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過很多次悲傷的樣子。
經歷過創傷事件后,那種自我破碎的悲傷,我熟悉。也品嘗過生活軌跡被徹底改寫時,那種悵然若失的悲傷。我以為,我對悲傷這件事已經足夠了解。
![]()
可當2024年真正來臨時,我才發現,我之前所知道的一切關于痛苦的定義,都太輕了。那種植根于“失去生命里基石般存在的人”的悲傷,是我從未涉足過的深淵。他們用存在定義了你的人生,又用無條件的愛將它無限拓寬。當他們離開時,你的一部分世界也隨之崩塌了。
七個月。僅僅七個月,我失去了爸爸,也失去了媽媽。2024年3月,86歲的父親先走一步。同年10月,83歲的母親也跟隨著他離開了。死亡證明上羅列的病因,指向的都是同一個殘酷的疾病——癡呆癥。父親被阿爾茨海默病困擾了很多年,母親則在與帕金森病引發的衰退抗爭,她總是摔倒,狀況頻出,但父親病情惡化的速度比她更快。
我們之間隔著三千英里的遙遠距離。在最后那些日子里,我死死抓住每一通電話的結尾不放,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塊浮木。因為在那句固定的道別里,他們還完整地、清晰地屬于我。父親那悅耳的聲音,到現在還在我腦海里不停地回響。他總是會把每個字都說得無比珍重:“哦,親愛的,我是那么那么那么地愛你。”電話另一頭,母親會安靜地聽著,聽我講我的生活,聽我那三個年長外孫的生活近況。他們用各自的方式,讓我知道我還被深深地牽掛著。
每次掛掉電話,我都會淚流滿面。我心里比誰都清楚,那個時刻正在分秒逼近,遲早有一天,電話那頭再也聽不到那句“我愛你”。也遲早有一天,這漫長電話線的另一頭,再也等不到那個專注傾聽我、關心我生活一切雞毛蒜皮的溫柔回應。我為此做足了心理準備。我以為我準備好了。我一遍又一遍地預演告別的場景,告訴自己這就是衰老和疾病的自然終點。
但事實證明,當那個預演過無數次的時刻真正砸下來的時候,任何理性鋪墊都毫無招架之力。悲傷的蠻橫之處,就在于它完全無視你的預習。它帶著一種近乎囂張的力道,撕毀你所有關于“我能扛住”的假設。接手處理他們的后事時,我像個被抽空的軀殼,在執行著無數項待辦事項,可每完成一項“任務”,心就被挖空一塊。你原本以為自己只是送別了兩位年邁重病的老人,卻慢慢意識到,你送別的是一個隨時隨地撥通就能聽到的溫柔鄉,是你此刻所有成就的最初見證者,是你哪怕到了這個年紀回頭望,還能看到自己來處的方向。你送別了那個由父母共同構建的,關于家的引力中心。
我經常被一種錯覺擊垮。我會很恍惚地想,我得趕緊給媽媽打個電話,告訴她今天我遇到了什么事。然后下一秒才被現實重重地扇一個耳光:哦,她不在了。那個你所有喜悅與疲憊的第一順位接收人,不在了。這種失去不是一次性的,它是發生在往后每一天里,無數次微小的、求而不得的瞬間。
每一通撥不出去的未撥電話,都是悲傷在宣示主權。它不分場合,不講道理。它就在那里,大搖大擺地占據了你內心最重要的房間,還拒絕繳納房租。
七個月,送走兩個這一生中最愛你的人。這大概就是悲傷最放肆、也最不講情面的樣子。它不是暴風雨,刮一陣就過去,而是余生里看不見盡頭的潮濕。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