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刷到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法學院的訃告時,我剛劃過第三條畢業生曬學士服的朋友圈,北京七月的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學校門口賣向日葵的小姑娘筐都空了一半,有人抱著導師哭得睫毛膏糊一臉,有人跟室友勾著脖子喊“茍富貴勿相忘”,滿屏都是剛要扎進人生的熱乎氣。 然后就看見訃告上那幾行字:李衛紅教授,2026年7月16日因病離世,1965年9月生,滿60周歲,虛歲61,2025年12月剛辦完退休手續,前后滿打滿算,才退了7個月。
李衛紅的名字,搞刑法研究或者讀過社科大法學院的人大多不陌生,她的履歷攤開,剛好踩著中國法學教育擴容的三十幾年腳印:1989年北大刑法碩士畢業,跟著導師楊春洗去了剛建院沒幾年的煙臺大學法學院,那時候煙大法學院的老師大半是北大、人大援建的,她跟著在那待了13年,從講師熬到副教授,2002年調去北京工商大學,待了3年又跳去中國青年政治學院,2017年中青政的法學資源整體并入社科大,她就跟著轉去社科大法學院,2018年評上三級教授,2025年12月辦的退休,從1989年第一次站上講臺到2025年卸任,整整36年,踩過煙臺的海風,也蹭過北京好幾所學校的粉筆灰,社科大官網的師資頁里,她的研究方向列著刑法學、刑事政策學、犯罪學,這三個方向她啃了近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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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事政策學》第二版是她獨著的,也是國內第一本個人獨著的刑事政策學教材,后來拿了北京市精品教材的稱號,2019年她在社科文獻出版社出的《刑事和解的精神》,當年在刑法圈掀過不小的討論,那時候網上民間聲音多半覺得“刑事和解就是有錢人花錢買刑”,她直接在書里把制度拆成了實體認定和程序適用兩個維度,拿了當時最高法好幾個試點法院的調研數據,證明自愿性審查到位的情況下,和解反而能降低20%左右的再犯率,這本書后來還成了好幾個985高校刑事法方向的參考書。 2014到2017年她還掛職過北京市密云區檢察院副檢察長,一邊在中青政上刑法課,一邊每周抽兩天去密云坐班,辦過好幾個未成年人附條件不起訴的案子,上課的時候常把這些案子當例子,說“你們別光抱著法條背,到了檢察院卷宗堆得比你人都高,才知道紙面上的政策是怎么落到每個活人身上的”。 知網上能查到她的發文目錄,近90篇,一半以上發在《法學研究》《中外法學》《政法論壇》這類核心刊里,去年年底她還跟教研室的同事念叨,退休之后先把之前攢了三年的刑事合規的書稿整理完,再補一本面向實務界的小冊子,反正不用趕早八了,時間充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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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退休那天,教研室的人湊錢給她買了個小蛋糕,她自己帶了盒親手烤的曲奇,說“哎突然不用定鬧鐘了還有點慌,還好有書稿頂著,不然我這人閑不住,怕在家給我老伴添亂”,當時大家都笑,說李老師這哪是退休,就是換個沒打卡要求的辦公室接著干。 年底北大刑法同屆的同學聚會她也去了,拍了張合照,照片里她比前兩年瘦點,兩頰還有點紅,大家聊到各自退休后的安排,她還說“本來跟我老伴約了退休半年去新疆,現在看來得往后推推,書稿得先趕出來,不然睡不踏實”,當時沒人把這話往心里去,都以為她是忙慣了,突然閑下來的正常反應,她還跟以前的同事約了開春爬香山,說退休了終于不用趕早課,可以慢悠悠爬,不用像以前周末帶學生爬山還得算著時間回來改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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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初的中國刑法學年會在北京開,她去了分論壇,講的是刑事和解制度在基層法院的最新實踐,現場流出來的照片里她穿淺灰色職業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說話的時候手勢還挺多,臺下有個年輕學者發言,剛說完“目前和解的自愿性審查主要靠法官自由裁量”,她就舉手提問,聲音還挺亮:“你說的自由裁量的邊界是什么? 有沒有統計過多少被害人是因為怕報復才簽的和解協議? 你有基層調研的數據嗎? ”把發言的人問得愣了兩秒,后來還是旁邊人遞了個臺階才圓過去,那時候沒人看出來她身體有毛病,散場的時候還有好幾個年輕學生湊過去要簽名,她掏筆的時候手還挺穩,還跟人開玩笑說“我現在退休了,簽名不收錢,以前上課你們找我要簽名還得交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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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知情的人后來透露,她是2026年春節過后體檢查出來的問題,具體什么病家屬沒公開說,但她自己沒聲張,連教研室好幾個共事十幾年的同事,都是訃告發出來才知道她之前一直在治,上個月底還有個她帶過的博士生,現在在西部某法院當法官,回京出差來找她改一篇要發的論文,約在她家小區樓下的咖啡館,她到點就來了,拎個藏青色的布袋子,里面裝了論文打印稿和保溫杯,說“最近有點累,咱們一個小時之內結束啊,我回去還得吃點藥”,改稿子的時候她圈了三個注釋的錯誤,說“你這個數據源不對,要用2024年最高法的司法統計公報,別用網上瞎轉的二手數據,做實證研究最忌這個”,那時候學生就發現她握筆的時候得稍微用點勁,指節有點泛白,問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笑著擺手,說“老毛病,胃炎,過兩天就去開藥”,那是那個學生最后一次見她,論文改完她還給塞了塊巧克力,說“你們辦案子辛苦,補補”,那塊巧克力的包裝紙學生現在還夾在論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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訃告里說告別儀式是2026年7月18日上午,在八寶山殯儀館蘭廳,遵她的遺愿,沒搞復雜的布置,背景就一塊白布,擺了張她的遺像,是之前開刑法年會的時候拍的,穿深色西裝,笑的,遺像前面擺的都是她生前出的書,還有學生送的白菊,社科大法學院的院長去了,她帶過的碩博生好多從外地趕回來,有個在深圳當法官的博士生,凌晨的飛機飛回來,趕去鞠了三個躬,說“我2018年寫碩士論文卡殼,李老師陪我在教研室熬了三晚,給我逐句改的文獻綜述,我上周還給她發了個我辦的和解案子的判決書,想讓她看看有沒有問題,她還沒回”。 還有個中青政時期的學生,現在在律所當合伙人,去了之后跟人說,李老師以前打乒乓球特別厲害,教研室的比賽沒人能贏她,還愛跟學生湊一桌摜蛋,輸了就請大家喝奶茶,說“你們年輕人別讓我,讓我我還不高興”,上次跟她打牌還是2025年秋天,她還說退休了要湊個固定的摜蛋局,每周三晚上在她家客廳打,現在局沒湊成,人先沒了。
社科大法學院的公眾號底下,訃告的留言區有好幾條是學生留的,有人說“上周還看見李老師在圖書館借書,還跟我點頭笑了下,怎么突然就沒了”,有人說“我去年考她的刑法分論,期末論文她給我批了三千字的修改意見,說我論證太飄,讓我回去補十個真實案例,我改完剛想給她送過去,就看見訃告了”,還有非本校的人留言,“我導師也是剛退的社科口的教授,退了半年查出來問題,現在還在治,真的是一輩子忙課題忙學生,剛卸擔子身體就垮了,大家真別覺得退休了就萬事大吉,定期體檢真的不能省”。 她掛職密云檢察院的時候辦過一個未成年人的案子,小孩偷了輛電動車,家里賠不起,被害人要價兩萬,她去調解了三次,最后被害人同意一萬二,小孩家長把家里的牛賣了賠的錢,后來小孩沒被起訴,去學了汽修,去年還給她寄過一盒密云的核桃,聽說她走了,托以前的同學帶話說“要是知道李老師病了,我當時就該去北京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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