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溪江上游的昆陽,如今是個安靜的村子。可你把耳朵貼近村口的古樟樹,仿佛還能聽見九十多年前那個春天——曬谷場上的吼聲震落了滿樹桐花,五六百條漢子同時舉起了攥著犁耙的手。他們中有一個四十四歲的做木老司,叫潘作魁,一輩子跟木頭打交道,打嫁妝、做棺材,還有一手絕活:造洋槍扒——火槍上最要緊的木質構件,偏差半分就要炸膛的玩意,他做出來卻嚴絲合縫。
那一年,浙南紅軍游擊總指揮部剛掛牌子,雷高升支隊長在山腳下喊了一嗓子,昆陽的男人們就像楠溪江漲潮一樣涌了上來。潘作魁拉著弟弟潘作青報了名,弟弟小他十來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報完名那晚,潘作魁在院子里刨了一塊樟木板,弟弟湊過來問做什么,他沒抬頭:“給你做個槍托——樟木輕,跑起來省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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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高升
一
1930年5月,隊伍要打平陽。潘作魁帶著幾個徒弟連熬了三個通宵,趕出四十多把洋槍扒,每把槍托上都烙了一顆五角星。出發前他把給閨女打的嫁妝柜拆了,好木料全做了槍柄。弟弟笑他:“哥你這是把家當都搭進去了。”潘作魁把新槍塞進弟弟手里,只說了一句:“拿穩了。”
平陽城下槍聲響了一整天。潘作青端著哥哥做的槍沖在最前面,槍托砸翻了兩個敵兵,又空手奪了一桿漢陽造。潘作魁跟在突擊隊后面,一邊跑一邊遞彈藥,手里攥著一把做木用的鑿子——那是他唯一的武器。可敵人越聚越多,撤退時回頭一看,城頭墻根下躺滿了灰布衣裳的人。192個,有七八個是昆陽的后生。
回撤的路上潘作青腿上挨了一槍,潘作魁把他背起來翻山。弟弟趴在哥哥背上嘟囔:“哥你放我下來。”潘作魁喘著粗氣罵了一句:“我做了一輩子棺材,都是給別人睡的,你少來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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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7月,國民黨浙保四團團長甘清池帶了三百多人要來踏平昆陽。昆陽嶺是進村唯一的路,最窄處三尺寬,左邊懸崖右邊峭壁。潘作魁對負責人潘統旺說:“這事得我來,做木老司最懂力臂和承重。”他帶了五個木工,在嶺上最險的地方搭了兩座千斤棚——山民的古老機關,暗索一斷,千斤巨石從天而降。
甘清池的隊伍排成一列過險段那天,潘統旺一聲令下,兩棚碎石同時砸下來,十幾個敵兵當場滾下山崖。甘清池勒轉馬頭就跑,帽子都跑掉了。那是昆陽紅軍最痛快的一仗。當晚潘作魁在篝火邊咧嘴笑:“原來做機關比做嫁妝過癮。”
8月打縉云,9月打甌渠,兄弟倆一場沒落。潘作青在甌渠被長矛捅傷了左臂,還第一個跳上炮樓院墻;潘作魁在后面看見弟弟又沖了頭陣,恨不得扔了工具箱上去拽他。甌渠打下來了,潘作青用傷胳膊抱著兩箱繳獲的子彈沖他顯擺,潘作魁照他后腦勺拍了一巴掌:“子彈又不會跑,先管好你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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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好日子沒過幾天。10月紅軍分散游擊,浙保四團把昆陽當成了眼中釘。潘作魁兄弟跟著連長潘泰開,帶了七十多人藏進徐岙鄉野豬塘的石柜巖洞。洞里冬天冷得伸不開手,糧食一天天見底,每人每天就一把炒米。潘作魁把米省給傷員,半個月瘦得脫了形。
1931年2月,洞里的處境撐不下去了。有人說下山去相集寺接受國民黨連長黃遠逸的“招安”。潘作魁拍著巖壁吼:“姓黃的是豺狼!”可饑餓比吼聲更硬——下山的戰士在相集寺里被黃遠逸當場抓的抓、殺的殺。緊接著就是昆陽的大搜捕、大屠殺。
潘瑞岳被拉到大頭山十五石田后坎槍殺。潘巖疇的頭被砍成三段。潘錦爐的頭被掛在昆陽上蒼潭邊的楊柳樹上,血滴了三天,染紅了半潭水,第四天被野狗叼走了——沒人敢去收。潘錦余、潘錦端、潘慈祥相繼遇害。那時候昆陽人傳著一首歌:“黃連長二十坐堂,潘良方對口同供,潘進鈕家人所害,潘統旺獨自擔當。”四句歌,四條命。
潘作魁兄弟沒去“招安”。民團搜山那夜,兩人從石柜巖洞兩邊的崖壁上分別跳了下去。從此兄弟失散。潘作青消失在浙北方向的林子里,至今杳無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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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潘作魁飄到安徽、浙北,做挑夫、打短工,給人做棺材度日。可一到夜里,他就夢見昆陽的楊柳樹,夢見那顆晃來晃去的人頭,夢見不知死活的弟弟。1931年臘月二十三,他終于忍不住——回家看一眼妻兒。
他摸黑翻過昆陽嶺,那兩座千斤棚的松木架子還在,枯藤爬滿了。他伸手摸了摸那些老木頭,像摸老戰友的骨頭。
可他剛推開自家那扇木門,門軸的吱呀聲還沒落,院子里就響起了腳步聲。有人告了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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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從臘月二十三到大年三十,潘作魁被關在昆陽公安局衙門里,整整七天的毒刑拷打。竹簽釘進指甲縫,烙鐵燙后背——那是扛了幾十年松木的脊背,被燙得皮開肉綻。他們問紅軍還有多少人,槍藏在哪里。他吐出三個字:“不曉得。”其實他什么都曉得,可他把所有秘密嚼碎了咽進肚子里。
除夕那天,軍警通知家屬去“保釋”。妻子跑到衙門,看見的潘作魁兩條腿全斷了,十根手指沒一根是完整的,后背像一塊燒焦的木板。人已經說不出話,但眼睛一直睜著——望著門外昆陽嶺的方向,望著那些千斤棚的舊木頭。
1932年正月初二,潘作魁死了,四十六歲。咽氣時手里攥著一塊樟木片——那是平陽戰場上弟弟那桿槍崩下來的碎片,他貼胸藏了整整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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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潘作魁沒了,潘作青不知下落。五六百人的昆陽紅軍,到1932年春天活下來的沒剩幾個。可楠溪江還在流,昆陽嶺的松樹還在長。
今天你去昆陽,村后的山坡上有幾座沒有名字的墳。老人說那里埋的是紅軍,是誰家的兒子、誰家的父親,說不清了。只有每年清明,坡上開出一種紫紅色小花——當地人叫它“紅軍花”,說那是戰士的血澆的。
潘作魁帶過的幾個木工徒弟活到很老。他們晚年給村里人做棺材,總在棺蓋內側偷偷刻一顆五角星。年輕人不懂,他們也不解釋,就那么一直刻著,刻到再也拿不動刨子為止。
那一年曬谷場上五六百人的吼聲,沒有被風吹散。它化成了江水,化成了山風,化成了每年春天那些紫紅色的花。
絕唱不絕。
作者|陳賢瑜、白馬驚天劍
注:2021年4月7日,中共永嘉縣委黨史研究室到永嘉縣橋下鎮昆陽村召開老人座談會,接受采訪的有昆陽東村81歲的潘教吉、99歲的潘天鐸等人,上文是他們口述內容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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