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的良心

文=張江名媛

很多自媒體人在談起長沙占車位事件的時候，都會不約而同地感慨，這事要是發生在十年二十年前頂多是都市報上的一條豆腐塊的新聞，絕對不可能連續這么多天霸占熱搜。我只能同意一半。

沒錯，那個時候的媒體頭條肯定是火災洪災這類更大的公共事件，但是如果從那個扳倒科級干部的閔先生的視角來看，他的所作所為即便在那個媒體鼎盛的年代依然配得上一篇深度報道。

試想一下，如果是你，有個鄰居霸占了你的車位，你會怎么做？你會拍視頻維權嗎？就算會拍視頻，你會露臉嗎？就算會露臉，但是如果你知道對方是個不大不小的干部，你會繼續硬剛到底嗎？就算會繼續硬剛，在各路電話的壓力下，你能頂得住調解嗎？就算你能頂得住第一次調解，你能頂得住第二次調解嗎？閔先生頂住了多少次調解呢？五次。直到第六次才答應。這還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

“壓力實在太大了，我還有店，我還要生活，我不想給家鄉蒙羞……”在一段事后跟律師朋友的閑談視頻中，閔先生這樣回憶他為何最終答應接受調解，盡管留下了不少遺憾。“（最可惜的地方是）我沒能給網友一個交代，我沒有拿到我想要的結果，沒有給大家提供一個標準的解法。”

維權難道不是為了自己嗎？為什么要給網友一個交代？為什么要給大家提供一個標準的解法？他一不是記者，二也不是鐵頭那種用所謂維權博流量的“維權網紅”，他只是一個干了二十多年餐飲的小飯店的老板、一個普通的長沙市民、一個走在路上沒人會認識他的路人甲，他這么做是圖個啥呢？

可能正如他給自己取的網民“俠客小俊哥”一樣，行走江湖，他這個人靠的就是一個“俠”字。很少有人注意到的一個細節是，在長沙官方通報被輿論質疑的時候，他已經悄悄開著車拉著一車的救援物資去廣西洪澇一線賑災去了。

果然言出必行。因為在之前的一次維權視頻中，他說，如果拿到對方的賠償，他就會把錢全部捐給廣西災區。說來有點慚愧，如果不是因為看到這段視頻，我都不知道廣西發生了那么大的災情。可見，閔先生平常就是個喜歡看新聞關心公共事務并且身體力行的人。

這些年，常常哀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但是閔先生的出現讓人仿佛看到一絲光亮。原來，不是每個人都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原來，不是每個人都只掃自家門前雪。

閔先生其實不是今天第一天才這么行俠仗義古道熱腸的。他抓過小偷，拿到過街道辦頒發的錦旗（據公開資料，有待核實）。他開飯店明明可以去農貿批發市場買更便宜的菜，卻常常下鄉跟農民收土菜，而且總是多給錢，100塊的東西，他至少要給200。中午在農民家吃個便飯，也從來不沾農民的便宜，都會帶幾個粉蒸肉、肉丸子這類自己飯店做的硬菜。

他說，他最后之所以妥協是擔心給家鄉蒙羞，我想告訴他的是，你非但沒有給家鄉蒙羞，反而是給家鄉長臉，你才是長沙的良心，中國的良心。最應該蒙羞的應該是那個巧言令色的刀筆吏，最應該蒙羞的應該是那些缺席的媒體，最應該蒙羞的應該是那個信口雌黃的科級干部彭*曦。

只要花了一點時間看一下他在“俠客小俊哥”這個視頻號里發的視頻，你就能感受得出，閔先生是多么愛長沙這個城市愛中國這個國家的。他全程沒有用普通話解說，用的全都是長沙話。他說，他以前干過公務員，開過網吧，現在做餐飲就是希望能給長沙的老百姓能吃上放心菜，希望給晚歸的人留一張桌子。

“我自己不吃的東西不會給顧客吃，我小孩不吃的東西不會給顧客吃。”在一段視頻里，他這樣承諾，“我們家全部開放式明檔廚房，絕不做預制菜。”

他下鄉收菜，除了想給顧客吃上最好最本土最放心的食材、幫助農民解決一些現實的生計問題之外，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看到農村現在空心化很嚴重，青壯年都在外頭打工，留下來的都是上了歲數的老人，他想通過這些視頻呼吁那些外出的游子們沒事多回家看看父母。

在視頻里，他陪老人一起做飯、吃飯、喝酒、拉家常，你感覺不到他是個下鄉收菜的生意人，反倒像是個去鄉下采訪了解農民疾苦的記者，又或者是個下鄉走訪的鄉鎮干部。跟那個飛揚跋扈拿雞毛當令箭官威十足的彭*曦比起來，感覺他更適合當人民的公仆。

對于家國情懷，他不會像網上很多人那樣只停留在喊口號的層面，而是通過具體的故事來說話。

閔先生有一次去跟一個老奶奶收菜，閑聊中得知老奶奶家里從她愛人到她兒子到孫子三代人都參過軍，老奶奶的愛人還參加過抗美援朝。視頻最后，閔先生說，我們能有今天這樣的幸福生活，是多少人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所以我們要特別珍惜。

其實他下鄉收菜，開飯店給老百姓做放心菜，車位被人霸占之后有禮有節地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這些事情本身，就已經充分展現了他的家國情懷。家國情懷不一定只停留在那些宏大敘事的層面，更包含在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日常里。

你如果是一個記者，報道真相、不偏袒任何一方、一切靠證據說話，這就是家國情懷。你如果是一個醫生，給患者看病一視同仁，遇到重大公衛事件的時候第一時間告訴公眾實情，這就是家國情懷。你如果是一個賣油的，不賣地溝油，這就是家國情懷。你如果是一個賣奶的，不加三聚氰胺，這就是家國情懷。

我很喜歡長沙，我人生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湖南廣電，后來哪怕不去長沙，只要一聽到長沙話，湖南話，就感覺特別親切。現在因為閔先生這樣的人，感覺對長沙有多了一份喜愛，感覺這個城市并不像她的方言那么硬，而是很有溫度的很有人情味的。

我也建議長沙有關方面不要覺得閔先生這樣提出問題的人是麻煩，他才應該是長沙的驕傲和名片。設想一下，假如今天非但沒有明里暗里批評閔先生，而是授予閔先生長沙榮譽市民稱號，會引起什么樣的效果？肯定會在網上贏得滿堂喝彩，還因此一不小心帶動了長沙的旅游拉動了長沙的gdp。

一個城市之所以偉大，絕不是靠有多少高樓大廈靠有多現代化的地鐵高鐵和機場，也絕不是靠她誕生了多少能拉動內需的人工智能和互聯網企業，而是看這個城市是如何對待一個敢于說真話的市民的，而是看這個城市是如何對待那些看似讓城市蒙羞卻在股子里比誰都愛這個城市的公民的。

想起哈維爾的一句名言：“活在真實中”。閔先生用他的實際行動告訴我們，無論在什么樣的時代，都可以通過做一些具體的小事成為一個具體的人，都可以通過做一些小小的善舉喚醒社會的良知推動社會的進步，都可以通過說出一些真話捍衛自己神圣不可侵犯的權益成為一個真實的自己。

閔先生，加油。從現在起，都給我去關注“俠客小俊哥”這個視頻號，如果在長沙，也都給我去支持“俠客碼頭·家常菜燒烤”這家餐廳，因為你支持什么，就是在構建一個什么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