定決心。這次出了這件事,反而讓我想通了。人生就這么長,想做什么就趕緊去做,等來等去可能就沒機會了。”
顧衍舟很認同這句話。他在部隊見過太多意外,知道“以后再說”有時意味著“永遠沒機會”。
“名字想好了嗎?”
“想好了,叫‘初見設計’。”
“初見?”
“嗯。”姜念薇看著他,眼睛里有細碎的光,“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顧衍舟讀書時學過這句納蘭性德的詞。當時只覺得文辭優美,如今聽她念出來,忽然懂了其中的深情。
“好聽。”他說。
“那我當你第一個客戶?”顧衍舟說。
“你?”
“我打算翻修一下老家的房子。我媽那個房子住了幾十年了,很多地方需要重新弄。廚房太窄,衛生間沒有干濕分離,陽臺漏水。”
姜念薇認真地聽著,然后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說說具體情況。面積多大,什么戶型,預算大概多少?”
顧衍舟一五一十地說了。姜念薇一邊聽一邊記,偶爾問幾個專業問題,眉頭微蹙,眼神專注。
他忽然發現,工作狀態下的姜念薇有一種不一樣的魅力。認真,專注,條理清晰,和列車上那個緊張恐懼的姑娘判若兩人。
這才應該是她本來的樣子。
“大概情況我了解了。”姜念薇合上本子,“這幾天我去你家看看,實地測量一下,然后給你出方案。”
“不用那么正式。”
“第一單生意,必須正式。”她認真地說,“這是我工作室的開門紅,不能馬虎。”
顧衍舟笑著答應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從裝修聊到各自的興趣愛好。顧衍舟說他除了軍事方面的書,還喜歡看歷史和地理,偶爾也看看小說。姜念薇說她是推理小說的忠實粉絲,家里有一整柜的阿加莎·克里斯蒂。
“看不出來。”顧衍舟說。
“什么看不出來?”
“你看起來不像是喜歡推理小說的人。”
“那我像什么樣的人?”
顧衍舟想了想:“像會喜歡散文、詩歌的那種。”
姜念薇笑了:“我大學確實也讀那些。但后來發現推理小說更解壓。生活已經夠復雜了,讀書的時候就想看一些黑白分明的東西。兇手就是兇手,偵探就是偵探,邏輯清楚,善惡有報。”
“善惡有報。”顧衍舟重復著這四個字,“你相信嗎?”
姜念薇沉默了一會兒:“以前不太信。方海那樣的人,做了那么多壞事,還不是活得好好的。但這次的事,讓我又有點信了。”
“為什么?”
“因為遇到了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湖中,在顧衍舟心里蕩開一圈圈漣漪。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古箏曲恰好在這時換了一首激昂的調子,把他的思緒打斷了。
茶喝到第三泡,兩人起身離開。
巷子外面的街道已經安靜下來,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顧衍舟發現,他和姜念薇并肩走的時候,他的影子剛好能罩住她的影子。
“送你去打車?”他說。
“走走吧,吃多了。”
其實并沒吃什么,只是兩碟茶點。但兩人都不急著分開。
他們沿著老街走,路過一家還亮著燈的舊書店,一家門口趴著橘貓的雜貨鋪,一家正在收攤的水果攤。這些平常的街景,在此刻卻像鍍了一層柔光。
“顧衍舟。”姜念薇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這幾天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我們這樣,是不是太快了。”
顧衍舟停下來,認真地看著她:“你覺得太快了?”
“我不知道。”姜念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我只是覺得,我們認識才不到一周。而我剛剛經歷了一段很糟糕的關系。有時候我會分不清楚,我對你的感覺,是真的喜歡,還是只是感激,只是因為你救了我。”
這段話她說得很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小心地擇選。說完后,她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種坦誠的困惑。
顧衍舟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久到姜念薇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分得清。”他開口了,“姜念薇,我分得清。”
“你分得清什么?”
“分得清你對我是感激還是別的。”他說,“你在列車上求救的時候,不需要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只需要知道我是一個軍人。你在派出所大廳里等我的時候,對我還一無所知。那些時候,你的感激就已經存在了。”
“但現在不一樣。”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現在你叫我的名字,不是叫我顧少校。你問我覺得快不快,不是在問救命恩人。你糾結這個問題,恰恰說明你已經不是在感激了。”
姜念薇的眼淚忽然涌了上來。
“你這人,”她抹著眼淚,又哭又笑,“明明說不怎么會說話,怎么說出來的都是這種讓人招架不住的話。”
顧衍舟從口袋里掏出紙巾遞給她:“我說的都是實話。”
姜念薇接過紙巾,捂著臉。過了一會兒,悶悶的聲音從紙巾后面傳來:“你幫我分析得這么清楚,那你自己呢?”
“我什么?”
“你對我的感覺。”
顧衍舟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面對。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但昨天陪我媽媽復查,她問我進展怎么樣,我說還行。她說‘牽手了?’我說沒有。她就罵我磨蹭。”
姜念薇從紙巾后面露出半張臉,眼睛紅紅的。
“我今年三十四歲,從軍十三年,帶過兵,執行過任務,在戰場上下過命令。但我從來沒有認真地喜歡過一個人。”
“我媽說得對,我很磨蹭。我總覺得時間還長,以后還有機會。可是今年回來,發現我媽老了很多。她一個人在家,頭發白了大半。以前我覺得,穿軍裝就是最大的意義。但最近我發現,軍裝之外,也應該有一些別的。”
顧衍舟停下來,像是在整理接下來的話。
“姜念薇,我不知道這叫不叫喜歡。我只知道,這幾天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看你有沒有發消息。今天穿便裝出門的時候,在鏡子前換了三件衣服,怕你覺得不好看。昨晚你說晚安的聲音我一直記得,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
“我從來沒這樣過。”他說,“如果你要問我,這算不算喜歡——我覺得算。”
他的表白沒有任何浪漫的鋪墊,沒有花,沒有燭光,沒有刻意營造的氛圍。就在一條安靜的老街上,對著一個眼睛通紅的姑娘,把心里話一股腦倒了出來。
姜念薇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次她沒捂臉,而是抬著頭,讓他看到自己哭的樣子。
“顧衍舟,”她的聲音發顫,“你這人真的很討厭。”
顧衍舟愣住。
“明明是我先問的,結果你反過來把我說哭了。”她擦了一把眼淚,“你這樣,我還怎么慢慢來。”
“那就別慢慢來。”顧衍舟脫口而出。
姜念薇愣了一下,然后破涕為笑:“你剛才還說你很磨蹭,這會兒倒是急了。”
“該急的時候,可以急一點。”
兩個人站在深夜的老街上,面對面看著對方。路燈的光暈籠罩著他們,像舞臺上的一束追光。
“那就急一點。”姜念薇輕聲說。
顧衍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被他的手掌完全包住。他感覺到她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后反過來,扣住了他的指縫。
手心貼著手心,溫度傳遞著溫度。
“走吧,送你回家。”他說。
“嗯。”
他們手牽著手,沿著老街往回走。橘貓還在雜貨鋪門口趴著,睜著一雙黃色的眼睛看著他們經過。水果攤已經收完了,只剩幾個空紙箱疊在路邊。
巷子口到了。和上次一樣的地方,和上次一樣的時間。
但這次不一樣了。
“明天我去你家看房子。”姜念薇站在巷子口說,“第一次見阿姨,有點緊張。”
“不用緊張。我媽很喜歡你。”
“她都沒見過我,怎么喜歡?”
“她看過你的照片,說長得好看。”
“什么時候看的照片?”姜念薇詫異。
“新聞上那張監控截圖。”顧衍舟有點不好意思,“雖然模糊,但她非說你長得好。”
姜念薇忍不住笑了:“替我謝謝阿姨。明天我給她帶點心。”
“不用帶——”
“要帶。”她打斷他,“第一次上門,不能空著手。”
“好吧。她喜歡綠豆糕。”
“記住了。”
姜念薇晃了晃他們牽著的手:“那我進去了。明天見。”
“明天見。”
她松開手,往巷子里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顧衍舟。”
“嗯?”
“你真的很磨蹭。”
顧衍舟茫然地看著她。
姜念薇快步走回來,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然后轉身就跑,步伐輕快得像一只小鹿,消失在巷子的深處。
顧衍舟站在原地,手指摸了摸被她親過的地方。
那里燙得厲害。
回到家,母親的房門關著,但燈還亮著。
“回來了?”里面傳來母親的聲音。
“嗯。”
“進展怎么樣?”
顧衍舟靠在母親房門口,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媽,明天姜念薇來家里。”
房間里面安靜了一會兒,然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猛地打開,母親穿著睡衣站在門口,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真的?明天?來咱家?”
“嗯。來看房子。她做室內設計的。”
母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別開心:“臭小子,終于開竅了。”
第七天上午,顧衍舟早早就起來了。
他拖了地,擦了窗臺,把茶幾上的雜物收拾干凈。母親在廚房里忙活,做了一大盤綠豆糕,又煮了銀耳湯。
“媽,隨便準備點就行。”
“不行。”母親頭也不回,“人家姑娘第一次上門,不能隨便。”
十點整,門鈴響了。
顧衍舟去開門。姜念薇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手里拎著兩盒點心,還有一套卷尺和本子。
“阿姨好。”她先對著顧衍舟身后出來的母親甜甜地叫了一聲。
“哎,快進來快進來。”母親臉上的褶子笑開了花,“來就來,帶什么東西。”
“綠豆糕和桂花糕,不知道阿姨喜不喜歡。”
“喜歡喜歡,我最喜歡綠豆糕了。”
顧衍舟接過姜念薇手里的東西,低聲說:“你準備得挺充分。”
“那是。”姜念薇也低聲回答,“做了功課的。”
母親把銀耳湯端出來,三個人坐在客廳里邊喝邊聊。母親問了姜念薇家里情況,姜念薇一一回答。說到父親也是退伍軍人時,母親連聲說好。
“軍人家庭出來的孩子,靠譜。”
姜念薇笑盈盈地應著,悄悄看了一眼顧衍舟。他坐在旁邊,看起來有些緊張。
聊了一會兒,姜念薇開始看房子。她拿著卷尺,一間一間地測量,在本子上畫著草圖。廚房、衛生間、陽臺、臥室,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這個衛生間的管道需要重新走,”她一邊量一邊說,“可以做成干濕分離,洗手臺放到外面,這樣早上刷牙和上廁所不沖突。”
“陽臺的防水要重新做,現在的卷材已經老化了。建議做兩遍涂料防水。”
“廚房的櫥柜可以做到頂,多出很多收納空間。煙道改一下位置,臺面可以加長。”
她說得頭頭是道,母親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對的對的,我就覺得廚房太小了。”
顧衍舟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在房間里忙碌的身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彎腰測量時的背上,鵝黃色的裙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
那種感覺又來了。
溫暖,踏實,像冬日里的一杯熱茶,像執行任務歸來時看到的營地燈光。
姜念薇在本子上寫完最后一個數字,直起身子。
“量完了。回去我出兩版方案給你看。”
“辛苦你了。”母親拉著她的手,“中午就在家里吃飯,阿姨做好吃的。”
“那太麻煩阿姨了——”
“不麻煩不麻煩。你幫我們看房子,吃頓飯算什么。”
姜念薇看了顧衍舟一眼。他微微點頭,示意她留下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母親高興地去廚房忙活了。顧衍舟和姜念薇在客廳里看測量數據。
“方案大概需要一周時間。”姜念薇翻著本子說,“一版現代簡約,一版新中式。你家這個戶型,兩種風格都適合。”
“你做主就行。”顧衍舟說。
“那不行,這是你家,要征求你的意見。”
“我的意見就是相信專業人士的判斷。”
姜念薇笑著合上本子:“顧少校倒是很會偷懶。”
“又叫顧少校?”
“習慣了。”她壓低聲音,“當著你媽媽的面,叫名字有點不好意思。”
“那叫什么?”
“就叫顧少校吧,等我習慣了再改。”
“行吧。”
吃飯的時候,母親不停地給姜念薇夾菜。紅燒肉、油燜大蝦、炒時蔬、蛋花湯,一碗堆得冒尖。
“阿姨,夠多了,我吃不完。”
“多吃點,看你瘦的。”
姜念薇努力地吃著,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顧衍舟在旁邊想幫忙,被母親瞪了回去。
吃完飯,姜念薇搶著洗碗。母親不讓,兩個人推來推去,最后還是姜念薇洗了。
母親回到客廳,對顧衍舟說:“這姑娘不錯。”
“我知道。”
“知道就抓緊。別磨蹭了。”
顧衍舟想起昨晚她在巷子口親自己臉頰時留下的溫度,笑了笑:“不磨蹭了。”
姜念薇洗完碗出來,母親已經去午睡了。
“阿姨呢?”
“睡了。她有午睡的習慣。”
“那我也該走了。”姜念薇拿起包,“下午還要去見一個客戶。”
顧衍舟送她下樓。走到三樓拐角,樓道里的聲控燈又壞了,光線有些暗。
“這里的燈要修一下了。”姜念薇說。
“是該修了。”
“方案里我可以加上燈具設計。”
“好。”
走到樓門口,午后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小區里的老人們在樹下乘涼,幾個孩子追逐打鬧。
“那我走了。”姜念薇說。
“嗯。”
她站著沒動,看著他。
顧衍舟上前一步,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和昨晚她親他臉頰的位置差不多,一個更鄭重一些。
“明天見。”他說。
姜念薇的臉紅了,從額頭紅到脖子根。她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鵝黃色的裙子在陽光下亮得耀眼,拐過一個彎就不見了。
顧衍舟在樓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樹下的一個老大爺搖著蒲扇,悠悠地說了句:“年輕真好啊。”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顧衍舟剩下的假期過得飛快。白天他陪母親,晚上和姜念薇見面。有時候是正式的約會,吃飯、看電影、逛公園;有時候就是簡單的散個步,在老街上走兩個來回,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但每一個瞬間他都覺得珍貴。
臨走前一天,姜念薇把裝修方案發給了他。兩個版本,現代簡約和新中式,效果圖做得很精細,每一個細節都有標注。
“新中式。”顧衍舟看完后回復,“我媽喜歡這個風格。”
“我也覺得新中式更適合。明天我聯系施工隊,等你下次回來應該就能看到效果了。”
“辛苦你了。”
“不辛苦。這可是我工作室的開門紅。”
晚上,兩人在老地方——那條老街的巷子口見面。
明天顧衍舟就要回部隊了。這次分別,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見面。
“多久能回來一次?”姜念薇問。
“正常的話,三四個月能休一次假。如果任務緊,可能要更久。”
“那三四個月后見?”
顧衍舟握著她的手:“我會盡量爭取早點回來。”
“你安心工作,這邊我幫你看著。”姜念薇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一些,“房子裝修的事我盯著。阿姨那邊我也常去看看。”
“好。”
她越是懂事,他越覺得虧欠。這就是軍人的感情——注定要比別人多承受一些分離。
“你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姜念薇說。
“什么眼神?”
“愧疚的眼神。”她認真地說,“顧衍舟,我選擇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就知道你是軍人。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我不是一時沖動。”
顧衍舟沒說話,只是把她拉進懷里,緊緊抱住了。
姜念薇的臉貼著他的胸膛,能聽到他有力的心跳。她把眼淚忍了回去,笑著在他懷里說:“等你下次回來,我媽說要請你吃飯。我爸說要跟你喝白的。”
“那我得提前練練酒量。”
“你肯定喝不過我爸。”
“試試看。”
兩人在巷子口擁抱了很久,久到那只橘貓都看膩了,打了個哈欠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最后還是顧衍舟松開了手:“回去吧。明天別來送了。”
“為什么?”
“我不習慣在車站告別。”
姜念薇理解他的意思。那種在眾人面前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地揮手告別,轉身眼淚就掉下來的場景,確實不太好看。
“那我今晚跟你說了再見,明天早上就不發消息了。”
“好。”
“晚安。”
“晚安,姜念薇。”
她沒有轉身就跑,而是慢慢走進了巷子。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用這一段路來適應即將到來的分離。
顧衍舟一直看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第二天一早,他提著行李,在母親的注視下出了門。
“媽,我走了。”
“到了打電話。”母親站在門口,眼圈有些紅,“在部隊好好干。姜姑娘那邊,我會幫你看著的。”
“媽——”
“行了行了,快走吧。別趕不上車。”
顧衍舟提起行李,大步走下樓。他不敢回頭,怕看到母親的眼淚。
火車站的候車室里人聲鼎沸。他找到一個位置坐下,拿出手機看了看。
姜念薇沒有發消息。昨晚說好的,今天不發消息,就當已經說了再見。
但他還是點開了她的頭像,看了看她昨晚發的那條朋友圈。
只有一張照片,是他們昨晚在老街拍的合影。兩個人在路燈下,她的頭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配文只有一個表情,是一顆紅色的心。
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四十三分。
評論已經很多了。她的朋友紛紛問這是誰,她只回復了一個“他”。
沒有名字,沒有解釋,只有一個“他”。但這就夠了。
列車開始檢票。顧衍舟站起身,拎起行李走向檢票口。就在他準備把手機收起來的那一刻,屏幕亮了。
是姜念薇。
“你說了不發的。”他接通了電話,聲音里帶著無奈和縱容。
“我沒發消息,我打電話。”電話那邊她的聲音有點啞,“這不違反約定。”
“你哭了?”
“沒有。就是有點感冒。”
顧衍舟沒有戳穿她。他自己喉嚨也發緊,只是不會讓她聽出來。
“我把新中式的方案發給施工隊了。”她說,“他們下周進場。預算我幫你壓了一下,比之前少了八千。”
“謝謝你。”
“不用謝,你給了我設計費。”
廣播在催促最后一批旅客登車。顧衍舟排在隊伍里,對著電話說:“我要上車了。”
“嗯。到部隊了發個消息。”
“好。”
“那……我掛了。”
“姜念薇。”
“嗯?”
“等我回來。”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后她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傳來:“我一直等你。”
電話掛斷了。
顧衍舟把手機裝進口袋,踏上了回部隊的列車。
窗外的景色和半個月前回來時一模一樣。田野、山丘、城市、村落,飛速地向后退去。只是這一次,他不是回家,而是離家。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知道有一個人在家里等他。
不是等他回來陪她,而是等他回來。
這種被需要、被期待的感覺,讓漫長的旅途變得沒那么難熬。
列車穿過一個又一個隧道,手機的信號時有時無。他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腦海里回放著這十天的每一個畫面——她喝咖啡時亮晶晶的眼睛,她量房子時認真的側臉,她在老街巷口親他臉頰時的溫度。
那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循環播放。
他又想起半個月前,同樣是這趟列車,同樣是這樣的陽光,他第一次看見姜念薇。
她隔著三排座位,拼命對他眨眼。
三長,兩短,三長。
SOS。
那時候他怎么也想不到,這個用眨眼向他求救的姑娘,會在短短十天后,成為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緣分這東西,真是說不清楚。
列車繼續向前。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姜念薇發來的一張照片。是一碗綠豆湯,旁邊是一張紙條,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跡:阿姨今天做的,好喝。
紙條旁邊,是她手腕的傷疤。新生的皮膚已經完全長好了,只有一道淺淺的粉色痕跡,像一枚半月形的印記。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疤會消失的。有些東西不會。”
顧衍舟看著這行字,笑了。
這是他十多年來,第一次在離開家的列車上笑。
他打字回復:“什么東西不會消失?”
過了一會兒,那邊發來兩個字:
“我們。”
列車駛出隧道,手機屏幕被窗外的陽光照得有些反光。顧衍舟用手遮住屏幕,看著那兩個字,心里有什么東西被徹底填滿了。
那是他三十四年來一直空缺的一塊。
現在,它完整了。
尾聲
四個月后。
顧衍舟再次休假回家,時間比預想的早了兩個星期。
他沒有提前告訴姜念薇,想給她一個驚喜。下了火車直奔老城區,拖著行李就去了她家的巷子口。
巷子口的橘貓還在,比四個月前更胖了,趴在老地方打盹。
他站在巷子口,給姜念薇發了一條消息。
“忙嗎?”
“還好,在改方案。”她回復,“你呢?訓練完了?”
“完了。”
“辛苦了。什么時候能休息?”
“今天。”
“那好好休息。”
“姜念薇。”
“嗯?”
“你出來一下。”
“什么?”
“走到巷子口。”
消息發出去后,那邊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然后他聽到巷子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走,是跑。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快,像有什么美好的東西正在穿過整條巷子朝他奔來。
她出現在巷子口。
鵝黃色的裙子換成了深藍色的連衣裙,頭發比四個月前長了一些,散在肩上。她跑得太急,額頭上有汗,臉頰紅撲撲的。
她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路燈下面,穿著軍裝,手里拎著行李,對她笑著。
“你不是說要三四個月嗎?”她的聲音在發顫。
“提前了。”
姜念薇定定地看了他幾秒,然后撲進了他的懷里。
他們抱得緊緊的,像要把四個月的分離都揉碎了塞進這個擁抱里。橘貓被驚醒了,“喵”了一聲換到更遠的地方繼續睡。
“你騙我。你說今天休息,我以為是在部隊。”
“也是休息,不過是回家休息。”
姜念薇抬起頭,眼睛里有淚光,但嘴角是笑著的:“你怎么不早說?我什么都沒準備。頭發也沒洗,衣服還是昨天的那件——”
顧衍舟用一個吻打斷了她。
很輕,很溫柔,像第一次她在巷子口親他臉頰那樣。
不同的是,這次他吻的是她的唇。
四個月的思念、電話里說不完的話、深夜里翻看的聊天記錄、獨自走過的江邊步道——所有這一切,都融化在了這個遲到了四個月的吻里。
遠處有孩子在嬉鬧,有老人在拉二胡,有自行車鈴聲丁零零地響過。
但他們什么都聽不到了。
過了很久,他們才分開。
姜念薇靠在他懷里,聲音悶悶的:“你下次再這樣突然出現,我就——”
“就什么?”
“就不理你了。至少不理你三天。”
“好。下次我提前說。”
“這還差不多。”
她從他懷里抬起頭,伸手摸了摸他肩上的肩章。肩章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是旅途的痕跡。
“回家吧。”她說。
“哪個家?”
“你的家。不對,應該是——”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來,“咱們的家。”
顧衍舟的心被“咱們”這兩個字狠狠地撞了一下。
原來,“家”這個字,加上“咱們”這個詞,會變得這么不一樣。
房子四個月前就開始裝修了,姜念薇盯完了整個工期。新中式的風格,木色的家具,水墨的掛畫,每一處細節都是她精心挑選的。母親已經搬回來住了,在電話里跟顧衍舟夸了不下十次,說姜念薇眼光好,把家收拾得比新房子還漂亮。
“那就回家。”顧衍舟牽起她的手,“咱們的家。”
兩人并肩走出巷子口。
路燈亮起來了,晚霞鋪滿了半邊天空。橘貓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跟在他們身后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蹲坐在原地目送他們遠去。
姜念薇晃著牽著的手,問:“這次能待多久?”
“十五天。”
“比上次多了五天。”
“嗯。”
“下次呢?”
“下次,我想試試申請長一點的假。”
她轉頭看著他,眼睛彎成月牙:“有多長?”
“一輩子那么長。”
姜念薇愣了愣,然后笑著說:“顧衍舟,你什么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跟你學的。”
晚霞暗了,路燈更亮了。
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他的,哪個是她的。
就這樣走著,不緊不慢,像這條老街一樣,像他們身后的那座老城一樣,悠悠的,穩穩的。
從今往后的路還很長。
但他們不急了。
因為最好的時光,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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