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溪江貫穿村前,是我自小泡大的水域。近來返鄉,聽長輩們念叨最多的不是莊稼收成,而是“魚少了”。草魚難見,大眼華鳊多年未撈著,連從前最鬧騰的南方擬?,傍晚也蹦不起來了。我翻過資料,問了村里幾位老漁夫,把這三樣魚的土名、習性和從前景況記下來。不為別的,只想趁還有人記得,給它們立個影子。
草魚在村里叫“草混”。它常年混跡水草深處,混得一身青鱗緊實,端午端上桌,肉瓣雪白,汁水豐潤。祖父說,正經草混不貪鉤上餌,只啃水底嫩藻,長到五六斤得熬過三四個年頭。昔年楠溪江的草混,肚腹泛著銀白光澤,不像如今養殖貨灰蒙蒙的,像蒙了擦不掉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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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 魚
大眼華鳊,我們喊“圓眼白”。它的眼珠又圓又亮,日光下如嵌水銀;入夜月光灑向淺灘,群魚翻鱗,碎光明明滅滅,宛如鋪了一地蚌殼內壁。放排的老陳講,圓眼白對水質極敏感,水面漂來油花或浣衣泡沫,它們便四散逃開,三五天不返。從前的婦人浣衣,都自覺繞開它們洄游之處——人和魚守著不消開口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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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眼華鳊
南方擬?有兩個土名。日頭毒時,體薄透亮如浸濕的柳葉,叫“白薄魚”;日頭西斜,它愛從水面猛地彈起,夕陽下白腹一閃即逝,仿佛誰擦亮了火柴,又得名“白閃鬼”。我十二歲那年暑假,在渡口蹲了整個夏天,就為等它躍出水面的瞬間。有一回,一條半尺長的白薄魚沖出水幕,甩起的水珠連成一道短短的虹,我興奮得跌進水里,被父親拎回家時,褲管還在淌水。那種景致,已十多年未再入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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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擬?
三種魚的數量,一年比一年稀疏。變化并非一夜之間,而是日復一日地侵蝕著這條江。岸邊的采石采砂從未停歇,河床被翻攪得面目全非,江水渾濁的天數越來越多。生活污水與零散作坊的排污,一滴滴滲進從前清冽的水流,連卵石縫里都浸著油漬。
更糟的是那些斷子絕孫的捕法——電魚的背著電瓶沿江掃蕩,高壓電流過處,大小魚兒翻著白肚漂起來,僥幸逃掉的也傷了臟腑,再也產不出卵。毒魚的更狠,幾瓶農藥倒進上游回水灣,整段江面浮起一層死魚,連螺螄泥鰍都難逃。早年暴雨過后,江水只需兩個日頭便能恢復清亮,如今濁浪翻起來,十天半月也沉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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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質惡化,加上電毒濫捕,魚便一年比一年少。圓眼白最經不起折騰,水一濁頭一個遭殃;白薄魚扛得住些,卻架不住缺氧和藥毒的夾攻;草混靠著個頭大,偶能在深潭遇見,可肉質早變了味。這幾年回村,我總到老埠頭站一站。江仍是江,山仍是山,可水底換了人間。
圓眼白翻鱗的淺灣,只剩青苔裹著零星卵石;白薄魚彈射的水域,水面平整如鏡。草混倒還有,多是上游跑出的養殖貨,皮色發暗,全沒了昔日精氣神。我翻過漁業志,又訪了幾位老漁翁,把三種魚的土名、習性和分布一一核準。每個土名背后,都藏著一套看水色的經驗、一段記豐歉的口訣、一種人與魚互諒的老規矩。
可如今,這些蹤跡正逐年淡去,土名正從村人口中蒸發,最后只能寄身紙頁,成了干癟的注腳。記下這些,不全為念舊。我想替那條被過度索取、被日漸戕害的楠溪江,留一份它們曾經豐饒的底稿。也許將來某一天,采砂停了,排污止了,電魚毒魚的勾當絕跡了,江水重歸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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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時,圓眼白還能重新聚群翻鱗嗎?白薄魚還愿在傍晚彈射出水嗎?草混還能養回銀亮的肚腹嗎?沒人敢打包票。可至少,后來的人翻開這篇記錄,會曉得楠溪江里曾經住過三種魚:一種叫草混,青鱗結實,肉白似雪;一種叫圓眼白,雙眸如珠,曾借月光把淺灘映得碎光亂閃;還有一種叫白薄魚,也叫白閃鬼,薄得透光,曾在一個十二歲孩子的瞳孔里,劃過一道很短、卻很真的虹。
那個蹲在渡口癡望魚影的孩子,正是從前的我。如今我長了年歲,江里的魚卻縮了尺寸、減了數目。我只盼它們別走到徹底消失的那一步——不為我自個兒的念想,是為這條江本身,還能留住幾枚會喘氣的鱗片。
注:圖片來自我的老師陳心安的公眾號“民間常用中草藥”,特此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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