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觀察︱2026國際中世紀大會的中國聲音

2025年7月6日至10日，第33屆國際中世紀史大會（International Medieval Congress, 簡稱IMC）在英國利茲大學舉辦。本屆大會以“時間性”（Temporalities）為主題，共設747場專題報告與圓桌討論，呈現論文2200余篇，參會學者超過2700名。繼2024年、2025年連續以有組織的形式參與國際中世紀史大會后，2026年由北京師范大學劉林海、吳愁，北京大學李隆國組織帶隊，共組織了六場專題報告，來自北京大學、北京師范大學、北京外國語大學、中山大學、浙江大學、吉林大學、暨南大學、華中科技大學、首都師范大學、天津師范大學和浙江外國語學院，以及牛津大學、根特大學、都柏林圣三一學院、倫敦國王學院、埃克塞特大學和紐約城市大學等國內外高校的中國學者參與其中。報告內容涵蓋歐洲與中國歷史中時間觀念的流動與結構、全球中世紀視野下的絲綢之路研究、歐亞知識傳播與中西歷史比較等多元議題，展現了中國學者參與國際中世紀史研究的新進展，受到與會各國學者的關注。

圍繞本屆大會特設的“時間性”主題，中國學者組織了“中世紀時間性：流動的概念與結構”兩場專題報告（Session 132 & 232：Medieval Temporalities: Fluid Concepts and Structures I & II），從宗教信仰、政治制度、歷史書寫、社會生活和視覺文化等不同層面討論時間秩序的形成與變化，呈現中世紀時間觀念的多維性，并探討其內部結構與外部應用。楊翠紅（吉林大學）以彼得大帝時期俄國時間觀念的重構為中心，考察歷法改革、紀年方式和日常生活節奏的變化，展示了國家權力對傳統時間秩序的重塑。董芬芳（紐約城市大學）以“永恒“的考古學為題，揭示了西方如何利用基督教神學的“永恒”觀覆寫古埃及的時間觀，從而為其對埃及的入侵與文化挪用提供歷史合法性。李姝茜（約克大學）探索了《赫里福德世界地圖》將神圣救贖歷史與現實地理空間相融合的呈現方式，強調了時間、空間和救贖在中世紀視覺文化中的重要性。劉競擇（倫敦國王學院）考察了中世紀歷法“月令勞作”中的動物形象及其時間象征意義，揭示了中世紀對人與動物關系的認知。劉嘉仁（吉林大學）論述了普魯士公國宗教改革如何通過對社會時間節律的重組，推動新生世俗政權的治理體系建構與國家認同形成。陳仕錕（浙江大學）審視了諾特克《查理大帝業績》中普世歷史與神圣譜系問題，分析加洛林時代的歷史書寫如何將王朝歷史嵌入救贖史的框架。秦嘉藤（天津師范大學）則以13世紀英格蘭黑爾斯歐文莊園法庭檔案的整理為例，討論數字化史料整理與結構化分析，及其對于中世紀鄉村史研究范式轉變的推動。

“全球中世紀”是本次中國學者展示最為集中的領域，共有連續四場報告（Session 1047、1147、1247、1347: The Global Middle Ages, I-IV），其中前三場聚焦絲綢之路，從遼與蒙古時期的跨歐亞聯系、敦煌與長安的文化交流以及西藏—敦煌—阿拉伯世界的交往出發，展現了人員、制度、知識與物質文化在歐亞大陸上的多向傳播與互動。李文丹（北京大學）的研究依托拉丁文和中文史料，考察了元代歐洲商人與方濟各會修士在中國基于“利益與救贖”的復雜合作，探討物質利益和精神使命如何共同推動東西方互動。陳志堅（首都師范大學）以馬修·帕里斯的《大編年史》為基礎，指出13世紀歐洲人對蒙古人的刻畫并非純粹出于恐懼，而是重構道德框架并重新闡釋基督教世界觀的知識實踐。田衛衛（北京外國語大學）通過對摩本、拓本、寫本的細致剖析，探討了長安書寫文化在絲綢之路上雙向傳播過程中的媒介轉換與信息流失。徐暢（北京師范大學）以唐代中期的長安城為例，揭示了政治中心轉移和官僚集聚如何重塑早期中世紀城市的社會與文化功能分區。陳燁軒（中山大學）經由對中世紀阿拉伯兩篇重要文獻的分析，論證了停泊于波斯灣的“中國船”實為自中國南方港口駛回的商船，宋朝后中國本土生產的帆船也遠航至印度洋，表明中世紀西印度洋與中國南方之間密切的海上聯系。周能俊（浙江外國語學院）以敦煌《伍子胥變文》中的“蜈蚣”形象為中心，揭示其多重意象如何貫穿醫學、飲食和文學，成為跨文化理解的符號代碼。吳燕武（中國美術學院）對威尼斯圣馬可廣場青銅獅進行溯源，探討了這一著名雕塑與中國藝術傳統之間可能存在的關聯。

中國學者“全球中世紀”主題的第四場報告（Session 1347: The Global Middle Ages, IV: Comparison - Sino-Western Comparative Studies）將中國與歐洲的思想人物、政治概念、宗教觀念和歷史象征置于相互參照的框架中，比較不同文明面對共同問題時的不同解釋方式，探索全球中世紀研究的方法和邊界。張若愚（華中科技大學）嘗試比較格羅斯泰特的時間觀與12-13世紀的理學時間觀，認為新儒家的“生生”概念可為解決格羅斯泰特研究中的深層困境提供鑰匙。馮加帥（暨南大學）從中國古代“國家”概念的形成出發，重新審視加洛林帝國“res publica”這一概念，探討中西政治概念比較的可能性與限度。屠順然（埃克塞特大學）比較托馬斯·貝克特與岳飛的崇拜，分析不同政治和宗教傳統如何將歷史人物塑造為具有道德象征意義的圣徒或英雄，并探究這種生成機制的中西異同。

本次會議是中國學界繼2024年、2025年之后，第三次以有組織的形式集體參與國際中世紀大會，標志著中國中世紀史研究國際化進程的持續深化。此次參會中國中古史學者的加入，也標志著在“全球中世紀”框架下，歐洲中世紀研究與中國中古史研究對話與碰撞的進一步嘗試。來自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帕特里克·格里（Patrick Geary）, 奧地利維也納大學、牛津、劍橋、漢堡大學、萊頓大學、加州伯克利大學等多國學者參與討論，對報告內容提出了細致的追問，且切入角度專業，顯示出國際學界對中國學界日益增長的關注度。中國學者持續性地參加國際中世紀史大會的這一行動，對于推動中國中世紀史研究走向世界、聯通歐洲中世紀與中國中古史研究、促進國內外中世紀史學界深入對話，具有積極而深遠的意義。同時，也為中國學界超越歐洲中心主義敘事、參與國際學術話語體系建設提供了重要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