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那天下午，我坐在小區(qū)涼亭底下?lián)穸菇牵蟿㈩^拄著拐棍過來，一屁股坐我旁邊，嘆了口氣。
“嫂子，你說這人老了，到底圖個啥？”
我抬頭看他一眼，沒吭聲。老劉頭今年七十三，去年老伴兒走了，這半年找過兩個保姆，全散了。他見我不搭腔，自己往下說：“你說我一個月給三千塊錢，就讓她做個飯洗個衣裳，怎么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我把豆角筋抽掉，扔進(jìn)盆里，問他：“你讓人家?guī)c(diǎn)起來做飯？”
“那不得六點(diǎn)？我醒得早，肚子餓。”
“晚上呢？”
“晚上我看電視看到十一點(diǎn)，她得給我熱杯牛奶，我喝了才能睡。”
我又問：“那她白天干啥？”
老劉頭理直氣壯：“在家待著唄，能有啥事？我又沒讓她干重活。”
我笑了笑，沒再往下問。但我心里明明白白的——人家不是嫌三千塊錢少，是嫌你把人當(dāng)二十四小時待命的保姆使喚，還覺得理所當(dāng)然。
老劉頭見我不說話，又湊過來問：“嫂子，你跟老張這些年，他咋對你的？”
這話問到我心坎上了。
我跟老張結(jié)婚四十二年，伺候他整整四十二年。年輕時候他在廠里上班，我在家?guī)Ш⒆幼黾覄?wù)，他回來往沙發(fā)上一躺，襪子一脫，飯端到嘴邊才吃。那時候我想，男人嘛，掙錢養(yǎng)家辛苦，我多干點(diǎn)沒啥。
后來他退休了，我心想總該幫把手了吧？結(jié)果他更心安理得了。早上起來茶杯遞到手邊，牙膏擠好，洗臉?biāo)畠逗脺囟龋埐俗冎幼觯晕⒉缓衔缚诰屠樧印?/p>
我六十五歲那年腰疼得直不起來，讓他幫忙拖個地，他拖了兩下說“這活兒就不是男人干的”，把拖把一扔，坐沙發(fā)上看電視去了。
我跟老劉頭說這些的時候，他倒不好意思了，搓著手說：“那老張是有點(diǎn)過分。”
“還沒完呢。”我把擇好的豆角端起來，往家走，老劉頭跟上來，非要聽。
兩年前老張過七十歲生日，我提前三天準(zhǔn)備，買了排骨、魚、蝦，還特意去訂了個蛋糕。生日那天我做了一桌子菜，從下午兩點(diǎn)忙到晚上六點(diǎn)。他坐那兒，筷子拿起來，夾了一口魚，放下，嘆了口氣。
“兒子沒回來？”
我說：“兒子忙，說下個禮拜回來補(bǔ)。”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忙忙忙，就知道忙。老了還得靠兒子，指不上你。”
我當(dāng)時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還沒解，手上全是油，聽他這話，心里像被針扎了一下。什么叫指不上我？我伺候你一輩子，到頭來就換來一句“指不上你”？
但我忍了。我勸自己，他老了，嘴碎，別跟他一般見識。
那天晚上我收拾碗筷的時候，他已經(jīng)在客廳看電視了，茶幾上扔著擦嘴的紙巾，地上掉了飯粒，他連看都不看一眼。我蹲下去撿飯粒的時候，腰疼得我齜牙咧嘴，他聽見了，頭都沒回。
老劉頭聽到這兒，訕訕地笑：“嫂子，老張這人吧，就是嘴不好，心里肯定有你的。”
我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我心里有數(shù)。老劉頭說這話，不是因為了解老張，而是因為他跟老張是一路人。他們這些老頭子，過了七十歲，對老伴兒那點(diǎn)念想，嘴上說的是“少年夫妻老來伴”，心里想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去年老張心絞痛發(fā)作，半夜兩點(diǎn)，我聽見他哼唧，趕緊開燈，他臉色煞白，捂著胸口說不出話。我嚇得手抖，打了120，又給兒子打電話，兒子說“媽你先盯著，我明天一早趕回去”。
救護(hù)車來了，我跟著上了車，身上穿著睡衣，腳上趿拉著拖鞋，到了醫(yī)院在走廊椅子上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兒子趕到的時候，老張已經(jīng)緩過來了，躺在病床上，看見兒子眼圈就紅了，拉著兒子的手說：“你可算來了。”
我站在旁邊，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后來醫(yī)生跟我說，住院觀察幾天，自費(fèi)部分大概兩萬塊錢。老張聽見了，心疼得不行，嘴里一直念叨：“怎么這么貴，怎么這么貴。”
我勸他：“錢沒了再掙，命要緊。”
他瞪我一眼：“你懂什么？錢都花了，以后咋辦？”
我問他：“以后咋辦？你不是還有我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我到死都忘不了的話。
“你可得把我伺候好了，我活著你才有好日子過。”
我當(dāng)時愣住了。伺候好？我伺候你一輩子了，到頭來你拿你活著當(dāng)施舍？你的意思是，我伺候你是為了圖你那點(diǎn)退休金，圖你活著給我撐腰？
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話沒說出來。
老劉頭聽到這兒，也不說話了，拄著拐棍低著頭，半天才吭聲：“嫂子，老張這話說得是有點(diǎn)傷人了。”
我笑了笑，端起盆往家走，走了兩步回頭跟他說：“老劉，你說你找保姆，人家為啥都跑了？你心里沒數(shù)嗎？”
他愣在那兒。
我沒再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老張過了七十歲以后，對我到底還剩什么念想，我是慢慢才看明白的。不是感情，不是什么“老來伴”，是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的算計。
他怕自己老了沒人管，所以得把我拴住。他怕花錢，所以得讓我這個不花錢的伺候他。他怕死了以后房子票子落到我手里，所以得防著我，偷偷摸摸給兒子轉(zhuǎn)錢。
至于我累不累，委不委屈，生不生病，他不在乎。
只要我還能站起來給他做飯，還能在他生病的時候守著他，還能在他死了以后不爭不搶把房子留給他兒子，他就滿意了。
這就是他的念想。
我端著盆進(jìn)了樓道，回頭看了一眼涼亭底下的老劉頭，他還坐在那兒，拄著拐棍發(fā)呆。
我心想，你們這些老頭子，過了七十歲，有一個算一個，對老伴兒就剩這點(diǎn)念想。
可惜，好些老太太到死都沒看明白。
其實剛結(jié)婚那幾年，老張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在廠里當(dāng)學(xué)徒，一個月工資才幾十塊，發(fā)了工資第一時間全交到我手里，連個零頭都不留。冬天我手上長凍瘡，他下班路過供銷社，總記得給我?guī)Ш懈蝌塾停砩线€會幫我搓手。
我懷兒子的時候，想吃一口城南的糖糕，他天不亮就騎自行車去排隊，來回二十多里地，回來的時候滿頭汗，糖糕還熱乎的。那時候我真覺得，這輩子找對人了，再苦再累都值得。
兒子出生后，家里事兒一下子多了起來。他要上班，我一個人帶孩子，洗尿布、做飯、收拾屋子，每天從早忙到晚，連個囫圇覺都睡不上。他那時候還知道心疼人，晚上回來會幫我抱抱孩子，讓我能吃口熱飯。
后來兒子上了學(xué)，他也升了組長，工資漲了，脾氣也慢慢起來了。有時候廠里不順心，回家就拉著個臉，我跟他說句話，他都嫌煩。我那時候還勸自己，男人在外邊壓力大，我多擔(dān)待點(diǎn)，日子總能過下去。
兒子上高中那幾年，學(xué)費(fèi)、生活費(fèi)一年比一年高，他的工資剛好夠家里開銷，我就出去找了個保潔的活兒，每天早上五點(diǎn)起來，先給他和兒子做好飯，再去上班，晚上回來還要接著做家務(wù)。那幾年我腰就是這么累壞的，可他從來沒說過一句“你歇著，我來”。
好不容易兒子大學(xué)畢業(yè)，找了工作，在外地安了家，我以為總算能松口氣了。結(jié)果他退休了，在家待著沒事干，反而更指望我了。早上我要是起晚十分鐘，他就站在廚房門口咳嗽，故意弄出動靜，催我做飯。
他退休工資比我高不少，剛退休那兩年，還會把工資卡放我這兒，后來不知道什么時候，他就把卡收回去了，每個月只給我三千塊買菜錢，還讓我記著賬，花到哪兒了都得跟他說清楚。
我那時候沒多想，覺得他一輩子節(jié)省慣了，管錢就管錢吧，反正都是家里用。直到有一次我去銀行取我的退休工資，剛好碰見他在柜臺轉(zhuǎn)賬，鬼鬼祟祟的，看見我過來，趕緊把單子藏起來。我問他轉(zhuǎn)啥，他說“沒什么，給兒子轉(zhuǎn)點(diǎn)零花錢”。
我當(dāng)時沒追問，可心里已經(jīng)犯了嘀咕。兒子都成家了，怎么還需要他轉(zhuǎn)零花錢？再說了，給兒子錢，為什么要瞞著我？
還有一次，我在樓下倒垃圾，聽見他跟老劉頭在涼亭里聊天，聲音不大，可我剛好能聽見。老劉頭說“你家嫂子對你真好，天天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他笑了一聲，說“好啥好，老了不就是找個伴兒，能給你做飯洗衣裳，不用花錢”。
我站在樹后面，手里的垃圾袋都忘了扔。那時候我還安慰自己，他就是嘴上沒個把門的，跟老伙計吹吹牛，不是真心話。
老劉頭跟他老伴兒過了四十多年，老伴兒走的時候，他哭得死去活來，我們這些鄰居都看著呢。結(jié)果老伴兒走了不到半年，他就開始找保姆，第一個保姆干了不到三個月就走了，說他太難伺候，吃飯要按點(diǎn)，喝水要溫度剛好，晚上還得陪他散步，稍微慢一點(diǎn)就挨罵。
第二個保姆更短，干了一個月就收拾東西走了，臨走跟我們樓下的老太太說“他哪是找保姆，是找個免費(fèi)的老媽子，還天天防著我，好像我要偷他錢似的”。
我們樓下還有個老李頭，跟老張同歲，去年老伴兒摔了一跤，躺在床上不能動，他天天在家給老伴兒擦身子、喂飯，還學(xué)會了給老伴兒按摩。我們都夸他好，他說“年輕時候她照顧我和孩子，老了我照顧她，應(yīng)該的”。
那時候我還羨慕過人家，心想老張要是能有老李頭一半好，我這輩子就知足了。
我跟老張這么多年，家里的房子是我們倆年輕時一起攢錢買的，房產(chǎn)證上寫的是我們倆的名字。前兩年兒子說想在外地?fù)Q個大點(diǎn)的房子，首付不夠，回來跟我們商量，說想把這套房子抵押了貸款。
老張當(dāng)時沒表態(tài)，等兒子走了，他跟我說“房子不能動，這是咱們的根，動了以后咱們住哪兒”。我當(dāng)時還覺得他說得有道理，現(xiàn)在想想，他哪里是怕沒地方住，是怕房子抵押了，以后落不到兒子手里。
我們倆的存款，我一直以為是二十萬，放在一起存著，密碼我們倆都知道。可去年我去銀行查了一次，發(fā)現(xiàn)卡里只剩十萬了，我問他錢呢，他說“存了定期，沒到期取不出來”。我當(dāng)時信了，現(xiàn)在才明白，他早就把錢偷偷轉(zhuǎn)給兒子了。
其實我不是在乎那點(diǎn)錢，我在乎的是，我們過了一輩子，他到最后還是把我當(dāng)外人，防著我，算計著我。
年輕的時候，我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想著等老了，兩個人互相扶持，安度晚年。可現(xiàn)在才知道，在他心里，“老來伴”根本不是互相扶持，是我單方面伺候他，還不能有半句怨言。
我走到單元樓門口，把豆角放在臺階上，歇了口氣。腰又開始疼了，我用手捶了捶，想起剛才跟老劉頭說的話，心里一陣發(fā)酸。
其實這些話，我憋在心里好多年了，從來沒跟別人說過。跟兒子說，怕兒子嫌我事多，影響父子關(guān)系；跟親戚說，怕人家笑話，說我都這把年紀(jì)了還折騰。
也就是今天老劉頭問起，我才忍不住說了兩句。說出來之后，心里反而好受點(diǎn)了。
我端起豆角，準(zhǔn)備上樓，剛要開門，就聽見樓上老張的聲音：“你去哪兒了？這么晚才回來，我都餓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沒應(yīng)聲，打開門走了進(jìn)去。
老張坐在沙發(fā)上，電視開著，聲音放得老大，茶幾上擺著個空茶杯，地上掉了幾顆瓜子皮。他看我進(jìn)來，拿遙控器指了指廚房：“快做飯吧，中午沒吃飽，餓得心慌。”
我沒吭聲，換了鞋，把豆角端進(jìn)廚房。他跟在后面，站在廚房門口，看我淘米、切菜，嘴里念叨著：“少放點(diǎn)油，上個月光買油就花了八十多，你這花錢越來越?jīng)]數(shù)了。”
我手頓了一下，沒回頭。每個月就給我三千塊買菜錢，米面油鹽醬醋茶，哪樣不要錢？他倒好，坐在家里什么都不管，張嘴就是“花錢沒數(shù)”。
飯做好了，兩菜一湯，豆角炒肉，西紅柿炒蛋，一碗紫菜湯。他坐下來，夾了一筷子豆角，嚼了兩下，皺起眉頭：“咸了。”
我沒說話，自己夾了一口嘗了嘗，不咸。
他又夾了一筷子肉，嚼了嚼，把肥肉吐出來，扔在桌上：“這肉太肥了，你怎么挑的？”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他低頭扒飯，根本沒注意到我在看他。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我在看他。
“老張，”我叫他。
“嗯？”他頭都沒抬。
“上個月你去銀行，轉(zhuǎn)給兒子多少錢？”
他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夾菜，語氣很平常：“什么轉(zhuǎn)錢？沒有的事。”
“我看見了。在柜臺，你手里拿著轉(zhuǎn)賬單子。”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大了：“你跟蹤我？”
“我沒有跟蹤你，我去取我的退休工資，剛好碰見。”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眼神里先是慌，然后是惱，最后變成了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冷。他端起碗，繼續(xù)吃飯，邊吃邊說：“給兒子轉(zhuǎn)了十萬，怎么了？我的錢，我想給誰給誰，你管得著嗎？”
我手里的筷子差點(diǎn)掉地上。十萬。我們倆一輩子的存款才二十萬，他一下子轉(zhuǎn)走了一半，連商量都沒跟我商量。
“那是咱們倆的錢。”我聲音有點(diǎn)抖。
“什么咱們倆的？”他把碗往桌上一頓，湯濺出來，灑在桌上，“我退休工資比你高，這錢一大半是我掙的。再說了，兒子買房首付不夠，我不幫他誰幫他？指著你那點(diǎn)退休金？”
“我不是說不幫兒子，我是說你應(yīng)該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他冷笑了一聲，“跟你商量，你能同意？你肯定說留著養(yǎng)老，留著看病。我告訴你，錢放在你手里，早晚讓你花光了。”
我愣住了。什么叫“花光了”？我這一輩子，買件衣服都要等到換季打折，買菜為了省幾毛錢能多走兩站路，他居然說我花光他的錢？
“老張，你說這話虧不虧心？我跟你過了四十二年，什么時候亂花過一分錢？”
他不說話了，拿起遙控器換臺，把聲音調(diào)得更大。我知道，這是他的老毛病，說不過就裝聽不見。
我站起來，走到電視機(jī)前，把聲音關(guān)了。他瞪著我，我瞪著他。
“你今天把話說清楚，那十萬塊錢，到底怎么回事？”
他靠在沙發(fā)背上，看著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胡攪蠻纏的陌生人。
“行，我跟你說清楚。兒子在那邊買房子，首付差十五萬，找我借，我給了他十萬。剩下的五萬，他自己想辦法。”
“借？”我問他，“他什么時候還？寫借條了嗎？”
“寫什么借條？那是我兒子！”
“那也是我兒子！”我聲音一下子高了，“你給他錢，我連知道都不能知道？你把我當(dāng)什么了？”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了一句讓我心徹底涼透的話。
“我告訴你，這錢是我的，房子也是我的，以后都得留給兒子。你死了這條心吧，別打這些主意。”
我站在客廳中間，手抖得厲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老張，我跟你過了四十二年，你到現(xiàn)在還防著我？”
他沒說話，拿起遙控器又把電視打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沒睡著。他倒好，不到十分鐘就打起呼嚕，好像剛才那場爭吵根本沒發(fā)生過。
我側(cè)過身，看著他睡著的樣子，想起年輕時候他騎自行車給我買糖糕的樣子，想起他給我搓手的樣子，眼淚就下來了。
四十二年，我伺候他吃，伺候他穿，他生病我陪著，他發(fā)脾氣我忍著，到頭來在他心里，我連知道他有多少錢的資格都沒有。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來做飯，但心里已經(jīng)不一樣了。我開始算一筆賬。
他每個月退休金四千出頭，我的兩千，加起來六千多。他給我三千買菜錢，剩下的三千多他自己攥著，再加上之前的存款，他手里至少有十四五萬。
而我呢？我手里一分錢存款都沒有。我的退休金，每個月取出來，全貼補(bǔ)家用了。他給我的三千塊，買菜買米買油，月底常常不夠，我還得自己往里搭。
我算了算，這些年我搭進(jìn)去的錢，少說也有兩三萬了。
可在他嘴里，我成了“花光他錢”的人。
從那天起，我開始偷偷存錢。每個月買菜，我省下幾十塊，攢起來。兒子過年給的紅包，我不再交給他，自己收著。我的退休金，每個月留出五百，剩下的再往家里貼。
我知道這不對，但我沒辦法。他防著我，我也得防著他。萬一哪天我病了，他會不會給我花錢看病？萬一他走在我前頭，房子給了兒子，我住哪兒？
這些問題，我以前從來沒想過。現(xiàn)在，我不得不想。
轉(zhuǎn)錢的事過去不到一個月，他又住院了。這回不是心絞痛，是膽結(jié)石，要做手術(shù)。
手術(shù)那天，兒子又沒回來，說單位請不下假。我簽了手術(shù)同意書，在手術(shù)室外面等了三個多小時。他推出來的時候，麻藥還沒過，迷迷糊糊的，嘴里喊的是兒子的名字。
我握著他的手，說：“兒子沒回來，我在呢。”
他睜開眼，看了我一眼，又閉上了。
住院那幾天，我白天黑夜守著，給他擦臉、喂飯、倒尿盆。旁邊病床的老太太問我：“這是你老伴兒？”我說是。她嘆了口氣，說：“你對他真好。”
老張聽見了，沒吭聲。
出院那天，我去辦手續(xù)，自費(fèi)部分一萬二。我拿著單子回來，跟他說：“費(fèi)用結(jié)了一萬二。”
他躺在床上，臉色變了：“怎么這么多？”
“手術(shù)費(fèi)加住院費(fèi)，就這么多。”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這錢你出的？”
“我哪有那么多錢，刷的你的卡。”
他一下子坐起來，扯到刀口，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急著說：“你怎么不跟我說一聲就刷卡？”
我看著他，心里那點(diǎn)火一下子竄上來了。
“老張，你住院做手術(shù)，我不刷你的卡，難道去借錢？還是說，你覺得你這病不該治？”
他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我會這么說話。以前他說什么我都忍著，從來不頂嘴。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嘟囔了一句，又躺下去了。
我沒再說話，收拾東西，叫了輛車，把他弄回家。
到家以后，他躺在臥室里，我在廚房給他熬粥。他喊我，我過去，他靠在床頭，看著我，說了一句讓我記一輩子的話。
“你可得把我伺候好了，我活著你才有好日子過。”
又是這句話。
上一回他說這話，是在醫(yī)院走廊里，我當(dāng)他病糊涂了。這回他清醒得很，眼睛看著我，說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床邊，沒說話，就那么看著他。他可能覺得我沒聽明白，又說了一遍：“我說真的，我要是沒了，這房子肯定留給兒子，你到時候住哪兒去？所以你得好好伺候我，我多活幾年，你就多享幾年福。”
我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心里什么東西碎掉的笑。
“老張，”我問他，“你覺得我伺候你，是為了圖你的房子，圖你的錢？”
他沒說話，但那表情分明在說：難道不是嗎？
我轉(zhuǎn)身回了廚房，把粥端出來，放在床頭柜上，說：“粥熬好了，你自己喝吧。”
他愣了一下：“你不喂我？”
“你手又沒毛病，自己喝。”
我走到客廳，坐在沙發(fā)上，拿起手機(jī)，給兒子發(fā)了條微信。
“你爸做手術(shù)，花了一萬二，你什么時候把錢打過來？”
兒子過了一會兒回：“媽，我最近手頭緊，等發(fā)了工資再說。”
我把手機(jī)放下，靠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
四十二年，我伺候他，伺候兒子，伺候這個家。到頭來，一個把我當(dāng)外人，一個把我當(dāng)提款機(jī)。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心里做了一個決定。
從今天起，我只盡基本義務(wù)，做飯洗衣裳可以，但再也不會掏心掏肺了。他把我當(dāng)保姆，那我就當(dāng)保姆，保姆還有工資呢，我連工資都沒有。
他要的念想，不就是有個人伺候他，不花他的錢，不給他添亂，最后把房子留給他兒子嗎？
行，我給他。
但我自己的念想，我得自己掙。
膽結(jié)石手術(shù)之后，老張在家養(yǎng)了大半個月。那半個月，我做飯、洗衣裳、收拾屋子，該干的活兒一樣沒落下，但心里那股勁兒已經(jīng)不一樣了。
以前他喊我，我顛顛兒就過去了。現(xiàn)在他喊我，我該洗菜洗菜，該拖地拖地，手里的活兒干完了才過去。他大概也察覺到了，但沒說什么。
有天晚上，我洗完碗，坐在客廳織毛衣。他靠在沙發(fā)上，看了我半天，突然說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頭也沒抬：“沒有。”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你是不是還在想那十萬塊錢的事？”
我把毛衣針放下，看著他：“老張，那十萬塊錢的事，你打算怎么算？”
他皺了皺眉：“什么怎么算？不是說了嗎，給兒子買房了。”
“那咱們的存款呢？還剩多少？”
他不說話了，把眼睛轉(zhuǎn)向電視。
“我問你話呢。”
他有點(diǎn)不耐煩：“剩多少你管那么多干啥？又餓不著你。”
我站起來，走到他跟前：“老張，你把話說清楚。咱們倆過了四十二年，你現(xiàn)在連家里有多少錢都不告訴我了？”
他猛地站起來，比我高半個頭，瞪著我：“你今天是怎么了？非得跟我算這個賬？”
“對，我今天就跟你算這個賬。”我聲音也高了，“你一個月退休金四千，給我三千買菜，你自己留一千。我的退休金兩千，全貼補(bǔ)家用了。這些年，我往家里搭了多少錢？你算過沒有？”
他愣住了。
“還有，”我接著說，“你給兒子轉(zhuǎn)了十萬，那里面有我的一半。你憑什么自己做主？”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后憋出來一句：“你……你這是要跟我分家？”
我笑了，笑得眼眶都濕了：“分家？老張，你早就把我當(dāng)外人了，還用得著我跟你分家？”
他沒再說話，轉(zhuǎn)身進(jìn)了臥室，把門“砰”地關(guān)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客廳，織了一半的毛衣攤在沙發(fā)上，我看著它發(fā)呆。
四十二年了。我給他織過多少件毛衣？兒子小時候的，他年輕時候的，后來兒子長大了不穿了，我就專門給他織。每年冬天一件，厚的薄的，高領(lǐng)的矮領(lǐng)的，我都記不清織了多少件了。
可他給我織過什么？連雙襪子都沒買過。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外面黑漆漆的，小區(qū)里幾盞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小花園。
我想起白天在樓下碰見老劉頭。他又找了個新保姆，這回是個五十多歲的鄉(xiāng)下女人，看著挺老實。老劉頭跟我炫耀：“這回找了個便宜的，一個月兩千五，還管吃管住。”
我問他：“人家愿意嗎？”
老劉頭撇撇嘴：“有啥不愿意的？她男人在工地上摔斷了腿，家里正缺錢呢。我給她兩千五，她還得謝我。”
我看著他那張臉，突然覺得惡心。
他根本不是在找伴兒，他是在找便宜的勞動力。等他使喚夠了，人家走了，他還要說一句“女人老了就圖錢”。
老張跟老劉頭，其實是一路人。
他們這些老頭子，過了七十歲，嘴上說著“少年夫妻老來伴”，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站在陽臺上，夜風(fēng)吹過來，涼颼颼的。我忽然把這些年發(fā)生的事，像過電影一樣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七十歲生日那天，他說“老了還得靠兒子，指不上你”。
心絞痛住院那天，他說“你可得把我伺候好了，我活著你才有好日子過”。
膽結(jié)石手術(shù)那天，他又說了一遍。
還有那句“錢是我的，房子也是我的，以后都得留給兒子”。
這些話，一句一句串起來，我突然全明白了。
他對我，早就沒有什么感情了。他心里那點(diǎn)念想，從頭到尾就三樣：第一，有個人伺候他，不花錢的那種；第二，別給他添麻煩，別花他的錢；第三，等他死了，房子票子都?xì)w兒子，不能讓我占了便宜。
就這么簡單。
我伺候他四十二年，給他生兒子，給他做飯洗衣裳，給他端屎端尿，到頭來在他眼里，我就是個不花錢的保姆。
不，保姆都不如。保姆還有工資拿呢，我連工資都沒有。
我靠在陽臺的欄桿上，眼淚流下來了。不是委屈，是恨。恨自己傻，恨自己瞎，恨自己把四十二年青春喂了狗。
我擦了把臉，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回了客廳。
毛衣還攤在沙發(fā)上，我拿起來，把沒織完的那幾行拆了。這件毛衣，我不織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給自己存錢。
每個月買菜，該省就省。肉少買點(diǎn)，菜挑便宜的買。他愛吃紅燒肉，我改成一周一次。他愛吃魚，我改成一周兩次。以前每頓三個菜，現(xiàn)在兩個菜，有時候就一個菜一個湯。
他吃了兩天，皺起眉頭：“最近這菜咋越來越少了？”
我說：“菜價漲了，你給我的錢就那么多，不夠花。”
他想了想，沒說話。
過了幾天，他又說：“這肉也太少了，我吃不飽。”
我說：“那你多給點(diǎn)錢。”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直接。以前我都是自己貼錢，從來不跟他開口。
“多少？”他問。
“再加五百。”
他皺著眉，半天沒吭聲。最后從兜里掏出五百塊錢，放在桌上，嘴里嘟囔著：“這錢花得跟流水似的。”
我接過錢，沒說話，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那五百塊錢，我存了三百，只拿了兩百貼補(bǔ)家用。
兒子過年給的紅包，以前我都交給老張。今年兒子給了兩千，我說：“這錢我留著，買點(diǎn)營養(yǎng)品補(bǔ)補(bǔ)。”
老張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
我的退休金，以前全取出來貼補(bǔ)家用。現(xiàn)在我每個月留一千，只拿一千出來。
他要是問，我就說：“我腰不好，得攢點(diǎn)錢看看。”
他要是再問，我就不搭理他。
這些錢，我都存在一張單獨(dú)的銀行卡里，誰也不知道。
有天下午，我下樓倒垃圾，碰見老劉頭又在涼亭底下坐著。他看見我，招手讓我過去。
“嫂子，你跟老張最近咋樣？”
我說：“就那樣唄。”
他嘆了口氣：“你說這人老了，咋就這么難呢？我那個新保姆，才干了一個月，昨天跟我說不干了，要回老家。我一個月給她兩千五，管吃管住，她還不知足。”
我問他：“你讓人家?guī)c(diǎn)起？”
“六點(diǎn)啊，我得吃早飯。”
“晚上幾點(diǎn)睡？”
“她十一點(diǎn)才能睡，我得看電視。”
“她一個月休息幾天？”
“休息啥？在家待著也是待著。”
我看著他，笑了。
“老劉，你這不是找保姆，你這是找奴隸。”
他臉一紅：“嫂子，你這話說的……”
我打斷他：“我問你，你找保姆，圖啥？”
他想了想：“不就是有個人做飯洗衣裳，陪我說說話嘛。”
“那人家圖啥？”
他不說話了。
“人家圖你那兩千五，”我說，“可你給了兩千五，就買了人家二十四小時。人家也是個人，不是機(jī)器。你憑啥？”
老劉頭低下頭，不吭聲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挺可憐的。但轉(zhuǎn)念一想，老張跟他有什么區(qū)別？
回到家，老張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茶幾上擺著空杯子，地上掉了瓜子皮。他看我進(jìn)來，指了指杯子：“給我倒杯水。”
我站在門口，沒動。
“你聽見沒有？”他提高了聲音。
我走過去，拿起杯子，倒了水，放在他跟前。然后我坐在對面，看著他。
“老張，我跟你說個事。”
他眼睛盯著電視：“啥事？”
“從今天起，咱倆的賬，分開算。”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我，愣住了。
“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每個月給我三千買菜錢，米面油鹽醬醋茶，都在這里面。不夠的，你自己補(bǔ)。我的退休金，我自己留著。”
他放下遙控器，坐直了身子：“你這是要干啥？”
“不干啥，”我說，“就是覺得，過了大半輩子，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嘴唇哆嗦著，最后蹦出一句：“你是不是不想伺候我了？”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看著外面的夜色，說了一句讓他半天沒緩過神的話。
“老張，你伺候過我一天嗎？”
我那句話說完，老張坐在沙發(fā)上，半天沒吭聲。
電視還開著，里頭放著什么節(jié)目他也顧不上看了。我站在陽臺上，背對著他，聽見他喘粗氣，像是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悶悶的：“你這話什么意思？我年輕時候掙錢養(yǎng)家，供你吃供你穿，你現(xiàn)在說我沒伺候過你？”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他：“供我吃供我穿？老張，你掙的錢，是養(yǎng)家，不是養(yǎng)我。我吃的穿的，哪一樣不是我拿自己的退休金貼的？你一個月給我三千，米面油鹽醬醋茶，煤氣水電，哪樣不從這三千里頭出？你自己算算，夠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貼了多少錢，你心里沒數(shù)嗎？我退休金兩千，月月取出來，全搭進(jìn)這個家里了。你問過我一句沒有？你心疼過我一回沒有？”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我們分房睡的。他睡臥室，我睡兒子以前那屋。那屋的床硬，被子薄，我躺在那兒，翻來覆去睡不著。但我心里不難受，反而覺得踏實。有些話說出來，比憋在心里強(qiáng)。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來做飯。熬了粥，煮了雞蛋，拌了個黃瓜。他坐在餐桌前，低著頭喝粥，一句話不說。我也沒說話，吃完收拾碗筷，該干啥干啥。
日子就這么過著。表面上跟以前差不多，但內(nèi)里全變了。
我不再問他錢的事，也不再跟他商量家里的開銷。他給我三千，我就按三千花。菜少了，他不滿意，我就說：“錢就這么多，你想吃好的，再拿點(diǎn)。”他有時候拿，有時候不拿，我也不催。
他大概覺得我在跟他置氣，等著我哪天消了氣，又回到以前那樣。但他想錯了。
我不是置氣，我是想明白了。
有一天，兒子打電話來，說想回來看看。我說行，回來吧。掛了電話，老張問我：“兒子回來，你準(zhǔn)備做點(diǎn)啥菜？”
我說：“家常便飯唄，有啥做啥。”
他皺了皺眉：“兒子難得回來一趟，你不得多做幾個菜？”
我看著他說：“你想多做，你拿錢。”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說。以前兒子回來，我都是提前兩天準(zhǔn)備，雞鴨魚肉買一堆，花好幾百塊錢，從來不跟他要。他習(xí)慣了，覺得理所當(dāng)然。
這回他看我態(tài)度堅決，從兜里摸出三百塊錢，放在桌上，嘴里嘟囔著：“給你給你，真是的。”
我接過錢，沒說話。
兒子回來那天，我做了六個菜，有魚有肉，一家人坐在一塊兒吃了頓飯。席間兒子說起買房的事，說還差二十萬，問我們能不能幫襯點(diǎn)。
老張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放下筷子，問兒子：“你爸上次給你轉(zhuǎn)了十萬，你還差多少？”
兒子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知道這事。他支支吾吾地說：“那十萬……已經(jīng)用了，現(xiàn)在還差二十萬。”
我又問：“那這二十萬，你打算怎么還？”
兒子臉紅了：“媽，我慢慢還，等我緩過勁兒來……”
“你什么時候能緩過勁兒來？”我打斷他，“你爸的存款，就剩那點(diǎn)了。全給你，我們老兩口喝西北風(fēng)？”
兒子不說話了，低著頭扒飯。
老張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說：“行了行了，吃飯吃飯，不說這個。”
我沒再說話，但心里明鏡似的。老張還想給兒子錢，但他不敢當(dāng)著我的面說了。他知道，我變了。
吃完飯，兒子走了。老張坐在沙發(fā)上，悶悶不樂。我收拾完碗筷，坐在他對面，說：“老張，我跟你說清楚，剩下的存款，誰也別動。那是咱倆的養(yǎng)老錢，萬一誰病了，得靠它救命。”
他抬頭看我一眼，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過了幾天，老劉頭又出事了。
他那個新保姆，干了不到兩個月，也走了。這回不是人家自己走的，是老劉頭的兒媳婦把人趕走的。原因很簡單，老劉頭跟保姆走得太近，兒媳婦怕他把房子給了保姆。
老劉頭氣得在樓下罵：“我自己的房子，我自己的錢，我想給誰給誰，關(guān)她屁事！”
我正好路過，聽見了，站住腳，問他：“老劉，你想給誰？”
他看見我，氣哼哼地說：“我給誰？我誰也不給！我就是想找個人伺候我，怎么就這么難？”
我說：“你找的不是人，是保姆。保姆要工資，要休息，要尊重。你給了嗎？”
他不說話了，拄著拐棍，低著頭，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我嘆了口氣，說：“老劉，你聽我一句勸。你要是真想找伴兒，就別把人家當(dāng)保姆。你要是只想找保姆，就別嫌人家跑得快。”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點(diǎn)茫然：“嫂子，你說這女人老了，到底圖啥？”
我笑了：“你到現(xiàn)在還沒想明白？女人老了，圖的不就是有個人心疼她，把她當(dāng)人看嗎？”
他愣住了。
我轉(zhuǎn)身走了，沒再跟他多說。有些道理，得自己想明白，別人說再多也沒用。
回到家，老張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茶幾上放著水杯，地上沒有瓜子皮了。他大概自己掃了。
我坐在他旁邊，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你最近存了多少錢了？”
我心里一驚，但臉上沒露出來：“什么存錢？”
他哼了一聲：“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每個月都留錢，存在哪兒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接著說：“我不是要你的錢。我就是想告訴你，你存錢，我不攔著。但你也別攔著我給兒子錢。”
我問他：“你還有多少錢？”
他猶豫了一下，說：“不多了。”
“不多了是多少？”
“還有八萬。”
我心里一沉。之前還有二十萬，他給兒子轉(zhuǎn)了十萬，應(yīng)該還剩十萬。現(xiàn)在只剩八萬，那兩萬去哪兒了？
“那兩萬呢？”我問。
他低下頭，半天才說：“上個月，兒子又開口了，說急用，我就給了。”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老張，”我睜開眼，看著他，“你給兒子錢，我不攔你。但有一條，你要是把錢全給了他，咱倆以后誰病了誰住院，你找他，別找我。”
他愣住了。
“我說的是真的，”我站起來，看著他，“你把我當(dāng)外人，把錢當(dāng)命根子，把兒子當(dāng)靠山。行，我不攔你。但你要記住，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你兒子連自己都顧不過來，他能顧你？”
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轉(zhuǎn)身回了自己那屋，把門關(guān)上。
坐在床邊，我摸出枕頭底下那張銀行卡，看了看，又放回去了。那里面存了兩萬三，是我這幾個月省下來的。加上以前偷偷攢的，一共五萬多。
這筆錢，是我給自己留的后路。萬一哪天我病了，他不肯拿錢，我自己能救自己。萬一哪天他走了，兒子不管我，我還能活下去。
我不是不信他們，我是不敢信了。
四十二年的夫妻，到頭來，我信的是自己手里這點(diǎn)錢。
過了幾天，老張感冒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我給他熬了姜湯，端到床前。他喝了一口，皺著眉頭說：“太辣了。”
我說：“姜湯不辣，怎么發(fā)汗？”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把姜湯喝了。
我接過碗，轉(zhuǎn)身要走。他叫住我：“你……你坐下，我跟你說句話。”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那天說的話，我想了好幾天。”
“什么話？”
“你說我伺候過你一天嗎。”他頓了頓，聲音有點(diǎn)啞，“我想了想，好像真沒有。”
我沒說話。
他接著說：“年輕時候，我覺得掙錢養(yǎng)家就是對你好了。老了以后，我覺得讓你有吃有喝就是對你好了。但你那天一說，我才覺得，好像不是這么回事。”
他看著我，眼睛有點(diǎn)紅：“你伺候我四十二年，我連句謝謝都沒說過。”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diǎn)掉下來。但我忍住了。
“老張，”我說，“我不要你謝我。我就想讓你知道，我是你老伴兒，不是你雇的保姆。保姆還有工資呢，我連工資都沒有。”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說：“以后，我的退休金，都給你管。”
我愣了一下。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工資卡，遞給我：“給你。以后家里的錢，你說了算。”
我接過那張卡，看了看，又放回他手里。
“我不要你的錢，”我說，“我要的是你把我當(dāng)人看。”
他愣住了。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老張，你記住今天說的話。你要是忘了，我不會再提醒你第二遍。”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說話。
我出了臥室，站在客廳里，看著窗外。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小區(qū)里安安靜靜的。
我忽然想起老劉頭問我的那句話：“嫂子，你說這女人老了，到底圖啥？”
我想，我現(xiàn)在可以回答他了。
女人老了，圖的不多。就圖有個人，把她當(dāng)老伴兒，而不是當(dāng)保姆。就圖有個人，在她病了的時候，能端杯水，問一句“你怎么樣了”。就圖有個人，在她伺候了一輩子之后，能說一句“辛苦了”。
可惜，很多男人活到七十歲，都沒想明白這個道理。
他們以為，過了七十歲，對老伴兒那點(diǎn)念想，就是有人伺候，不花錢，不添亂，最后把房子留給兒子。
但他們忘了，老伴兒也是人，也會累，也會寒心，也會有一天，不想再伺候了。
到那時候，他們才明白，自己那點(diǎn)念想，有多自私。
可惜，到那時候，什么都晚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心里很平靜。我不恨老張了，也不怨他了。他就是那樣的人，一輩子沒學(xué)會怎么心疼人。我改變不了他，但我可以改變自己。
從今往后，我還會伺候他，但不會掏心掏肺了。我還會照顧他，但不會忘了照顧自己。我還會跟他過日子，但我心里那桿秤，已經(jīng)擺正了。
老張，你過了七十歲，對我就剩這點(diǎn)念想。行，我認(rèn)了。
但我過了七十歲，對自己的念想，才剛剛開始。
我轉(zhuǎn)身回了廚房，系上圍裙，開始做晚飯。鍋里燉著排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我拿起勺子，嘗了一口湯，有點(diǎn)淡，又加了點(diǎn)鹽。
日子還得過下去。只是從今天起，這日子，我要為自己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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