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軍評：未來空戰最需要什么？

本周，美國和伊朗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的交鋒又一次進入了“各自宣布封鎖海峽”的階段。打打談談的波斯灣局勢又進入了新的交戰回合。一方面，各界對于美伊戰爭似乎已經產生了某種心理上的“免疫”，但另一方面，霍爾木茲海峽及其背后的供應危機對全球產生沖擊的風險仍然不容忽視。同時，本周有多個國家的“無人僚機”計劃取得進展，讓人們對“無人僚機”的價值產生更多審視。

波灣紛爭新一回合

7月8日開始，美國以“防御性打擊”的名義開始對伊朗境內的目標展開數輪攻擊。本周一也就是13日，特朗普正式通知國會，伊朗戰事重新爆發。美軍襲擊了包括布什爾、查巴哈爾、雅斯克、科納拉克、阿布·穆薩和班達爾·阿巴斯在內的伊朗全境軍事目標，同時宣布于次日恢復對伊朗的海上封鎖。次日，伊朗也開始對包括美軍第五艦隊司令部在內的約旦、科威特和巴林等海灣國家境內美軍基地發起打擊。

在新一輪的回合制打擊對戰中，由于美軍的戰略轟炸機隊此前已經基本從歐洲方向撤走，部署在中東的空中加油機隊的規模也因為一系列主客觀因素（伊朗對美軍基地的打擊以及以色列出于本國的民生需要限制美軍飛機在本土民用機場駐扎的規模）發生了相當的縮減，加上美國海軍的兩個航母戰斗群已經在阿拉伯海長期部署，艦況和艦員狀態也大不如前，因此美軍打擊的強度在習慣了美伊回合制交火的外界看來不過寥寥。

饒是如此，美軍仍然投入了一些看起來高技術的新裝備用于對伊朗的軍事打擊，比如將遙控無人艇加裝爆炸物后，采用多艘快艇先后投入的形式，攻擊了伊朗海軍的微型潛艇基地。美軍的這次攻擊與近年來烏克蘭海軍在黑海對俄羅斯海軍港口發起的多次襲擊如出一轍，顯然也很符合沉迷于使用各種看起來廉價無人武器的美國戰爭部長赫格塞思的口味。但如果多想一步，以美軍的空中打擊能力和態勢感知能力，顯然并無需要專程使用無人攻擊艇的必要；攻擊畫面中基地內幾乎空無一人的場景和極為微弱的岸上火力，也表明伊朗方面并未對這一基地進行嚴密設防；更不用說擁有如此多設備的基地為什么能夠在“毀滅文明”的3月-4月的美以對伊朗的大規模打擊中幸存，特朗普信誓旦旦早已全滅的伊朗海軍為什么還有潛艇和潛艇基地可打這些令美國尷尬的問題……不難發現這些所謂的“技術亮點”更多還是美軍的一種整活。

如果從目標的選擇來看，美軍此輪打擊的重心主要是兩個，一是進一步摧毀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能力（軍港設施），二是打擊伊朗的民生設施（橋梁、礦泉水廠、居民區等），從而激起伊朗民眾對繼續戰爭的負面情緒。不難看出，美軍已經放棄了第一階段通過大規模清除伊朗領導層徹底顛覆伊朗政權的目標，轉而通過限制伊朗的軍事力量和增加伊朗國內的不滿情緒，迫使伊朗放棄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行動。至于特朗普一度掛在嘴邊的“全面收繳伊朗核材料”，在這次軍事行動中幾乎是絕口不提。不難看出，無論是伊朗人還是美國人，都已經意識到眼下中東局勢中影響最大也最為關鍵的，就是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航問題。

相比美軍對伊朗打擊目標的調整，伊朗對美軍目標的戰法大體沒有變化：依然以美軍在中東地區各國的美軍基地作為主要打擊對象，使用彈道導彈和自殺式無人機進行波次式的密集攻擊，同時有針對性的根據美軍對伊朗民生設施的打擊，打擊美軍基地所在中東國家的部分民用設施。盡管在前幾輪的美軍空襲中，伊朗的彈道導彈和無人機部隊也遭到了不少損失，但因為美軍和其他中東國家的反導攔截力量同樣也遭受削弱，伊朗導彈的突防效率看起來反而更高了。考慮到伊朗現在和美國交火實際打的是“二周目”，對美軍在中東多數基地內相關固定目標和基礎設施，在先前一輪交火中已經有了不少情報，因此盡管美國中央司令部對伊朗的攻擊情況嚴格保密，伊朗此次對美軍基地的打擊效率更高，應該也是合理的推測。

相比“史詩狂怒”時美以雖然有著不切實際的戰略目標和盲目自大的戰局估計，但從戰略規劃到戰役部署上一板一眼，在攻擊發起前有意識地大規模集結兵力和支援部隊，同時囤積彈藥和部署反導武器以應對伊朗反擊的態度，美軍這次的攻擊展示出了更大的隨意性，在美軍許多作戰和支援部隊從中東區域撤出的情況下，美軍的此次攻擊基本只能以中央司令部剩下的作戰力量開展。至于美軍作戰的目的更是混亂和模糊。在顛覆伊朗政權和奪取伊朗核材料這兩個“史詩狂怒”時的主要任務眼下都不在考量之中的情況下，美國中央司令部所謂“削弱伊朗在霍爾木茲海峽襲擊商船的能力”的理由聽上去更像是針對特朗普所謂“美國對所有經由霍爾木茲海峽運輸的貨物收取20%的費用”荒誕要求（不久以后被他自己撤回）的某種找補而已。

盡管外界之前就認為美伊達成的停火脆弱異常，雙方簽署的諒解備忘錄也缺乏落地可能，想要通過談判達成有約束力的協議更是難上加難，對于美伊的再次交火也早就做好了思想準備。但雙方的交火依舊引發了國際原油的上漲，同時引發了霍爾木茲海峽通航量的再度驟降。在持續時間不到一個月的海峽平靜期，原本日均通航量超過130艘的霍爾木茲海峽通航量一度曾恢復到接近六成，但在停火期的多數時間里，海峽內的通航量也就只有日均30艘左右。而當雙方開始恢復交火后，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航量再次降低到了個位數。

中東原油的出口受阻直接影響了世界各國的原油儲備補充。在今年二季度美以伊戰爭中，面對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后的原油出口暫停，各國都通過大量釋放原油儲備來穩定本國經濟，導致停火時各國的儲備規模都處于低位，美國的原油和石油產品的庫存一度降到了2004年以來的最低水平，戰略石油儲備更是降至近半個世紀以來最低水平，相當于20世紀70年代石油危機后剛開始建立儲備時的情形。原本停火之后，各國都能借助原油供應恢復正常的契機補充儲備，但如今戰端再開，海峽航運再度失控，甚至有傳言伊朗準備與胡賽協同，連紅海的石油海運都有被切斷的可能。而各國的原油儲備眼下很難再支持連續再一個季度的開倉放糧。從這個角度看，眼下的美伊交火雖然從烈度和規模上都沒有超越今年三月的“史詩狂怒”，但卻有可能以“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對全球經濟產生更大的危害。

從“以僚輔主”到“以僚蓋主”

本周，多個主要軍事大國都在“無人僚機”這一裝備的研發領域取得了或多或少的進展。當地時間7月16日，美國新興軍火公司安都里爾宣布其研制的YFQ-44A“狂怒”聯合戰斗戰斗機（CCA）成功地在加利福尼亞州莫哈韋沙漠上空進行的一次測試中向模擬目標發射了一枚AIM-120空空導彈。同時，英國皇家空軍在英國航空與航天力量協會全球空中與航天首腦大會上推出了名為“風暴戰斗機”的所謂“歐洲首款六代空中力量”的英國無人僚機計劃。

相比暫時還只有效果圖的英國無人機，雖然安都里爾的YFQ-44A一直給人以不那么先進的感覺，但該機進入了實機試飛和實彈打靶的階段，雖然打的是某種“數字靶標”，但至少說明該機的研發取得了相當的進展。“戰區”在報道這一新聞時就指出，該機的對手，通用原子能公司的YFQ-42A戰機目前還沒有任何攜帶彈藥進行試飛的消息，該機原計劃的實彈發射試驗要到今年晚些時候進行，從這一點上看，YFQ-44A的導彈試射還是有一定價值的。

但“戰區”也不得不承認，指望這次試射在人類航空史上能樹立什么里程碑的想法還是太自信了些。僅在公開信息來看，2025年12月，土耳其自制的“紅蘋果”無人機就在空中試射了空空導彈打擊了真實的空中靶標；同樣在當月，波音和澳大利亞空軍聯合研制的MQ-28無人機也發射了AIM-120導彈，打中了一架澳大利亞的噴氣動力靶機。更別說其他一些顯然在無人機領域技術積累深厚的大國研制的各種無人機肯定進行過的類似試驗了。

無人機發射空空導彈，相比于無人機發射對地攻擊彈藥而言，技術上并沒有特別的難度。在使用紅外制導的空空導彈時由于導彈本身的自尋的特性，其發射后的制導工作甚至還要簡單些。俄烏和美伊戰爭中都有無人機掛載紅外制導空空導彈或者便攜式防空導彈在戰斗中攻擊對方戰機并且取得戰果的記錄。使用雷達制導的空空導彈攻擊目標的難度和要求要更高些，考慮到當代無人機多數不配備包括先進大型機載雷達在內的全套火控，無人機發射雷達彈時，要么選擇在相對較近的距離上，利用空空導彈自身完成攻擊的主要流程，要么采用類似“A射B導”的方式，使用其他平臺提供的目標信息去攻擊目標——很顯然，單純發射空空導彈并非難事，但是讓無人機完整參與到整個空戰流程中就沒那么容易了。

從冷戰后使用螺旋槳動力的大型航空模型到當代的各種“無人僚機”，當代無人機在技術上無疑已經從一種使用較低水平航空技術的產品發展為需要幾乎所有現代航空先進科技才能把握的高性能裝備。也正是因此，先進無人機一方面已經成為當代先進航空工業的新代表之一，另一方面，因為無人機裝備在很多領域并非作戰體系的唯一核心，因此不需要像傳統先進戰斗機那樣面面俱到，使其在研制上可以有舍有得，從而方便控制整個項目的成本，這對于很多航空技術不完整或者經濟水平有限的后起航空工業或者沒落航空工業而言充滿了吸引力。也正因此，我們在過去幾年中能夠看到，很多還沒有研制成功過先進戰斗機的國家或者企業（土耳其、澳大利亞、安都里爾公司）和一些曾經研制過先進戰機，但如今卻因為經濟實力限制的經濟體（英國、日本）都展現出了研制先進無人機的愿望，或者直接投身到先進無人機的研制之中。

而在無人機面對未來空戰這個目標時，一個很尖銳但又極為根本的問題出現了：無人機在多大層面上能夠取代傳統有人機來參與未來空戰，人在空戰中又有哪些不可取代或者必須存在的環節？

從技術角度看，空戰格斗顯然是無人機大有可為的一個領域。上世紀70年代末研制成功的HiMAT高機動驗證飛機就證明當人體可承受過載成為提升飛機機動性的最大短板的時候，舍棄飛行員的產品能夠極大拓展格斗空戰的技術水平，而當代飛控技術和計算機技術的進步，也使得無人機依靠自主態勢感知和決策進行空戰已經成為可能。但在超視距空戰距離不斷增加的當代，高水平的格斗空戰無人機技術復雜，但其真正的適用空間卻并不明顯。

至于超視距空戰領域，如果只是把飛行員從飛機上移除，那么一款先進空戰無人機與當代第五代先進戰斗機的幾乎絕大多數設備都會高度一致：大型化的先進機載雷達和先進航電系統，大型化的超遠程空空導彈，降低飛行阻力和雷達反射面積的彈倉，以及支撐整個平臺實現空中高機動的先進航空發動機。整個項目的規模、復雜程度和成本都不會有任何降低，而如果將無人機作為未來空戰中某些功能和任務的執行者，有的放矢的為期配賦相應配置的機載設備，從而縮減整個平臺的規模和技術復雜性，那么從整個空戰系統的角度來看，這樣的無人機也許能夠做到完成部分空戰任務的同時，實現產品本身技術復雜程度和成本上的可控。

在這樣的角度上看，類似YFQ-44A無人機這樣沒有先進雷達和航電設備，缺乏大推力航空發動機和先進空中機動能力，甚至沒有當代低可探測空中平臺所需要的彈倉，但如果該機能夠和美軍現有或下一代空戰平臺進行深度整合，同時利用其應該價格相對低廉的特點大量裝備，那么在未來空戰中，這樣一類產品是會在未來空戰中對一支傳統空中力量造成不小的威脅。

這樣的描述聽上去有些過于樂觀，但從概念上說，YFQ-44A或者YFQ-42A這樣的CCA都不是新東西，2017年美國國防高級研究計劃局發布的“飛行導彈發射架”無人機概念就提出過類似的無人機參與空戰的方式設想。后來這個項目雖然無疾而終，但它的一些核心設想確實在YFQ-44A上得以留存——包括由安都里爾這樣的新貴公司研制生產這一點。

如果考慮到更加復雜的，類似美國NGAD項目在研討階段提出的未來空戰各類平臺所要的需求和規模以及技術難度所必然涉及的龐大系統工程，那么全球主要大國幾乎都在完整的下一代空戰體系和系統研究上躊躇不前，不愿意或者提不出可執行的總體方案和架構，有的被迫把系統中的不同子系統包裝成一系列不同項目分進合擊，還有的甚至選擇用技術難度和研制規模相對較低的子系統“貍貓換太子”也就不難理解了。在整個系統的規模、投資和技術難度都不太可控的情況下，如果能通過“未來空戰需要CCA”、“未來空戰就是CCA"等一系列論述最終建立“CCA就是未來空戰”的概念，那么不管未來空戰本身的勝敗如何，至少通過研制一款CCA戰機讓人相信“我們也能把握未來空戰”的計劃是有可行性的。

考慮到真正下一代空戰平臺的復雜性，選擇“CCA就是未來空戰”的國家和地區，未來也許會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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