甕山泊、西湖、昆明湖，這些命名跨越千年

◎戶力平

盛夏時節，三山五園之一的頤和園昆明湖成為游客賞荷的好去處。昆明湖約占全園總體面積的四分之三，由古代永定河河道演化而來。那昆明湖歷史上因何被稱為“西湖”？這里的荷花因何知名？乾隆帝為何將其改稱“昆明湖”？

“西湖”之名始于元代

明代為京西游覽勝地

據《頤和園志》載：昆明湖水域最早見于記載的名稱為甕山泊，也稱大泊湖。其水源既有地下泉水，也有來自玉泉山等處的泉水。金元以后水體穩定，湖面擴大，逐漸形成風景名勝。

元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開始興修白浮堰以濟大運河的水利工程。都水監郭守敬借助甕山泊一帶水域，修筑湖堤，使面積擴大，由此成為大都城及漕運河道水源地。修筑湖堤之后，甕山泊水位更加穩定，湖中遍植荷、蒲、菱、茭等水生植物，尤以荷花最盛。沿湖堤岸垂柳低拂、層巒疊翠，沙禽水鳥出沒于天光云影中，環湖諸寺掩映在綠蔭瀲滟間，呈現一派北國江南之景觀。因其地處大都城西北部，且景致與杭州西湖相媲美，故有“西湖景”之稱。元末熊夢祥所編《析津志》載：“西湖景，在（昌平）縣西南五十里青龍橋社，玉泉山東。其湖廣袤一頃余。舊有橋梁、水閘、湖船、市肆、蒲茭蓮花，擬江浙西湖之盛，故名。”

明成祖朱棣在南京稱帝后準備遷都北京，遂對西湖進行治理。《明實錄》載：“永樂四年（1406年）八月癸卯，北京行部言：宛平、昌平二縣西湖景東牛欄莊及青龍、華家、甕山三閘，水沖決堤岸百六十丈，發軍民修治”，以及“修順天府西湖景堤三百七十九丈”。

治理后的西湖，除了水利功能得到提升，其景致也大有改觀。弘治七年（1494年）在西湖北岸建圓靜寺（今排云殿址），正德元年（1506年）擴大為好山園。湖面種植了大量荷花，出現了“西湖蓮花千畝，因守衛者嚴，故花事特盛”景觀。

明代甕山泊通常稱作西湖。萬歷年進士袁中道在《游西山十記》中記載：“出西直門，過高梁橋，楊柳夾道，帶以清溪，流水澄澈……過響水閘，聽水聲汩汩。至龍潭堤，樹益茂，水益闊，是為西湖也。”劉侗、于奕正所編《帝京景物略》則記載：“山好下影于湖，靜相好也。湖好上光于水田，曠相好也。道西堤，行湖光中，至青龍橋，湖則窮已。行左右水田，至玉泉山，山則出已。”

明代西湖也有“十景”

“蓮紅墜雨”尚可觀賞

明代重修西湖湖堤后，水位得以穩定，湖中遍植水生植物，以荷花最盛，江南景觀更勝。沈榜《宛署雜記》載：“在宛平縣西二十里玉泉山下，泉水潴而為湖十余里，荷蒲茭芡，與夫沙禽水鳥出沒隱映于天光云影中，實佳景也。”鐘愛此處美景的文人模仿杭州“西湖十景”來命名北京的“西湖十景”，《宛署雜記》記為：“泉液流珠、湖水鋪玉、平沙落雁、淺澗立鷗、葭白搖風、紅蓮墜雨、秋波澄碧、月浪流光、洞積春云、壁翻曉照，相傳名為十景。”《游西山十記》則云：“每至盛夏之日，芙蓉（荷花）十里如錦，得風芬馥，士女駢闐，臨流泛觴，最為勝處矣。”

如今，只有“蓮紅墜雨”尚有景致可賞。“蓮紅墜雨”既是“西湖十景”之一，也是“宛平八景”之一。清康熙年間《宛平縣志》中有“宛平八景”之說，“西湖蓮徑”為其中之一。明永樂年進士、吏部尚書王直《游西湖》曰：“玉泉東匯侵平沙，八月芙蓉尚有花。曲島下通鮫女室，晴波深映梵王家。常時鳧雁聞清唄，舊日魚龍識翠華。堤下連云粳稻熟，江南風物未宜夸。”

北京種植荷花可追溯至遼金。宋遼締結“澶淵之盟”，宋朝使臣將荷花的種子贈予遼國，遼圣宗耶律隆緒將其視為“國花”，而元代時名“西湖”的頤和園昆明湖便有荷花種植了。每至盛夏時節，百畝荷花盛開，時有降雨，便構成“蓮紅墜雨”的景致。明代這里的荷花種植面積不斷擴大，主要品種以華北地區“白洋淀紅蓮”為主，并形成多條荷花景觀水道，遂有“西湖蓮徑”的雅稱。

清乾隆年間建成清漪園后，昆明湖的荷花依然茂盛，乾隆皇帝多次乘舟賞荷，其《昆明湖泛舟觀荷之作》贊曰：“綠葉撐如油碧傘，紅葩擎似赤瓊杯。傾來沆瀣宜烹茗，攜上春風啜茗臺。”而湖畔的藕香榭因荷花芳香得名，為乾隆賞荷之所，曾賦詩曰：“污泥不染植亭亭，為識花馨識藕馨。君子昔人設比似，如瑩正則變丹青。”

而今，頤和園昆明湖仍是京城賞荷的好去處，湖中的荷花等水生植物種植面積近25萬平方米，主要品種延續清代的白洋淀紅蓮，落雨之時，仍可觀賞“蓮紅墜雨”的景致。

西湖改稱“昆明湖”

乾隆皇帝別有寓意

清初，昆明湖仍被稱作西湖、西海、金海。乾隆為皇子時曾多次游覽西湖，寫下許多詩篇，如《游西海》《西海捕魚》等，表達出對西湖景致的青睞。

乾隆年間工部都水司郎中汪啟淑在《水曹清暇錄》中寫道：“西湖、大泊湖、裂帛湖，即今之昆明湖也。”

頤和園的前身為清漪園，是在甕山前修建大報恩延壽寺而大興土木，乾隆十六年（1751年）正式定名“清漪園”。乾隆帝在《清漪園即景》中寫道：“山稱萬壽水清漪，便以名園頗覺宜。”而《雨后御園即景》中有“一篙春水漲清漪，欲泛蘭舟意轉遲”句，由此可見“清漪”二字是寫水態實景。

此前一年，即乾隆十五年（1750年），為了給孝圣皇太后祝壽，乾隆傳御旨：“甕山著稱萬壽山，金海（西湖）著稱昆明湖，應通行曉諭中外。”至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清漪園完工，其北部萬壽山呈一峰獨聳之勢，在山上集中建造了大量點景建筑，而南面為昆明湖，形成開闊的山前觀賞范圍。

“昆明湖”的命名源于漢代長安城的昆明池，而“昆明”一詞又源于云南古代昆明族。《昆明史話》載：“昆明”本為古代“西南夷”中一古老少數民族（昆明族）的族名，其音譯又記為“昆彌”“昆瀰（mí）”，屬古羌人后裔中的一支。漢武帝曾派遣使臣到西南夷地區尋求通蜀身毒道（古代從四川成都經云南大理、保山、德宏進入緬甸，再通往印度的重要交通線），因受阻于昆明族，于元狩三年（公元前120年）在長安西南挖了一個人工湖，命名為“昆明池”，訓練水軍，準備征討洱海地區的昆明族。這個軍事水利工程不僅解決了長安城的供水問題，更成為漢代水軍演練的重要場所。

1800多年之后，乾隆皇帝在擴建清漪園時，特意將原來的“西湖”更名為“昆明湖”，既是對漢武雄風的追慕，也暗含鞏固海疆的政治寓意。《三山五園攬勝》載：清代乾隆帝興建清漪園時，昆明湖的改造具有雙重意義。從實用角度看，湖面面積由原來的130公頃擴展至220公頃，通過系統性的疏浚和堤岸建設，形成了“三山五園”水系的核心樞紐，同時也含有模擬昆侖仙境的意圖。《漢書》記載昆明池中置有豫章臺、石鯨等象征海上仙山的景觀。乾隆延續這一傳統，在湖中設置了南湖島、治鏡閣、藻鑒堂三個島嶼，且三島成鼎足之勢，象征海中的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島。這種設計既滿足帝王對長生久壽的精神追求，又通過“移天縮地”的造園手法，將神話地理納入現實景觀。乾隆皇帝曾泛舟昆明湖，并賦《昆明湖泛舟》詩：“何處燕山最暢情，無雙風月屬昆明。侵肌水色夏無暑，快意天容雨正晴。倒影山當波底見，分流稻接垸邊生。披襟清永饒真樂，不藉仙蹤問石鯨。”

民間將萬壽山與昆明湖的布局稱為“福山壽海”。從空中俯視：昆明湖酷似一只壽桃，而甕山下瀕臨西湖北岸的輪廓線，恰似一只蝙蝠（福），振翅欲飛，由此寓意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