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發函降我兩級工資,我反手遞辭呈,第二天總監沖到我家敲門
楔子
工資條躺在桌上,折痕很深,像一道刀疤。降兩級,白紙黑字,財務章紅得扎眼。我把辭呈推過去,辦公桌對面的財務經理不敢接。第二天一早,敲門聲響起,門外站著總監。
1
周三下午的辦公室總是很安靜,空調聲比鍵盤聲大。我正對著屏幕改一張下季度的預算表,辦公室內線電話響了。
"老宋,你來一下。"財務經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比平時低了兩度。
我掛了電話,端起茶杯往財務室走。茶水間飄過來速溶咖啡的味道,行政部的小姑娘在打印文件,嗡嗡嗡的,紙頁一沓一沓地吐出來。走廊盡頭的綠蘿蔫了,葉子邊上泛著黃。
財務室的門半開著,趙經理坐在辦公桌后面,桌上攤著一份蓋了紅章的文件。他看見我進來,把文件往前推了推,手指在上面敲了兩下。
"公司最近經營壓力大,這個季度的績效考核重新核定了一遍。"他說話的時候不看我,眼神落在文件左上角的編號上,"你部門上個月的項目延期了,按制度得降兩級。"
我站在桌前沒坐下。窗戶外面是園區的主干道,幾輛電瓶車慢悠悠地騎過去,送外賣的小哥在門衛那兒登記。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文件上印出一道一道的光柵,把那些鉛字切割成碎片。
"項目延期是因為供應商那邊的物料沒到位,我提前兩周報過風險預警。"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抄送了部門總監和項目辦。"
趙經理終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文件往我這邊又推了一下,紅章正好對著我。
"制度就是制度,流程上走了這么久,改不了了。"他說,"你簽個字,下個月工資就按新標準執行。"
我沒接他遞過來的筆。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空調出風口嗡嗡響著,隔壁工位有人在小聲講電話,報一串數據,對方聽不清,她提高了兩度重復。
"我不簽。"我說。
趙經理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干脆。他把筆收回去,擱在文件旁邊,兩手交叉擱在桌上,做出一副耐心解釋的樣子。
"老宋,你在公司八年了,不是新來的,應該理解,現在大環境就這樣,各條線都在收緊,不是針對你個人……"
"上個月王副總帶的項目也延期了,"我打斷他,"他降了嗎?"
趙經理的笑容僵在臉上。他往后靠了靠,椅子發出咯吱一聲。"王副總那個情況不一樣,那是客戶臨時改需求……"
"我這邊也是供應商臨時停供,提前報了預警。"我往前站了半步,手撐在桌沿,"預警郵件抄送了趙總、項目辦,還有你。你說沒收到?"
趙經理不說話了。他低下頭,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又把那份文件往我這邊推。"你先簽吧,有什么想法后面可以再溝通。"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幾秒。降兩級,一個月少兩千四,年終獎系數也跟著降。八年了,我在這個公司干了八年,從專員做到部門主管,熬了無數個夜,改過上百版方案,帶出來的人走了三撥,就剩我一個還在撐著這個部門。
"我不簽,"我把聲音放低了,反而更清楚,"我辭職。"
趙經理猛地抬頭看我。他的表情變化很明顯,先是意外,然后是困惑,最后落在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上。他手指停在鍵盤上方不動了。
"老宋,你別沖動,這事還能再商量……"
"辭呈下午發你郵箱。"我已經轉身往外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側過頭說,"按流程,一個月交接期。你讓HR那邊準備手續吧。"
走廊上正好有人經過,是新來的實習生,抱著個快遞箱子,看見我從財務室出來,怯生生叫了聲"宋主管好"。我沖她點點頭,往自己工位走。步子很穩,但手心在出汗。
坐下的時候,鄰座的老馬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怎么了?趙胖子又找你麻煩?"
我搖搖頭,把屏幕解鎖。光標在郵件正文框里一閃一閃的,我打了一行字:"因個人原因,現向公司提出辭職申請,請予批準。"又補了一句,"感謝公司八年的培養。"
發送前,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云移過來,遮住了太陽,辦公室里暗了一瞬。我想起剛來那年,工位還在角落,老板畫了多大的餅,說好好干,公司上市了大家都有份。后來老板換了兩任,餅也換了花樣,我從年輕人熬成了部門里年紀最大的那個。
食指點了發送。郵件飛出去的瞬間,電腦右下角的時鐘跳到了下午三點整。
2
晚上的出租屋很安靜。冰箱嗡嗡響著,樓上有人拖桌子,椅子腿蹭地板的刺啦聲隔著樓板傳下來。我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攤著一碗泡面,熱氣往上飄,模糊了手機屏幕上的銀行余額。
八千四。上個月剛還完信用卡,又給孩子轉了三千塊學費,卡里就剩這些了。房貸每個月六千二,雷打不動,十五號之前得存進去。今天已經十一號了。
我拿筷子攪了攪面,沒胃口。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婆發來的微信:"今天怎么樣?孩子數學考了九十二,高興得不行。"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回了個"挺好"。老婆在老家帶孩子,我在外面漂了快十年,每個月寄錢回去,一年回去兩趟。閨女上四年級了,數學一直不太好,這次考了九十二,是得高興。
又震了一下:"下個月你生日,要不我帶孩子過去待幾天?"
我趕緊回:"別折騰了,來回車票不少錢,我這邊忙,也陪不了你們。"發出去覺得語氣有點硬,又補了個笑臉。
她把電話打過來了。
"你聲音怎么有氣無力的?"老婆耳朵尖,"是不是又加班了?"
"沒有,剛吃完飯。"我說,"你早點帶孩子睡吧,明天還上學。"
"……你沒事吧?"
"能有什么事,好著呢。"
掛了電話,我對著已經坨了的面條發了會兒呆。辭職的事不能說,說了她肯定著急,一著急就睡不好,她在老家本來就帶著孩子還上班,不能再讓她操心。起碼等我找到下家再告訴她。
手機擱在桌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是工作群的消息。我點開看了一眼,有人@我,問下季度預算表什么時間交。我回了"明天上午"。發完把手機扣在桌上,面湯涼了,表面凝了一層油膜。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郵件提醒,發件人是HR,標題是"關于您的辭職申請"。我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點開。不用看也知道內容,無非是確認收到、請安排交接之類。
我把手機推到一邊,起身去廚房倒水。路過玄關的時候,看見鞋柜上放著一張全家福,去年春節拍的。閨女穿著紅棉襖,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老婆站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胳膊上。那時候我剛拿完年終獎,雖然不多,但一家人都高興。
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我端著杯子回到桌邊,把泡面盒子收進垃圾袋。明天還得去公司,該交接的交接,該整理的文件整理。站好最后一班崗,也算對得起這八年。
手機又震了。還是HR的郵件提醒。這回我點開了,果然是確認函,末尾附了一段:"請于本周五前與直屬領導溝通交接計劃,并完成離職面談。"我回了個"收到"。
窗外有汽車駛過的聲音,遠遠的,像潮水退去。我把客廳的燈關了,臥室燈開著,床上扔著換下來的襯衫,領口有點發黃,是該買新的了。但想想下個月的房貸,又覺得還能再穿穿。
洗完澡躺下來,天花板上的燈影晃晃悠悠的。我閉上眼,腦子里全是白天在財務室的那一幕。趙經理那張臉,那份文件上鮮紅的章,還有我說"我辭職"的時候自己聲音里的那股勁。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不后悔。
手機屏幕在床頭柜上亮了一下。我側過頭去看,是總監發來的微信,就一句話:"明天你到公司先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半天,回復打了個"好"字。然后把手機關了,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到頭上。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3
第二天一早到公司,總監辦公室的門關著。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里面有說話聲,像是在打電話。隔壁工位上的人探頭看了我一眼,又縮回去了。
等了大概五分鐘,門開了,總監探出半個身子,沖我招招手:"進來坐。"
總監姓方,四十出頭,去年從總部調過來的,平時跟我不算熱絡,工作上的事該匯報匯報,該簽字簽字,沒什么私交。但我知道他這人辦事還算公道,上回部門評優,他硬是把我報上去了,雖說最后被總部那邊壓了下來。
"坐。"方總監把門帶上,自己在辦公桌后面坐下來,給我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聽趙經理說,你昨天提辭職了?"
我點點頭。水杯是紙的,很薄,捏在手里有點變形。
"我想聽聽你的想法。"方總監往后靠了靠,兩肘擱在扶手上,十指交叉,"你在公司時間不短了,這個部門從成立到現在,你一手帶起來的,說走就走,沒想過別的出路?"
"降兩級我接受不了。"我說,"項目延期的事我有預警記錄,風險不在我這邊的控制范圍內。制度要這么執行,我沒話說,但我不簽。"
方總監沉默了一會兒。陽光從百葉窗里漏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他脖子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是做過什么手術留下的。
"降級的事我沒參與,"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是上面壓下來的,各條線都要有指標。趙經理那邊也是按指令辦事。"
"我知道。"
"但你的情況我清楚。"方總監把手放下來,擱在桌面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預警郵件我看到了,當時也跟上面溝通過。后來還是落了指標。"
他沒再說下去。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我聽見自己喝水的咕咚聲,在這種安靜里格外明顯。
"方總,"我把紙杯放下,"我在公司八年,不說功勞有苦勞。部門從兩個人到現在十一個人,中間走的人不說,留下的都指著我撐著。我不是撂挑子,是實在寒心。"
方總監看了我一陣,點點頭。"明白。辭呈我收到了,還沒批。你再想想,有什么條件可以提。"
"不用想了。"我站起來,"交接流程我按規矩走,下周開始把手上項目理一理,分給下面的人。您放心,不會影響業務。"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方總監在背后說了一句:"老宋,你再考慮考慮。我不是留你,是覺得你走了挺可惜的。"
我停了一步,沒回頭,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上比剛才熱鬧了些,同事們陸續到了,端著咖啡豆漿往工位走。有人跟我打招呼,我應了一聲,腳下沒停,一直走到自己工位坐下來。電腦屏幕還亮著,昨晚沒關,桌面上的文件夾整整齊齊排著,八個年頭的東西都在里面。
我把鍵盤拉過來,開始整理項目文檔。一個一個文件夾點開,該歸檔的歸檔,該備注的備注。旁邊老馬端著一杯豆漿湊過來,小聲問:"你真要走啊?"
"嗯。"
"找好下家了?"
"還沒。"
老馬嘆了口氣,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豆漿的熱氣撲在兩個人中間。"你說你這圖什么?降兩級就降兩級,熬過這一陣說不定就調回來了。你走了,這部門誰帶?"
"總有人帶的。"我把一個文件夾拖進歸檔目錄,"我不在,地球照轉。"
老馬還想說什么,嘴巴動了動,又咽回去了。他拍拍我肩膀,起身回自己工位去了。豆漿杯擱在我桌上忘了拿走,涼了以后杯壁上凝著一圈水珠。
一上午我都在理文件。中間有兩三個同事過來問項目上的事,我都一一交代了。有個去年剛來的小姑娘眼圈有點紅,說了句"宋主管你走了我們怎么辦",我笑了笑說"好好干,別給我丟人"。
中午沒去食堂,在工位上啃了個面包。手機上有三條未讀微信,一條是老婆發的"記得吃午飯",一條是大學同學問周末出不出去聚,還有一條是方總監,說"晚上有空的話,下班后找個地方聊聊"。
我盯著最后那條看了半天,回了個"好"。
4
下班后我按照方總監發的定位找過去,是公司附近一條巷子里的小館子。門臉不大,招牌上寫著"老趙家常菜",門口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推開玻璃門進去,方總監已經坐在靠里的卡座上了,面前一壺茶,兩副碗筷。
"來了,坐。"他給我倒了杯茶,"這家的水煮魚不錯,我讓老板留了一條。"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館子里人不多,廚房那邊飄過來蔥姜爆鍋的香味,混著辣椒的熱氣,勾得人肚子里咕嚕一聲。我中午就啃了個面包,這會兒是真餓了。
方總監沒急著說正事,先讓老板上了兩個涼菜,一碟拍黃瓜,一碟皮蛋豆腐。又點了個水煮魚,一個干鍋花菜。菜上齊了,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先吃,吃飽了再說。"
我不客氣,夾了一筷子魚片送進嘴里。麻辣鮮香,魚肉嫩得很,確實是好手藝。方總監也吃了幾口,喝了半杯啤酒,才把筷子擱下來。
"老宋,"他開口的時候,眼睛看著桌上那盤魚,"降級的事,是集團那邊定的調子。不只是你,好幾個部門的主管都有變動。你知道為什么嗎?"
我搖搖頭。集團的事我向來不怎么打聽,干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就行。
"總部那邊要砍預算,砍人頭。"方總監把聲音壓低了,"財務在摸各條線的底,誰好欺負就動誰。你部門連續三個季度完成指標,沒有大的投訴,上面覺得你是軟柿子。"
我夾菜的手停了一下。軟柿子。這話聽著真他媽刺耳,但我沒說什么,把菜送進嘴里慢慢嚼。
"我昨天跟上面又溝通了一次,"方總監繼續說,"把你的情況重新報了。預警郵件、項目記錄、供應商那邊的函件,都附上了。上面說再研究研究。"
"研究到什么時候?"
"三天。"方總監豎起三根手指,"三天內給答復。如果維持原判,你走我不攔。但如果能調回來,你愿不愿意留下?"
我沒立刻回答。館子里進來一桌客人,吵吵嚷嚷的,老板娘笑著迎上去安排座位。我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冰的,從嗓子眼一路涼到胃里。
"方總,"我把杯子放下,"你跟我說實話,這事有幾成把握?"
方總監沉默了幾秒。燈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那道疤痕更明顯了些。"五成。"他說,"但你得給我時間。"
"三天,我等。"我說,"但交接我照常做。萬一那邊不松口,我不至于手忙腳亂。"
方總監點點頭,又給我倒了杯酒。兩個人碰了一下杯,玻璃相撞的聲音很輕,淹沒在隔壁桌的喧嘩里。
吃完飯出來,天已經全黑了。巷子里路燈昏黃,方總監的車停在對面的路邊,他問我要不要捎一段,我說不用了,走回去就當消食。他也沒勉強,上車走了。
我一個人沿著人行道往回走。夜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路邊的燒烤攤冒著白煙,幾個年輕人圍著小桌喝啤酒,笑聲隔了老遠都能聽見。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老婆發了條微信,說閨女今天被老師表揚了,作文寫得好,讓家長簽字。
我給她回了個"閨女真棒",配了個大拇指的表情。發完把手機揣回兜里,步子比剛才輕快了些。
回到家已經快九點。打開門,屋里黑漆漆的,鞋柜上的全家福在樓道透進來的光里模模糊糊的。我按亮燈,換了拖鞋,去廚房倒了杯水。手機又震了,這回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對面是個男人的聲音,腔調有點耳熟,一時沒想起來是誰。"老宋,是我,李兵。"
李兵。我愣了一下,想起來是前幾年從公司跳槽出去的一個同事,走的時候鬧得不太愉快,后來就沒怎么聯系了。
"你怎么有我電話?"我問。
"老馬給的。"李兵在電話那邊笑了一聲,"聽說你遞辭呈了?怎么樣,想不想換個地方?我這邊缺個項目經理,待遇比你那兒好,考慮不考慮?"
我捏著手機站在廚房里沒動。水龍頭滴了一滴水,砸在不銹鋼水槽里,叮的一聲。
"你慢慢想,"李兵說,"不著急。我明天把崗位說明發你微信上,你先看看。有想法隨時找我。"
掛了電話,我在廚房站了好一會兒。灶臺上還擺著前天晚上炒菜用的油瓶,瓶身上沾了一圈油漬。我把水杯里的水喝完,洗了杯子擱在瀝水架上,關了燈回臥室。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點開李兵的微信頭像看了看,又退出來。最后給方總監發了條消息:"三天時間我等你。不管結果怎樣,謝了。"
方總監回得很快:"客氣了。好好休息。"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黑暗里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線光,在天花板上劃出細細一道亮痕。我盯著那道痕看了很久,終于閉上了眼。
5
第二天上班路上我就在想,三天之后不管是走是留,今天該干的事還得干。文檔整理了一半,還有幾個項目的交接說明沒寫。到了工位,倒了杯熱水,坐下來繼續。
老馬湊過來小聲說了句"昨晚李兵給你打電話了?"我點點頭。他嘿嘿笑了笑,說"那小子現在混得不錯,你考慮考慮"。我沒接話,繼續打字。
正寫著交接文檔,手機響了。我拿起來一看,是老婆打的。上班時間她一般不打電話,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接起來。
"怎么了?"
"沒事。"老婆的聲音倒是穩,"就是跟你說一聲,媽今天早上摔了一跤,我送她去衛生院看了,骨頭沒事,就是扭了筋,得養幾天。"
我媽七十多了,一個人在鄉下住,老婆在縣城上班,隔三差五回去看看。我聽了心里一緊:"嚴重不嚴重?要不要我回去?"
"不用不用,不嚴重,醫生說歇幾天就好了。我就是跟你說一聲,別擔心。"
掛了電話,我坐在工位上發了會兒呆。屏幕上光標一閃一閃的,文檔寫到一半停在那兒。我手指搭在鍵盤上,半天沒動。
旁邊老馬看出我不對勁,小聲問:"家里有事?"
"我媽摔了一跤。"我說。
"那你趕緊回去看看啊。"
我搖搖頭。手上一堆交接的事,還有三天期限等著。再說老婆說了不嚴重,這時候回去也幫不上什么忙,來回一趟路費不少。我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繼續打字。
十點多的時候,方總監把我叫到他辦公室。門關著,他表情不太好看,示意我坐下。
"上面的意見下來了。"他兩手撐著桌面,身子往前傾,"維持原判。降兩級,執行。"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窗外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喇叭響了一聲,很快又遠了。
我點點頭。"知道了。"
方總監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安慰的話,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老宋,我沒辦到。"
"不怪你。"我說,"你盡力了。"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方總監也站了起來,繞到辦公桌這邊,伸出手來。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心有點潮。
"交接的事你按自己節奏來,"他說,"有什么需要幫忙的,開口。"
"嗯。"
出了總監辦公室,我沿著走廊往回走。腳步比平時慢,像是腳下灌了鉛。工位上老馬在打電話,看見我回來,眼神探詢地投過來。我沖他輕輕搖了搖頭。
他掛了電話,站起來跟到我旁邊。"怎么說?"
"還是降。"
老馬罵了一句什么,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能聽見。"這幫孫子……那你接下來什么打算?"
"交接,走人。"我坐回椅子上,把鍵盤拉過來,"李兵那邊,你把他電話再發我一遍。"
老馬看了我一眼,沒再多問,回工位把電話號碼發過來了。我存了號碼,正準備給李兵發條消息,內線電話響了。
"老宋,"是前臺小周的聲音,"你家里人來公司找你了。"
我心里猛地一緊:"誰?"
"一個老大爺,說是你父親。"
我爸?我愣在座位上。我爸在鄉下跟我媽住一起,平時很少出門,更別說來我公司了。我趕緊站起來往外走,走到前臺就看見一個瘦瘦小小的老頭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背微微駝著,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夾克,腳上一雙老布鞋,手里攥著一個蛇皮袋。
"爸?"我快步走過去,"你怎么來了?"
我爸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他臉上褶子深,眼窩凹陷,嘴唇有點干裂。他把蛇皮袋放在腳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像是蹲久了腿麻。
"你媽摔了,我尋思著跟你說一聲,"他說,"打你電話沒接,我就坐車過來了。"
我掏手機一看,果然有兩個未接來電,剛才在總監辦公室調的靜音忘了調回來。"媽怎么樣?"
"不嚴重,就是在院子里滑了一下。"我爸擺了擺手,"我過來不是為這個。我今早在村里聽見個事,說你單位要給你降工資?"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爸消息怎么這么靈通?
"你怎么知道的?"
"你二叔家的孫子在你們財務部實習,昨晚上跟家里說的。"我爸盯著我看,"是不是真的?"
前臺小周在一邊站著,尷尬地笑了笑,說她先去忙了。我把我爸拉到走廊拐角,那邊沒人。
"爸,這事你別管了,我自己能處理。"
"你自己怎么處理?"我爸聲音不高,但很沉,"你在廠里干了八年,說降就降?我跟你媽供養你上大學,不是讓你給人當軟柿子捏的。"
我忍不住笑了,我爸一輩子沒進過寫字樓,說起"軟柿子"這個詞的時候,口音帶著濃重的鄉下味兒,跟方總監昨天說的一模一樣。
"笑什么笑?"我爸瞪了我一眼,把蛇皮袋往地上一頓,"你要是不干了,回去跟我種地。地還在,餓不死人。"
我看著我爸。他比我矮半個頭,肩膀窄窄的,臉上全是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那個蛇皮袋里裝的應該是自家園子里的菜,以前我回家的時候他總要給我塞一袋子,說是城里買的沒有這個味兒。
"爸,我在這兒干了八年,不是廠,是公司。"我說,"降工資的事我處理好了。我不干了,自己辭的。"
我爸愣了一下。他嘴唇動了動,慢慢把蛇皮袋拎起來,擱在腿邊。"自己辭的?"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他灰夾克的衣擺吹得動了動。"那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爸看了我一陣,忽然伸手拍了拍我肩膀。那只手粗糙得很,掌心的繭子硌著我襯衫的布料。"行,想好了就行。你媽那兒我回去說,你別操心。"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爸拎著蛇皮袋往外走,"我坐大巴來的,還坐大巴回去。你把菜留著,園子里新摘的,回去炒了吃。"
他走到電梯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有什么事給家里打電話。別一個人扛。"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瘦小的身影被門合上遮住了。我站在走廊上,手里攥著那個蛇皮袋,袋子里有青菜的清香。
6
送走我爸,我回到工位坐下。電腦屏幕上還開著交接文檔,光標停在第三頁中間。我把蛇皮袋擱在腳邊,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翻到李兵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老宋,想好了?"
"想好了。"我說,"你那邊的崗位,還空著嗎?"
"空著呢,就等你。"李兵的聲音聽著挺高興,"薪資待遇比你現在的漲百分之三十,項目提成另算。什么時候能入職?"
"一個月交接期。下個月中。"
"行,我給你留著。你先把手上的事清了,到時候你過來,我帶你去見老板。"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窗外云淡風輕。腳邊蛇皮袋里青菜的清香一陣一陣飄上來,混著辦公室里空調的涼氣。我低頭看了一眼,袋口露出一截蔥葉,翠綠翠綠的。
老馬湊過來:"定了?"
"定了。"
"李兵那邊?"
"嗯。"
老馬拍了拍我肩膀,沒再說什么,回自己工位去了。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把那份交接文檔接著往下寫。寫到項目風險那一段的時候,手頓了頓,從座位上站起來,朝方總監辦公室走去。
門開著,方總監在打電話。看見我站在門口,他沖電話里說了句"稍等",捂住話筒問:"有事?"
"交接的事,我想當面跟您確認一下時間節點。"
方總監點點頭,示意我進去。他掛了電話,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說吧。"
我把交接計劃大致講了一下:手上的三個項目分別轉給老馬和另外兩個同事,文檔歸檔做完,客戶那邊的重要聯絡人會逐一發郵件告知變更。月底前全部清完。
方總監聽完,從抽屜里摸出煙盒,抽了一根遞給我。我擺擺手,他不勉強,自己點上吸了一口。
"新工作找好了?"
"嗯。"
"哪家?"
"李兵那兒。"
方總監眼睛亮了一下。"那小子還行,現在做的賽道不錯。你去他那,比在我這兒強。"
我沒接話。他抽了兩口煙,把煙灰彈進桌上的紙杯里。"老宋,有句話我擱這兒。以后要是李兵那邊干得不順心,你隨時回來。我能給你安排的崗位,一定給你安排。"
"謝了,方總。"
出了總監辦公室,我腳步比上午輕了不少。回到工位,把李兵發來的崗位說明仔細看了一遍。項目經理,負責一條新業務線,團隊剛搭起來,正是缺人手的時候。待遇確實比現在好,辦公地點在城東,從我家坐地鐵四十分鐘能到。
我把崗位說明轉發給了老婆,想了想,又補發了一條:"我換工作了,那邊待遇好一些。媽摔了的事我知道了,周末我回去看看。"
老婆回得很快,先是一個驚喜的表情,接著是一串問號:"怎么突然換工作了?"
我回了句"回頭跟你說",把手機擱在一邊。屏幕又亮了,她發過來一個"好"字,后面跟著一朵玫瑰花。
下午三點多,我正在整理最后一批客戶聯絡人名單,辦公室門口忽然鬧哄哄的。我抬起頭,看見趙經理帶著一個年輕姑娘站在那兒,那姑娘手里拿著一沓文件,正是昨天那份降級通知。
趙經理朝我這邊走過來,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楚的表情,像是笑又不是笑。他在我工位旁邊站定,把那個姑娘往前面推了一步。
"老宋,這是新來的小陳,以后接你的位子。你交接的時候帶帶她。"
我看了趙經理一眼,又看了小陳一眼。小姑娘看著剛畢業不久,扎著馬尾,襯衫領子翻得整整齊齊,眼神有點怯,但又強撐著站直了。
"你好。"我站起來,沖她點了點頭,"坐吧,我把項目資料給你過一遍。"
趙經理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么配合。他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句"那你們慢慢聊",轉身走了。
小陳在我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筆記本攤開放在膝蓋上,手握著筆,有點緊張地看著我。我笑了一下說"別緊張,就是過一遍流程",然后把鍵盤轉過來,把屏幕上整理的文檔給她看。
"這些是項目的基本資料,按年份排的。這個文件夾里是客戶對接的注意事項,紅色標注的部分是容易出問題的環節……"
我講得很細。不管上面怎么對我,活該干好的還得干好。這八年帶出來的東西,不能爛在手里。
小陳聽得很認真,筆記本上寫了密密麻麻的字。講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抬頭問了我一句:"宋主管,你為什么要走啊?"
我停了一下。辦公室里的光線這時候正好斜斜照進來,落在鍵盤上,落在小陳那雙年輕的眼睛里。我笑了笑說:"個人原因。"
她好像還想問什么,但看我不打算多說,又把頭低下去繼續做筆記。窗外的云慢慢移動著,把影子投在地上,緩慢而沉穩。
7
接下去幾天,日子過得飛快。白天在公司做交接,晚上回到家整理個人物品。我在這個工位上坐了八年,桌面上擺過的東西換了一茬又一茬,最后剩下來的只有一盆綠蘿、一個馬克杯、一本翻爛了的行業規范。
周四下班前,我把鑰匙交到行政部。走回工位的時候,老馬站在旁邊等著,手里拎著一袋子零食,遞給我說"路上吃"。我接過來,袋子熱乎乎的,是烤紅薯。
"你還記得這個。"我說。
老馬嘿嘿笑了一下。前幾年有回我倆加班到半夜,餓得前胸貼后背,他出去買了兩個烤紅薯回來,一人一個,蹲在樓道里吃。那時候部門剛接到一個大項目,忙得腳不沾地,但渾身是勁。
"走了,"我拍拍老馬肩膀,"以后常聯系。"
"必須的。"
我抱著東西往外走。紙箱子里裝的不多,除了那盆綠蘿就是些零碎。走到電梯口的時候,身后傳來腳步聲,我回頭一看,是部門里的幾個同事,小陳也在,站成一排望著我。
"宋主管再見。"
"老宋保重。"
我沖他們點點頭,電梯來了,走進去,門合上。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從十二樓到一樓,這個走了八年的路程,今天最后一次。
出了寫字樓大門,外頭太陽正往西沉,把整棟樓的玻璃幕墻染成金黃。我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秋天的空氣涼絲絲的,帶著落葉的味道。紙箱有點沉,我把綠蘿換了只手抱,朝地鐵站走去。
周五上午十點,我到了李兵的公司。辦公地點在城東一個創意園區里,比原來那兒新得多,樓下的咖啡館門口坐著幾個年輕人對著電腦喝拿鐵。我按照李兵給的地址上了六樓,前臺小姑娘核實了身份,把我帶進一間會議室。
李兵已經在里面等著了。他比前幾年胖了些,穿著件深藍色的POLO衫,看起來混得不錯。看見我進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走過來跟我握了個手。
"老宋,好久不見。"
"是好久不見了。"我在他對面坐下。會議室落地窗外是園區的中心廣場,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噴泉邊上跑來跑去。
李兵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你先看看,待遇什么的都寫上面了。有什么想法直接說。"
我拿起合同仔細看了一遍。薪資、崗位職責、項目提成比例、年終獎標準,都寫得清清楚楚,比約定的只多不少。我把合同放下,看著李兵。
"你這公司現在什么規模?"
"三十來個人,明年計劃擴到五十。"李兵靠在椅背上,"我負責業務線,老板是我大學同學,人不錯,不摳門。你來帶項目,團隊幾個都是年輕人,有沖勁,缺個有經驗的人帶。"
"行。"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頁,在簽名欄寫了自己的名字。
李兵收了合同,表情明顯松快了些。"走走走,帶你轉轉。中午別走,一起吃個飯。"
他帶著我把整個辦公區轉了一圈。工位上都是年輕面孔,有幾個抬頭好奇地看過來,李兵介紹說"這是新來的宋經理,以后帶項目組,大家多配合"。幾個人趕緊站起來打招呼,我沖他們笑了笑。
中午在園區里的川菜館吃的飯,李兵點了滿滿一桌。他喝了點酒,臉上泛著紅,話比剛才多了些。
"老宋,我跟你說實話,"他夾了一筷子毛血旺塞進嘴里,"當年我走的時候,是跟老周鬧翻了走的。那會兒心里憋著一股氣,覺得自己懷才不遇。后來出來自己干了幾年才明白,職場這事兒,合則來不合則去,不用擱心里。"
我點點頭。老周是當年的部門總監,早調走了。那些事過去好幾年了,現在想起來都模糊了。
"你這個人,做事實在,靠得住。"李兵又給我倒了杯茶,"我這邊就需要你這樣的人。之前招了幾個,干不了兩個月就跑,沒定性。"
"我跟你不一樣,"我說,"我不是干不了兩個月就跑的人。八年我都待了,在你這兒,只要你不趕我走,我好好干。"
李兵端著酒杯看著我,笑了一下。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滿桌的菜冒著熱氣。
下午回到新工位,我先把帶來的那盆綠蘿擺在了桌上。葉子有點蔫了,估計是這幾天沒顧上澆水,我接了點水給它澆透。旁邊工位的年輕人探過頭來說"宋經理你還養花啊",我說"養了好幾年了,舍不得扔"。
打開電腦,登錄郵箱。收件箱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幾封系統通知和廣告郵件。我把手機連上電腦,把原來公司的通訊錄導了一份存到云端。翻了翻里面那些名字,大部分以后大概不會再聯系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婆發來的微信:"新公司怎么樣?"
我回:"挺好的,環境比原來好,同事看著也不錯。"
"那就好。閨女說想你了,你周末回來嗎?"
我看了看日歷,今天是周五。"回。晚上買票。"
回完消息,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廣場上的噴泉還在噴水,小孩追著鴿子跑,陽光鋪了一地。新工位有點硬,椅子也是新的,皮面還帶著一股味道,坐久了得墊個靠墊。
但挺好。
8
周六一大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鐵。車窗外面的景色從高樓大廈慢慢變成田野和山巒,再變成熟悉的鄉鎮街景。出了車站,空氣里滿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跟城市里完全不一樣。
老婆騎電動車來車站接我。她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隨意扎在腦后,看見我的時候笑了一下,眼角擠出幾道細紋。我坐上車后座,她轉了一下把手,電動車嗡嗡地往前竄。
"閨女在家等著呢,一大早就醒了,"老婆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說爸爸今天回來。"
縣城的老房子在一條巷子深處,巷口有一棵老槐樹,秋天了葉子還沒掉光,零零星星的黃葉掛在枝頭。電動車拐進巷子,遠遠就看見我們家門口站著個小身影,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一件粉色的外套。
車還沒停穩,閨女就跑過來了,一把抱住我的腿,仰著臉笑:"爸!"
我把她抱起來掂了掂,比上次回來又沉了不少。"閨女長高了。"
"我數學這次考了九十五!"
"這么厲害?"
"老師還表揚我了呢。"
老婆在旁邊笑著看我們,接過我手里的包,推開門讓我進去。屋里還是老樣子,客廳的沙發套換了新的,藍色的,茶幾上擺著一盤洗好的葡萄。廚房里飄出來燉肉的味道,香得很。
"媽呢?"我問。
"在廚房呢。"老婆沖廚房方向努努嘴,"她摔了之后我讓她在縣城住了幾天,等好了再回村里。"
我放下閨女,走進廚房。我媽正背對著我站在灶臺前,圍著一條舊圍裙,手在鍋里翻著鏟子。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臉上堆著笑:"回來了?餓了吧,馬上就好。"
"媽你腿怎么樣?"
"沒事沒事,就扭了一下,早好了。"她擺擺手,"你出去等著,別在廚房礙事。"
我看著她的背影,頭發又白了不少,腰也彎了些。灶臺上擺著一碗剛炒好的青菜,綠油油的,還冒著熱氣。
飯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糖醋魚、炒青菜、土豆燉牛肉、還有一大碗西紅柿蛋湯。閨女坐在我旁邊,筷子使得不太利索,夾魚的時候掉了好幾回,急得直皺眉頭。我用公筷給她夾了一塊魚肚上的肉,放進她碗里。
"慢點吃。"
"謝謝爸。"
老婆坐在對面,給我盛了碗湯,自己也端了一碗慢慢喝著。我媽坐在桌子那頭,不怎么吃,就看著我們吃,時不時給閨女夾一筷子菜。
"你現在那新單位怎么樣?"老婆終于問出來了。
"挺好的,"我把嘴里的飯咽下去,"待遇比原來好,離家也近一些。"
"近多少?"
"地鐵四十分鐘。"
"那還行。"老婆低頭喝湯,頓了片刻,"那你以后,還經常加班嗎?"
"新公司剛起步,加班肯定免不了。但應該比原來好一點。"
她點點頭沒再追問。閨女在一邊插嘴說"爸你下次什么時候回來",我說"下個月有空就回"。她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扒飯。
吃完飯老婆去洗碗,閨女在客廳看動畫片。我到院子里抽了根煙,看著灰蒙蒙的天。村里的晚上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近處是風吹過樹梢的簌簌聲。
我媽從屋里出來,搬了把小凳子在我旁邊坐下。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你瘦了。"
"沒瘦,還胖了兩斤呢。"
"胖什么胖,下巴都尖了。"她伸手想摸我的臉,又縮回去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工作的事別太拼,身體要緊。"
"嗯。"
"你爸那天去你單位,沒給你添麻煩吧?"
"沒有,我爸挺好的。"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爸就是嘴笨,心里比誰都惦記你。那天回來之后一晚上沒睡好,跟我說怕你在外面受了委屈不跟家里說。"
我沒說話。院子里的燈昏黃地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隔壁電視聲隱約傳過來,有人在看新聞聯播,播音員的聲音字正腔圓的。
"媽,"我把煙掐了,"我沒事。新工作挺好的,比原來那個舒心多了。"
我媽看著我,渾濁的眼睛里有一點亮光。她點點頭說"那就好",站起來拍拍圍裙上的灰,回屋去了。
我在院子里又多坐了一會兒。秋天的夜風涼颼颼的,帶著墻角桂花的香氣。屋里傳來閨女的笑聲和電視里的動畫片配音,混合在一起,從窗戶里透出來。
9
周日下午我坐高鐵回了城。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樓道里的感應燈壞了,我摸著黑上了三樓,掏鑰匙開門。
屋里跟走的時候一樣,桌面上一層薄灰。我把包放下,去廚房燒了壺水,坐在桌邊給李兵發了條消息:"明天按時到崗。"
李兵回了個"收到"加一個握手的表情。
我放下手機去洗澡。熱水沖在身上,一天的疲憊慢慢融化了。洗完出來擦頭發的時候,看見手機屏幕上多了幾條消息。一條是老馬發的,說原來公司那邊我走了以后,部門里人事又有變動,趙經理升了副總監,小陳接了我的主管位置。
我回了個"預料之中",又補了一句"小陳不錯,能穩住"。
另一條消息是方總監發的,問我在新公司怎么樣。我說挺好的,下個月開始帶新項目。他回了個"加油"。
還有一條是之前公司財務的群發郵件,我沒仔細看就刪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周一的早晨總是來得很快。我六點四十起床,洗了把臉,換上昨天熨好的白襯衫。地鐵上人不少,我擠在門邊站著,耳機里放著前幾天下載的一本有聲書,講的是創業的故事。
出了地鐵站走到園區門口,正好八點一刻。門口的保安大叔沖我笑了笑說"早啊",我也回了句"早"。上樓的時候電梯里遇到幾個年輕人,看著面熟但叫不上名字,互相點了點頭。
坐到工位上,把電腦打開,泡了杯茶,然后開始看李兵昨晚發來的項目資料。新業務線是做供應鏈優化的,跟原來公司做的方向不完全一樣,有些東西要重新學。我打開文檔,一行一行地看,在筆記本上做記錄。
旁邊的年輕人來得比我晚,端著一杯咖啡坐下來,跟我打了個招呼:"宋經理早。"
"早。"我頭也沒抬,"你叫什么來著?昨天沒來得及問。"
"我叫王磊,你叫我小王就行。以后跟著你干項目,多關照。"
我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戴著黑框眼鏡,嘴角掛著笑,精神頭不錯。我想起八年前自己剛進原來公司的時候,大概也是這個樣子。
"好,"我說,"先把這份資料看一遍,下午兩點我們碰一下,我講講項目框架。"
"行。"王磊把咖啡杯放下,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敲鍵盤的聲音噼里啪啦響起來,辦公室里逐漸熱鬧起來,電話聲、討論聲、打印機的聲音混合在一起,有了上班的樣子。
我重新低頭看文檔。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正好落在鍵盤上,把按鍵照得發亮。綠蘿放在窗臺邊上,葉子在光里綠油油的,舒展得很精神。
手機在桌面一角震了一下。我拿起來看了一眼,是老婆發來的消息,只有短短幾個字:"晚上視頻,閨女想你了。"
我回了個"好",然后把手機翻過去擱在桌上。屏幕朝下,黑色背面安靜地貼在桌面上,像一塊平整的石頭。
窗外有只鴿子落在空調外機上,歪著腦袋朝里面瞅了一眼,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全文完)
本文內容源自網絡,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人物、事件關聯對號,地名人名均為虛構,圖片非真實圖像
#情感故事 #職場 #家庭生活 #辭職 #人到中年 #婚姻親情 #打工人故事 #生活百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