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遼寧日報)
轉自:遼寧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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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張熾寫給妻子的信。
方曉燕 本報記者 吳丹
一份1926年的報告,陳列在雨花臺烈士紀念館的展板上。這是中共大連地委呈給北方區委的工作報告,其中有這樣一句評價:“自從張特派員來連以后……前途也漸漸放了光明。”
這位“張特派員”,就是早期中共黨員張熾。百年前,這個從云南大山走出來的年輕人,受中共北方區委委派兩次奔赴大連,整頓黨團組織,領導工人運動,為東北地區的革命斗爭播下了火種。作為目前留存家書較多的雨花英烈,張熾在一封封家書中寫盡對親人的囑托。紙短情長,一端牽系著刻骨思念,一端擎舉起如磐信仰,張熾用行動詮釋了共產黨人的柔情與堅毅。
職業革命生涯首站在大連開啟
“戴著一副黑邊眼鏡、個子較矮,背微駝;對待人民群眾和藹可親,見面時常常對別人問寒問暖,十分關懷。”通過《張熾傳》作者、雨花英烈研究院工作人員方曉燕的講述,張熾的形象鮮活起來。
1926年5月25日,這個操著濃重南方口音、28歲的年輕人抵達大連,真實身份是中共北方區委特派員。此行的任務是:開展地下工作并整頓組織,領導正在白熱化的福紡紗廠工人大罷工。
張熾早年就讀于云南省立一中,曾發起昆明五四運動。1924年,考入北京民國大學,隨后加入中國共產黨。彼時的東北,正處于日本帝國主義殖民統治之下,革命形勢嚴峻復雜。中共北方區委高度重視大連的黨組織建設,1925年,張熾便曾受區委派遣第一次到大連開展巡視考察,對大連的情況有所了解。此番,為進一步加強當地黨團工作,張熾受中共北方區委負責人李大釗指派再赴大連。中共大連地委剛建立不久,黨與團的組織架構和工作任務劃分尚不清晰,甚至完全合并。黨員隊伍建設中“只知介紹,不知訓練”“只知開會,不知分配工作”的現象較為突出。張熾的到來,恰逢其時。
1926年5月30日,中共大連地委召開全市黨團員大會,推舉張熾為主席。他認真聽取工作報告,與同志們深入討論黨、團的工作任務和方針政策,推動分別成立中共大連地委和共青團大連地委。地委書記由楊志云擔任,張熾任宣傳委員。大連地委由此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化。張熾要求地委每周定期開會,強調議程規范化,種種舉措逐步改善了大連地委的組織形式,增強了黨員的凝聚力。
當時,罷工已持續了一個多月,張熾迅速制定行之有效的宣傳鼓動策略,指導起草《福紡罷工工友致大連全體工友書》,大連的工人、農民以及各界人士掀起援助福紡大罷工的新高潮,罷工從一家工廠蔓延為整座城市的怒潮。同時,張熾及時將罷工情況向中共北方區委匯報。在中共中央支持下,全國總工會、上海學生聯合會、中華全國鐵路總工會等團體奮起響應,在全國范圍內強烈聲討日本帝國主義侵略行徑,形成了抗日統一陣線的強大聲勢。1926年8月,日本廠方被迫同意工人提出的復工條件,撤換了日本工廠主。這場百日罷工聲勢浩大、影響深遠,沉重打擊了日本殖民統治者,當時的新聞界稱之為遼東半島“驚天動地之一場大風潮”。
這“驚天動地”背后,是張熾和戰友們對罷工形勢的精準研判與果斷決策,以及多方力量的協同配合。張熾與大連地委書記楊志云、罷工總指揮侯立鑒等共同研究斗爭策略,解決罷工中出現的各種困難,參與書寫傳單。侯立鑒的妻子和女兒回憶,張熾經常到侯家安排罷工事宜,“我們在高粱地里站崗放哨,一有動靜就告訴他們趕快離開”。張熾始終活躍在罷工斗爭第一線。雖然行蹤隱秘,但因長期深入群眾,逐漸引起日本殖民當局的注意。為安全起見,同年8月黨組織安排張熾離開大連。他在大連工作的時間不長,卻為這片土地留下了深刻印記。于是便有了大連地方委員會在報告中的高度評價:“自從張特派員來連以后,幫助我們改組了各級機關,整頓了內部的組織,加緊了同志的工作,糾正了我們不少的錯誤,而且每次地委會議,甚至支部會議都有張特派員的參加指導,直接把張君的經驗間接把區兄(指中共北方區委)的經驗,一股腦兒地交給我們,使我們有所遵循,前途也漸漸放了光明。”
家書里藏著的深情
張熾是留下家書較多的雨花英烈。他的孫子張本信今年71歲,在接受本報記者采訪時,話語間滿是對爺爺的崇敬,稱這些家書是全家最珍貴的財富。
關于在大連的這段經歷,因為涉及機密,張熾并沒有向家人具體講述,只是在家書中略略提及。“我記得那封信的落款日期是1926年8月22日,爺爺寫道:‘我二月前嘗一度到關外大連等地游歷,約二禮拜,始行回京。’”張本信解釋,“實際上是兩個多月,他巧妙地用‘游歷’一詞隱瞞地下工作的兇險,怕我奶奶擔心。”
張熾常年在外,通信都是通過三弟轉交。他參加革命的事情外人是不知道的。他在信中常細敘身體安康等家常,刻意寬慰親人,字字溫暖有力。張熾總是飽含愛意地呼喚妻子為“冰妹妹”,字里行間充溢著收到妻子信箋的欣喜——“你勉勵我的許多話,令我十二萬分的感動。我決定把它刻在我的心上,永不敢忘。”張本信告訴記者:“小時候,奶奶常跟我說——你爺爺很偉大,是個做大事的人,你要向他學習。奶奶的話非常樸實,他們的感情特別好。爺爺為了革命顧不上小家,奶奶從不抱怨,一直堅定支持他的革命事業。這是常人理解不了的大愛。”
革命道路遍布荊棘,張熾始終以樂觀堅韌的姿態迎難而上,堅信革命前途光明。他在家書中對妻子說:“我決不灰心!消極!我相信,十分相信,我的前途仍舊是很光明的!失敗與小挫是我的事業成就的母親!只要我們肯努力奮斗,我相信,十分相信,是終有一日會償了我們的夙愿的。”“我們的成功之日,就是我們的幸福到來之日了。我們忍著痛一些時罷!”
這些感人至深的家書收藏在雨花臺烈士紀念館里,令無數人動容。張本信回憶,“我還記得自己上中學時,母親把家書放在針線盒里,想念我爺爺的時候就會翻出來看,邊看邊抹眼淚。”因當地習俗原因,張本信口中的爺爺其實是外公,他的母親是烈士張熾的小女兒。“小的時候我不懂,長大了讀到這段文字總是感慨萬千。面對白色恐怖,他隨時可能掉腦袋,可他還是相信,一定會有革命成功、闔家團圓的那一天。”張本信說。
1927年初,張熾曾利用任務間隙回到云南。3年前,小女兒出生才20多天,他就離開了家。這一次,她隨著人群跑出門去迎接,學著姑姑們的樣子,奶聲奶氣地喊:“大哥哥好!”張熾愣了一下,把女兒摟進懷里說:“我是爸爸啊!”張本信每每聽母親說起這件事,都會看到母親那雙泛紅的眼。
近年來,張本信和家人分3批把近百件家書、照片捐給了雨花臺烈士紀念館。捐贈前夜,他把那封爺爺1928年寫給奶奶的信又仔細看了一遍。信中張熾用輕快的語氣說:“說到我的身體,更是比以前好得多了,我到永安公司去稱過,比我初來上海時重了十多斤了,看我臉也是比前還要年青一點,你不信,等我回來你看就相信了。”
1933年,張熾在南京雨花臺就義,年僅35歲。“他再也沒能回來讓奶奶看他年輕的臉。”張本信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就是這樣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會愧疚,會哄妻子開心,會記掛兩個女兒長高了沒有,叮囑不要纏足。可一旦革命需要,他又比誰都勇往直前。”
張熾的革命足跡遍布大半個中國,遼寧是他走得最遠的一站。今天的大連英雄紀念公園里立有張熾的塑像。在福紡紗廠舊址建起的四二七大罷工史跡陳列室里,大罷工的汽笛聲猶在耳邊催人奮進。張本信說:“我真想來一次大連,看看爺爺戰斗過的地方。”
張熾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35歲,在革命征途中,他留下的每一個腳印,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中國共產黨為什么能從最初的50多人發展壯大到今天?因為總有這樣一群人,甘愿把雙腳踏入荊棘,把背影留給至親,卻把光,留給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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