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秋天的一個傍晚,重慶墊江縣城,雨剛停,街巷里還帶著潮氣。縣立小學的教員宿舍里,24歲的盛國玉正在煤油燈下批改作業。院門忽然被粗暴推開,幾名便衣闖進來,燈光一晃,紙上的紅筆圈成了一個不完整的圓。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普通的女教師,很快會被送進渣滓洞,在槍火與烈焰之間,用一次“裝死”,在生與死的縫隙里掙出一條命。
盛國玉1926年出生在重慶墊江一個普通家庭。讀書算是她人生最早的“幸運”,1943年高中畢業后,她留在本地小學任教。那個時期的教師,在很多人眼里只是拿粉筆寫字的人,然而在重慶這塊特殊的土地上,許多教員悄悄承擔了傳播進步思想的任務,教室之外,黑板上寫不出的內容通過談話、借書、夜間小聚,在年輕人之間流動。
有意思的是,盛國玉身份的變化,不是從一紙入黨申請開始,而是從一樁婚事開端。1947年,她與重慶大學畢業生余梓成結婚。余梓成參與過學生運動,與地下黨有接觸,他幫盛國玉解決了工作問題,也讓她接觸到更多關于抗戰、時局和革命的討論。新婚家庭里的談話內容,漸漸從柴米油鹽變成了戰爭走向、解放區政策和重慶街頭的傳單。
“這些書還是少帶回家。”有一次余梓成低聲說,“外面眼睛多。”
盛國玉只是點點頭,把一本小冊子壓到了枕頭底下。她未必在那時就完全想好未來的路,卻實實在在被卷入了那個時代的風暴中心。1948年,隨著內戰形勢變化,重慶地下黨的活動愈發頻密,墊江這樣的縣城也慢慢成為聯絡點之一。
余梓成比她走得更前一步。1948年,他被地下黨吸收,一邊從事工作,一邊做聯絡、傳遞情報。不久,國民黨特務的網越收越緊,青年學生和進步教員很快成為重點監控對象。
1948年10月,余梓成在一次行動中被捕,時間不晚,天已黑。他被押走時沒有來得及多說,鄰居只記得那天走廊里回蕩著皮鞋敲擊水泥地的急促聲。丈夫的突然失蹤,實際上已經給盛國玉的人生判了一次“緩刑”:她被懷疑、被監視,也被標上了看不見的記號。
這一切在10月17日驟然加速。當日,黨組織派往墊江聯絡武器事宜的游中相等人,在行動中落入特務之手。特務從他們身上搜出的筆記本里,翻到了與盛國玉有關的記錄。到了10月18日晚,特務便衣出現在縣立小學教員宿舍門口,不再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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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盛國玉?”為首的特務冷冷問。
“是。”她答得很干脆,連停頓都很少。
特務亮出筆記本:“認識這里面的人嗎?”
短暫的沉默之后,她抬眼看了看:“我是共產黨的。”
這句話,等于斷掉了自己的退路,也把可能牽連的別人的路盡量掐斷。對地下黨來說,在敵人已經掌握部分線索的情況下,如何取舍,是個殘酷但現實的考驗。盛國玉選擇承認,很難說沒有害怕,但她清楚,不及時劃清范圍,潛伏網絡可能受到更大破壞。
不久之后,她被押往重慶,目的地,是許多人聞之色變的渣滓洞。
一、女教師的地下身份與重慶的暗流
把盛國玉押往渣滓洞的卡車,在1948年的山城盤旋前行。那時的重慶已不再是抗戰陪都的模樣,表面繁華,但政治空氣極為壓抑。國民黨在這里布置了密集的特務網絡,提籠架鳥的市民看不見他們具體的路徑,只偶爾在街口看到有人被押上吉普車。
地下黨在重慶的活動方式,有其獨特的特點。交通不便,山城地形復雜,城與縣之間的聯系既有阻礙,也有隱蔽空間。教師、公務員、小商販,這些看似普通的人群,被黨組織視為重要的“掩護層”。他們的身份相對穩定,出入地方也有合理解釋,便于在日常里開展聯絡、傳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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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師群體尤其值得一提。一方面,接觸學生方便傳播思想;另一方面,在社會眼中屬于相對“溫和”的職業,不那么顯眼。盛國玉從教時,已經有意識地給學生推薦進步書籍,課堂上不可能公開講政治,但課后談話里,關于抗戰勝利的意義、關于土地問題的簡單討論,還是會出現。
1947年以后,內戰加劇,重慶地下黨承擔著協調川黔地區聯絡的任務。像游中相、江志南、陳天興等人,被派往墊江之類的縣城,接洽武器和人員。記錄、聯絡、接頭暗語,都要有人協助整理。這樣的工作,部分落在像盛國玉這樣的“外圍同志”身上。
可以說,她的身份不是一夜之間變化,而是一步步在生活中疊加。教師的外殼,地下黨的職責,妻子的角色,都交織在一起。一旦其中之一暴露,其余也難以完整保留。
被捕那一刻,她作出的承認,背后其實是她對這些交織身份的一個選擇:個人的命運,和組織的安全,如何取舍。
二、渣滓洞女牢:身體與精神的雙重圍困
押往渣滓洞后,盛國玉被關進女牢。渣滓洞原本是一個采石場,后來被國民黨改造為集中營,既關押共產黨地下黨員,也關押進步人士和愛國學生。女牢二室,是其中專門關押女性的地方。
女牢的環境極其惡劣。潮濕的地面,陰暗的墻壁,一扇小窗透進來的光有限,空氣混雜著霉味與血腥味。犯人的生活,除了稀粥和粗糧,就是隨時可能被拖出去審訊。
在這樣一個地方,幾位女囚的存在,形成了另一種氣氛。江竹筠,獄友們稱她“江姐”,就在這間牢房里。她原是川東地下黨的骨干,1948年被捕后被押至重慶,成為國民黨特務重點突破對象。
江姐的酷刑經歷,后來在不少材料中出現。竹簽穿指、電刑、灌辣椒水,這些手段,都被用于她身上。目的很簡單:要她交代組織、交代聯絡人、交代武器去向。但她始終沒有松口。具體的酷刑細節,各種回憶中略有差別,但可以確定的是,她受到的折磨遠超一般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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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牢二室,盛國玉睡在下鋪,江姐在上鋪,兩人相處時間不短。審訊結束后,江姐帶著傷回來,手指纏著破布,腳步有些踉蹌。另一位女囚李青林,因長期酷刑,已經行動困難,需要人攙扶。
有一天,特務剛把江姐送回牢房,她的手指仍在隱隱滲血。盛國玉忍不住低聲問:“還疼嗎?”
江姐喘了幾口氣,回答很簡單:“疼是正常的,不疼才奇怪。”
這句略帶玩笑的回答,其實是另一種方式的堅撐。牢房里的對話不多,大家都知道墻上可能有暗孔,有耳朵在聽。但非常時期,幾句短話,也足以給同伴一些支撐。
不得不說,在渣滓洞這樣的環境里,女性犯人的承受能力和互相扶持,構成了一道特殊的防線。國民黨特務對女性施用酷刑,并不僅僅是肉體上的折磨,還帶有侮辱與恐嚇的意圖。對他們而言,“打垮一個女人”,似乎可以震懾更多人。
然而結果恰恰相反。長期在這樣壓迫下,女牢內部形成了某種堅硬的群體意識。有人被拖出去,大家心里明白可能發生什么;有人被送回來,哪怕遍體鱗傷,也會得到盡力的照顧。盛國玉在這樣的環境里,原本只是一個年輕教師,但很快在一次次審訊、一次次送回同伴的場景中,精神逐漸定下。
國民黨特務審訊她時,曾試圖從她口中得到更多線索。打罵、冷水淋、捆綁,這些手段都用過。一次審訊結束,特務惡聲問:“說不說?”
她咬著牙:“我說了,也是你們不信。”
這樣的回答,一方面拖延時間,另一方面盡可能避免引出具體名字。女牢里的互助與共同沉默,使得地下黨內部的一些線索,在關押期間仍舊保持相對完整。江姐的堅定,對盛國玉等人也起了示范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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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逼近的解放與特務的恐慌決斷
1949年進入秋冬之交時,重慶的局勢發生了顯著變化。解放軍在西南戰場取得進展,川東地區多處開始動搖,國民黨政權在重慶的統治日趨岌岌可危。街上流傳的消息越來越多,人心浮動。
在這種情況下,國民黨特務機構的行為變得更為急躁。他們一方面繼續審訊地下黨成員,試圖從這些人身上挖出更多情報;另一方面開始考慮撤退,銷毀材料、轉移人員、防止將來被追責。
渣滓洞集中營便處于這種矛盾之中。里面關押著大量被視為“重要政治犯”的人。一旦重慶解放,這些人有可能被釋放、被證實遭受迫害,進而形成對特務機構不利的證據。因此,在一些特務看來,“提前解決掉”這些人,可以免除后患。
1949年11月14日,江姐等一批重點囚犯被押出女牢。那天,牢房門打開,腳步聲混雜著鐵鏈聲音。江姐被叫名,李青林也被叫名。女牢里的人心里都清楚,這通常意味著“轉押”,但對國民黨最后階段的做法已有心理預期。
走到門口時,江姐回頭看了一眼牢房。沒有多說什么,只淡淡一句:“照顧好自己。”
盛國玉站在里邊,目送她離開,沒再喊聲名。后來證明,這次押出,意味著被押往刑場。江姐等人在11月14日當天遇害,成為重慶解放前一批犧牲的烈士。
女牢的氣氛因此變得更為緊張。盛國玉等人意識到,特務已經開始逐步“清算”牢內人員。再過一段時間,恐怕輪到他們。
到了11月下旬,重慶整體軍事形勢愈發明朗。解放軍向重慶方向推進,國民黨撤退的計劃逐步展開。渣滓洞關押人員是否處置的問題,在特務機構內部迅速形成了一種極端答案:一場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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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槍聲、烈焰與“裝死”求生
1949年11月27日夜,渣滓洞四周異常安靜。女牢里,盛國玉和幾位女囚如常就寢,沒人知道接下來幾小時內會發生什么。
夜深時分,牢門外響起雜亂腳步。鐵門被猛地打開,幾名特務持槍沖進來,不多話,狹窄空間里立刻響起密集槍聲。子彈打在墻上、床板上,也打在活生生的身體上。胡其芬,這位在獄中一直表現堅強的女囚,在第一輪掃射中倒下,當場犧牲。
盛國玉被突如其來的槍聲震得耳鳴。瞬間,她做出一個決定——倒地,盡量不動。她身邊有人倒下,血濺在她身上和衣服上,空氣里立刻彌漫著濃重血腥味。
在極短時間內,她意識到一個簡單卻可能救命的道理:在特務眼里,倒地不動的,可能被視作已經中彈;而活蹦亂跳的,很可能成為第二輪射擊目標。因此,她干脆讓自己身體完全軟下去,臉上帶著血跡,呼吸壓到最低。
槍聲稍有間歇,有特務用粗聲吼道:“看清楚,有沒有漏網的!”
另一個特務走近,用槍托和腳踢踹地上的尸體。踢到盛國玉身邊時,他用鞋尖狠踢她腰部,又用槍托猛戳。疼痛之下,正常反應應該是蜷縮或呻吟,但盛國玉忍著,用盡力氣保持不動。
“這個也死了。”那人含糊甩下一句,轉身繼續檢查其他人。
誰料,一名特務顯然更為謹慎,他懷疑第一次射擊可能有未致命的情況,又舉槍對著倒地之人的身體補射。子彈再次劃過,牢房里再添數聲沉悶的中彈聲。盛國玉貼著地面,幾乎能感覺到子彈擦過空氣的震動,但她運氣好,這輪補射沒有擊中她的要害。
補槍結束后,特務開始下一步行動——縱火。易燃物被丟入牢房,火光很快在角落竄起。他們的意圖很明顯:用火焚尸,使得日后難以辨認身份和死亡細節。
地面上的血開始被火光映照成暗紅色。盛國玉意識到,繼續躺在這里,只會在煙霧和火勢中窒息。然而她又不能立刻起身。她必須等特務離開、情況稍有變化,再判斷下一步。
不久,特務退出女牢,鐵門在身后重重關上。火焰逐漸擴大,煙霧竄向上方。牢房內的溫度開始升高,木質床板滋滋作響。盛國玉知道不能再拖。
她緩緩挪動身子,盡量保持動作輕微,先找向牢房一角相對陰暗處,再試著站起。足下踩到的,是同伴已經冰涼的身體,這種感覺難以用語言形容,但她知道沒時間猶豫。
在火光映照下,她摸索著靠近牢門,發現門已被鎖死,無法打開。她只得退回,尋找另一條出路。渣滓洞的建筑并不復雜,但女牢連接著外面的走廊和其他房間,一旦火勢延及,整片區域都可能受波及。
在躲避中,她終于找到一處相對安全的轉角,隨后借著火光,艱難從牢房向附近的男廁所方向移動。那處地方空間狹小、氣味難聞,但有一個優勢——不那么顯眼,且暫時遠離火源。
到了男廁所,她蜷縮在墻角,盡量降低存在感。外面仍有零星槍聲,說明整個渣滓洞范圍,特務正在實施整體屠殺計劃。她和其他幸存者,此刻都在極小的夾縫中求生。
等到天色有些發亮,槍聲漸漸消失,渣滓洞周邊不再響起急促的腳步。11月28日上午,當地群眾察覺到集中營有異常情況,有人試探著靠近,隨后見到被毀壞的牢房和滿地尸體,也發現了包括盛國玉在內的少數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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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活的!”有民眾喊了一聲。
有人趕忙把她扶出,送往相對安全的地方。她全身帶傷,腰部因之前槍托擊打和跌撞嚴重受損,為后來的終身病痛埋下了根。
也是在這一天,渣滓洞大屠殺的消息開始在重慶大范圍傳播。與白公館一起,這里成為國民黨撤退前大規模殺害政治犯的典型地點之一。
五、逃出生天后的漫長傷痛
脫離渣滓洞后,盛國玉并沒有馬上迎來“新生活”。對一個歷經酷刑和大屠殺的人而言,身體和精神上的后遺癥,將伴隨余生。
她在獄中曾被反復施以冷水浴。重慶冬季雖不及北方嚴寒,但夜間溫度也不低。特務常在寒夜里把女囚拖到冷水房,用冷水從頭澆下,試圖以此逼供。長期的冷刺激,讓盛國玉的身體受到了嚴重損傷。出獄后不久,她開始出現腰腿疼痛、下肢麻木等癥狀,后來發展成長期殘疾。
更為棘手的是,這些傷病并非一次治療即可解決,而是在漫長生活中不斷反復。冬季一到,舊傷就像被喚醒,疼痛使她難以入睡,行走也需扶持。她后來生下一個孩子,但嬰兒不幸早夭,這對經歷過生死考驗的母親而言,是另一種打擊。
盡管如此,盛國玉仍保持相對平靜的生活態度。她曾在地方工作,又在家中休養。關于渣滓洞經歷,她不是天天講,也不是逢人便說,而是在特定場合、特定時間里接受詢問,提供自己的記憶。
2013年,盛國玉已近晚年,接受過一次采訪。當時她回憶渣滓洞大屠殺時,語言并不夸張,只是平鋪直敘地說起:
“那天晚上,他們來了,開槍,打倒了一片人。我倒在地上,不敢動。有人來補槍,我就裝作已經沒氣。”
她說到這里,稍稍停頓,又補了一句:“不動很難,但不動才能活。”
這類簡單陳述,實際上比任何煽情話語更能讓人體會當時情境。渣滓洞幸存者的記憶,對后來的史料整理具有重要意義。官方檔案記錄下屠殺的大致規模和時間節點,但許多具體細節——槍聲密度、牢房位置、每個人小小的動作——仍需要當事人的回憶填補。
2014年,盛國玉去世,終年約88歲。她這一生,前半段被卷入革命斗爭,經歷酷刑、大屠殺和幸存;后半段則在長期傷病伴隨下生活,在疾病與記憶之間共存。
從個人角度看,她只是重慶眾多地下黨成員中一員;從歷史角度看,她的經歷卻恰好把幾個重要節點串在一起:抗戰后重慶的地下運動、國共內戰時期特務機關的運作、渣滓洞和白公館集中營的屠殺,以及幸存者的戰后生活。
女性革命者在這一歷史鏈條中的作用,也可以透過她和江姐看到更多面。她們既承擔著地下聯絡、宣傳的責任,又在被捕后成為牢房內精神支撐的一部分。她們的身體承受酷刑,她們的沉默保護組織,她們的堅守留下了后人理解那段歷史的重要材料。
試想一下,如果沒有這些人的存在,重慶渣滓洞和白公館,也許只是地圖上的兩個地名,而不會被記住為國民黨統治末期極端措施的標志性場所。正因為有盛國玉這樣的幸存者,以及江姐等烈士的事跡,這些地點與事件,才在黨史、地方志和大眾記憶中逐漸固化為一個個清晰的節點。
在歷史研究中,個體生命往往承載著宏觀敘事難以細致呈現的部分。大屠殺可以用“27日夜”“數十名”這樣的數字概括,但一個人在槍聲中倒地、在槍托之下忍痛不動、在火焰邊緣挪動身子尋求生路,這些細節,只有通過具體人物的故事才能呈現。
盛國玉的故事,就是這樣的一個例子。她從教師走向地下黨,從妻子身份走到囚徒位置,再從死里逃生成為歷史見證者,路徑曲折,卻與1940年代后期重慶這座城市的命運緊密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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