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夏夜,是從晚風開始的。那風從山坳里來,拂過松林、槐樹,到我們村口時,已涼透了大半日攢下的暑氣。我們那時七八歲,正是不知疲倦的年紀,光著腳丫從河灘跑回來,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站在風口一吹,整個人便清爽了。風里有槐花的甜,有泥土的腥,還有誰家晚飯飄出的地瓜粥香,淡淡的,一縷一縷往鼻孔里鉆。
村外的小河,是孩子們整個夏天的樂園。水不過膝,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和游來游去的小蝌蚪。我們蹲在岸邊,手里握著玻璃罐頭瓶,屏住呼吸等那黑黝黝的小東西游近。猛地一扣,便有幾只困在瓶里,急急地擺著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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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它們上下游動,看它們偶爾碰壁又折返,心里替它們著急,過一會兒又舍不得,便蹲回水邊,把瓶子斜斜浸入,看那些小黑點倏地散開,鉆進水草深處去了。水面恢復平靜,只留下被攪碎的晚霞,紅紅黃黃地晃著。如今想來,我們放走的哪里是蝌蚪,分明是一段再也追不回的、慢悠悠的童年。
饑了也不怕,村頭村尾的鄰居家都是半個自家。推門進去,小伙伴的母親正在灶前忙活,看見我便笑:“又來蹭飯了?”說著已經多盛了一碗地瓜粥。粥是柴火熬的,米粒開成細碎的花,地瓜化在湯里,甜甜糯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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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著腌蘿卜條,呼嚕呼嚕喝下去,渾身熨帖。大人問:“你媽知道你來不?”我含著一口粥搖頭,她便笑了:“吃完趕緊回去,別讓家里等著。”那時的村莊,門不閉戶,孩子如野草般自由生長,吃百家飯長大,心里便也裝得下百家燈火。
天擦黑的時候,槐樹下熱鬧起來。老人們搖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收成和天氣;孩子們瘋跑累了,就躺在竹床上看星星。銀河低垂,密密麻麻的星子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偶爾有流星劃過,快得來不及許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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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叢里的蛐蛐叫一陣歇一陣,像在試探著什么。螢火蟲從河溝那邊飄來,忽明忽暗,我們拿蒲扇去撲,撲著了又張開手看它慢慢飛走。那一點微光在夜色里晃晃悠悠,竟比滿天的星星還讓人心里亮堂。
如今我坐在城市的窗前,窗外霓虹閃爍,車流不息。空調把房間吹得清涼,卻沒有一絲風是從山那邊來的。夜里偶爾抬頭,天是灰蒙蒙的,找不到一顆星。可閉上眼睛,故鄉的夏夜便回來了:
晚風、蛙鳴、螢火、槐花香,還有那碗地瓜粥溫溫糯糯的甜。原來我們這一代人,是被山野煙火氣喂養大的,心里始終住著一個永遠七歲的孩子,守著那條清淺的河,等著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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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走遠了才看清它的好。比如那些細碎的、不值一提的夜晚,如今想來,竟是一生中最闊大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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