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周博教授的那天,他給記者展示了自己的“私藏”:一塊紅底牡丹花布,角落蓋著一枚圓章——“上海一印1957年第×批次”。“這塊布是上海的印花布設計大師張至煜設計的,我在閑魚上花一千多塊錢淘的。”他語氣里透著興奮,“你買塊布不難,但一塊布上有印章、有年份、有生產批次,設計師和產品都很有名,這就跟歷史書對得上了——這就是一件文獻。”
一塊花布,怎么就成了“文獻”?這個疑問,恰恰指向了周博做設計史研究最核心的理念。他相信設計史不是只有國徽、人民幣、人民大會堂這些宏大敘事,還應該有花布、商標、絲綢樣本、儲蓄所招牌這些“不起眼”的東西;不是只有張光宇、周令釗這些留名的大師,還應該有無數在工廠里畫了一輩子圖案卻寂寂無名的美工。他稱自己的研究方式為“網兜式”——先把東西兜住,哪怕透風撒氣,再等后人一點一點織密。
作為中央美術學院設計學院教授、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點項目“新中國設計史研究”負責人,周博剛剛主編出版了新書《前進——新中國設計的誕生(1945—1959)》。600余幅圖片,覆蓋視覺傳達、建筑規劃、產品設計、染織服裝全部門類,試圖全景式呈現新中國成立之初設計發展的歷史圖景。這本書的意義,不只在于填補空白,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種看待歷史的獨特方式——設計史,歸根結底是普通人的勞動史與生活史。采訪中,他反復提及一個詞——“人的氣息”。在他看來,無論技術如何更迭,設計史的溫度永遠藏在那一個個被記住的名字、一件件被觸摸過的實物里。
從1945年開始,新中國設計的“前傳”為何如此重要?
北青報:您把新中國設計的敘事起點定在了1945年,而不是我們通常認為的1949年新中國成立,這是為什么呢?
周博:就像生孩子一樣,生命是從出生那一刻開始的,但前面不還有十個月的孕育期嗎?設計史也是這樣。如果你直接從1949年10月1日開始講,那很多東西你就說不清楚它的來處。
1945年到1949年是新中國設計的“孕育期”,這背后隱藏著一個很重要的敘事邏輯:延安是新中國的一個“試驗田”,在延安時期,毛澤東的文藝思想已經基本確立。它不只是停留在理論上,而是隨著解放戰爭的推進,延安的美術模式、文藝思想也被推廣到了全國。
北青報:也就是說,新中國設計的“思想基礎”和“實踐基礎”,是在解放戰爭這四年里奠定下來的?
周博:可以這樣講。比如,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的會徽,是1949年7月設計完成的,還有1948年8月設計完成的第一套人民幣,這些重要的國家形象設計,都誕生在“前夜”。我們把這段“序曲”放進去,大家就能明白,新中國的設計,它的基礎主要是兩股力量匯聚而成的。一股是思想和宣傳上的準備,主要來自延安;另一股,則是接管城市后,從舊中國的民族工商業和官僚資本里接收過來的設計力量。
北青報:您提到的“現代化”的敘事線索,是怎么把看似龐雜的領域都串聯匯聚起來的呢?
周博:以前我們講設計史,容易分門別類,服裝是服裝,海報是海報,建筑是建筑。但我們做這個研究,是想做一個全景性的、有整體感的敘事。用什么來串呢?我們用的是“現代化”這條線索,而現代化的核心是“工業化”。
就拿“一五計劃”的156個工業項目來說,比如長春第一汽車制造廠,它跟設計有什么關系?關系太大了!你要造汽車,汽車本身是不是需要產品設計?你建廠房,這是建筑設計;幾萬工人在那工作生活,需要工人新村,這是住宅和社區規劃;工人新村周圍得有學校、醫院,這又是一整套設計。你看,一個工業項目,就把產品設計、建筑設計、城市規劃、環境設計全部牽進來了。我們把它放到“工業化”這個籃子里,就把這些分散的門類都統合起來了。它不再是單獨的美術或裝飾,而是當時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發展和社會巨變的一個直接表征。
北青報:所以“現代化”就像一塊磁鐵,把原本零散的設計實踐都吸到了一起。
周博:對,抓住現代化里的一些基本問題,你就找到了幾個“磁鐵”,能把很多相關的東西歸堆、歸類。當然,這就像一個網兜,肯定會漏掉一些細節,但你先得有個網兜,把大框架兜住,讓大家看到這個時代的整體輪廓。
設計史不能只有宏大敘事也要有歷史溫度和細節
北青報:除了宏觀的國家敘事,您這本書中還有很多特別生活化的東西,比如花布設計、教人打毛衣的雜志。您是怎么考慮的?
周博:設計史不能只有宏大敘事,它也要有歷史溫度和細節。“微觀日常”對我們來說同樣重要。設計不僅僅是國徽、是人民幣,它也存在于老百姓的針頭線腦里。比如說,東北大花布你聽著名字帶“東北”,但你知道是誰設計的嗎?一開始都是上海人做的。新中國成立后,要求設計要“為人民服務”,要為廣大城鄉服務。你不能只設計給上海市民穿,還得讓東北農民、山東大嫂都覺得好看。于是,上海的印染廠就根據上面的要求,重新設計圖案和顏色,讓老百姓覺得喜聞樂見。然后青島、沈陽的廠子再學上海,最后推廣到全國,成了“東北大花布”。你看,這一塊小小的花布,花色圖案變化的背后,是紡織工廠里的設計師如何從以前為城市里的市民消費服務,轉向為廣大城鄉的人民生活服務的思想和行動的過程。
我覺得,我們既要講清楚156個工業項目對新中國的工業化如何起到奠基作用,也要講清楚一塊花布、一本毛線雜志如何改變了中國人的日常生活。把這兩者結合在一起,新中國設計史的豐富性和真實感才能立得起來。
北青報:您做這個研究,那么多素材,是從哪兒來的?
周博:這正是設計史研究最特別,也最困難的地方。傳統美術史研究的對象,比如一幅畫,它往往是獨一無二的,有明確的作者、清晰的流傳過程。但設計是什么?設計是工業化的產物,是批量生產的。一張花布、一個火柴盒、一塊肥皂的包裝,印出來就是成千上萬份,用完了就扔了。很少有人會覺得這些東西值得保存。
我們今天之所以對民國設計、晚清設計了解得相對多一些,是因為那時候的手稿、月份牌、期刊還有不少留存。但新中國之后,大量的設計產生在工廠里,是流水線上的一部分。一個印染廠可能一年出幾百種花布圖案,但這些圖案的設計草圖、修改意見、最終定稿,工廠當時可能有存檔,但隨著企業改制、倒閉,多數就當垃圾處理掉了。你今天要研究一個上海印染廠、絲綢廠的圖案設計師,可能連他的名字都查不到。
北青報:那您的研究里,那些普通設計師的故事是怎么挖掘出來的?
周博:這恰恰是我覺得最有溫度,也最打動人的地方。我收藏了兩本新中國成立十周年的絲綢樣本,是當時中國絲綢公司上海分公司出口用的。每一頁貼著一塊真絲小樣,旁邊有一個表格,上面清清楚楚寫著這塊綢子的圖案是誰設計的、意匠圖是誰畫的、組織結構是誰定的。一個人負責畫花樣,一個人負責把紋樣轉化為織機能讀的網格圖,一個人負責組織織造工藝,三個人合作完成一塊綢子。
在那樣一個強調集體主義的時代,他們的名字居然被完整地保留下來了,我當時看到這個特別感慨。可能當時只是為了方便生產調整,萬一外商要訂購,好找到對應的人修改細節。但客觀上,這些人的名字被留下了。看到名字,你就感覺不一樣了,歷史不再是冷冰冰的條文和數據,它有了人的溫度。
北青報:聽說您自己也花了很多錢和精力去收集藏品。
周博:這可能是做設計史研究最“占便宜”的地方。你研究古代繪畫,一輩子買不起一張宋畫。但工業產品不一樣,一塊布、一本期刊、一張包裝紙,幾百塊錢就能買到。關鍵是你要懂它,要知道它的價值在哪兒。比如錢君匋設計的《人民文學》封面,在舊書攤上可能幾十塊錢一本,賣書的人不關心誰設計的,但對我們來說,這就是研究新中國平面設計的重要材料。
北青報:這種親手觸摸實物的感覺,跟看圖片很不一樣吧?
周博:完全不一樣。很多做美術史研究的同行羨慕我,說你們做設計史的可以買實物,我們多數時候只能看照片。你抻開一張上世紀50年代的絲綢被面,你能摸到它的質地、看到它在不同光線下的顏色變化、感受到那個年代的工藝水平。而且很多細節,比如一個商標背面的廠名、一個印章上的日期,圖片上根本看不清,只有拿到手里,才能發現線索。
北青報:所以您主張研究者要親自做田野、做收藏?
周博:對,尤其研究近現代、現當代的設計史,很多一手材料還沒進檔案館,散落在民間。你不去跑、不去找,它就永遠消失了。我們這代人還能找到一些老設計師以及他們的后人做口述史,再過20年,連口述史都沒法做了。趁現在還能搶救一些實物、記錄一些名字,趕緊做。這些東西看起來微不足道,但它拼起來的,是一個國家幾代普通人勤勞奮斗、追求美好生活的歷史圖景。
要讓中國設計史成為世界設計史教學的有機組成部分,不是點綴
北青報:相比于西方設計史的成熟,中國的設計史研究似乎還不夠。
周博:我教了這么多年設計史課,我們以前用的教材,包括王受之先生編的那本,主要講的還是西方的。一講到20世紀現代設計,就是歐美發達國家的,一套一套非常清楚,但是中國在哪里?沒有,或者只有非常邊緣的一點點。
我覺得世界設計史的敘事里,必須有新中國的內容,這是第一位的。但這還不夠,更重要的是,我們要有自己的觀察角度和主體敘事。你指望外國人替你寫歷史,他永遠只會把你放在邊緣的位置上。
所以,要兩條腿走路,一方面做研究,另一方面把研究成果轉化成教學內容。我2021年申報了國家社科重點項目“新中國設計史研究”,帶著團隊已經做了五年。但研究不只是為了出書,最終是要進入課堂的。所以,后來我和十幾個高校的老師一起編了一本新的《世界設計史》教材,在思路和內容上都做了新的嘗試,高等教育出版社即將出版。
北青報:這本教材跟以前的有什么不同?
周博:最大的不同之一,就是我們把新中國設計和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設計,單獨作為重要板塊放進了世界設計史的框架里。我們現在做這件事,就是要讓中國設計史成為世界設計史教學的有機組成部分,不是點綴,是跟歐美、日本并行的重要章節。
我們做研究的時候,有一種思路我覺得特別有價值——用中國自己的現代化經驗,來跟西方的設計史理論對話。中國這幾十年的設計實踐,也為全球提供了一套別樣的設計現代化的樣本。
我們做研究,不光是給中國人看,最終要參與全球設計理論的建構。比如你研究1949年到1979年的商標設計,你會發現內銷商標和外銷商標完全兩套邏輯——外銷的要符合國際貿易規則,內銷的要符合計劃經濟體制。這種二元結構,西方學者想都想不到。如果我們把這樣的案例用學術語言講清楚,就可能為全球設計史提供了一個新的理論維度。
這個工作不能指望外國學者幫你做,而是必須由我們自己來做。你不做,沒別人替你做。所以我就覺得,新中國的設計史研究,既是學術責任,也是一種文化自覺——我們要讓自己在世界設計史的版圖上,從“看不見”變成“看得見”,再從“看得見”變成“說得上話”。
手跟不上腦,設計就缺了靈魂
北青報:您做了這么多研究,又一直在教學一線,您覺得今天的設計教育和老一輩那時候相比,最大的變化是什么?
周博:最大的變化,是學生的手離腦子越來越遠了。我們現在的技術條件太好了。你以前想看敦煌壁畫,得下定決心花一個月,火車轉驢車,很久才到,然后在洞窟里一筆一筆地臨摹。現在呢,機票一買,兩天看窟,第四天就可以回北京,方便得很。但問題就出在這個“方便”上——你不畫了,你只是看、只是拍、只是掃描。手不動,眼、腦、手的協調就斷了,你對那個東西的理解,跟老一輩差著很遠。
北青報:差在哪兒呢?
周博:差在“氣息”上。舉個例子,2008年奧運會那個云紋主圖形,我們學校和清華美院好多老師都參與了。那個云紋怎么畫都不對,就是沒有唐代的味道。后來他們去請教常沙娜先生,常先生十幾歲就在敦煌臨摹壁畫,拿起毛筆來一勾,就是唐代的。你說她是怎么做到的?沒有任何捷徑,就是一筆一筆畫出來的,畫了那么多年,那個東西已經長在她手上了。
以前學美術史、學設計,老師講一個青銅器,你得當場把它畫下來。學石窟寺藝術,你得做測繪,得動手記錄。你畫一遍,和你拿手機拍一百張照片,最后腦子里剩下的東西完全不一樣。以前的美術家、學者,視覺記憶力就是這么練出來的。現在學生呢?網上找到一張圖,掃描一下,AI一生成,手都不動,就出稿了。你問他那個紋樣到底長什么樣,他其實沒記住。這種做法出來的設計有一種“塑料感”。可能年輕人覺得無所謂,因為他們從小接觸的就是屏幕、是像素、是塑料,沒有經歷過那個手摹心追的過程。
我有一次因為給周令釗先生做展覽去拜訪韓美林先生,他那時候80多歲,隨手給人畫生肖,全不重樣。他為豬年郵票設計的草圖,有剪紙風格的,有瓦當風格的,信手拈來。為什么?他年輕的時候下過苦功夫,大量的臨摹記憶,腦子里面裝滿了這些東西。就像“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你腦子里沒裝東西,做設計就是無源之水。AI可以生成一萬個方案,但哪個方案有文化深度、哪個方案能打動人,這個判斷力AI沒有,得你腦子里面真有貨才行。
北青報:所以您覺得,今天的設計教育,最應該補上的那一課是什么?
周博:這是很大的問題。我們現在培養設計師,特別容易把他變成一個軟件操作工。會PS、會建模、會AI生圖,就覺得自己行了。但你讓他講一講這個方案的文化邏輯是什么,這個造型為什么這么選,這個配色跟使用場景有什么關系,他說不清楚。技術和工具迭代太快了,你今天學會一個軟件,明天可能就被淘汰了。但審美判斷力、文化理解力、對人和場景的共情能力,這些是磨不掉的。
看起來“慢”的東西恰恰是AI時代最值錢的競爭力
北青報:您怎么看AI對設計行業的沖擊?
周博:AI這個東西,你得分開看。對于有想法的人,它是放大器;對于沒想法的人,它是加速淘汰器。設計行業原本有兩撥人,一撥負責創意、概念、方向,另一撥負責執行、建模、細化。后一種工作,以前需要一個團隊花一兩周去磨,現在AI幾天甚至幾小時就能搞定。
北青報:那是不是意味著設計這個行當整體沒落了?
周博:恰恰相反,有些東西反而升值了。你想想,AI生成的東西大量泛濫之后,什么最稀缺?是有“人味兒”的東西。我前段時間跟別的院校的老師聊天,他們陶瓷、首飾這些偏手工藝的專業,這幾年報考的人反而多了。為什么?因為大家意識到,AI能生成一萬個圖案,但做不出一只真正有溫度的、有手工藝水準的茶杯。藝術首飾、陶瓷、服裝定制,這些依賴動手、工藝和個性化服務的領域,AI也替代不了。就像好廚子,AI可以生成一萬個菜譜,但端不上來一盤真正的菜。
北青報:您對現在的學生有什么建議?
周博:別怕AI,把它當工具,是跟你跳舞的伙伴,不是對手。但也不要因為AI能做了,就放棄動手、放棄閱讀、放棄思考。那些看起來“慢”的東西——臨摹一張畫、讀完一本書、跟人面對面聊一次天——恰恰是AI時代最值錢的競爭力。你喜歡什么就去深耕,把自己的天賦和判斷力打磨出來。AI再厲害,它只是個副駕駛,方向盤還得握在你手里。
文/本報記者張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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