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61年早春，周恩來突然收到了陳賡病逝的電報，他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悲傷地抽泣，任憑門外的人如何擔心敲門，他都沒有開。素來沉穩如山的總理，此刻像失去了至親的普通人一樣無法自持。
他隨即給北京去電話，聲音哽咽卻堅定：追悼會務必等他回去主持。第二天他便放下一切公務，乘專機北飛。那一刻，二十六年前草地上的一幕，一定又浮現在他眼前。
那是1935年8月。紅軍右路軍從毛爾蓋出發北上，隊伍在川西北的沼澤邊緣緩緩蠕動。周恩來時任中革軍委副主席，連日高燒不退，最終被確診為肝膿腫。
這種病在缺醫少藥的隊伍里幾乎是兇多吉少，膿毒隨時可能奪走他的生命。他躺在擔架上，意識模糊，身體燙得像一塊被烈日烤過的石頭。隊伍里彌漫著不安的氣息，每個人都知道，周恩來正在生死線上掙扎。
彭德懷的指揮部里，陳賡匆匆闖了進來，直截了當地向彭德懷提出請求：讓他去周恩來所在的隊伍，親自抬擔架。彭德懷明白這個請求的分量，沒有多問便點頭應允。
陳賡迅速趕往周恩來的隊伍，接替了早已精疲力竭的戰士，抬起了擔架的前杠。擔架后的蕭勁光告訴他，周恩來已經昏迷了六個多小時。陳賡沉默著，只是將步子邁得更穩了些。
隊伍在草地中艱難前行。陳賡一邊走一邊思索如何給周恩來降溫。他曾經歷過雪山的嚴寒，知道冰雪可以緩解高燒。可惜眼下草地，積雪早已融化殆盡。楊立三無意間提起前兩日下過一場雪，陳賡心中一動，四下張望，目光落在了不遠處一座山丘的背陰處。
他招呼眾人加快腳步，將擔架抬了過去。果然，背陰的洼地里還殘留著未化的積雪。陳賡蹲下身，捧起雪捏實，快速敷在周恩來的額頭和掌心。這是一種最原始也最有效的物理降溫。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大約半小時后，周恩來的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蕭勁光簡短地講述了陳賡主動請纓抬擔架、又尋積雪幫他降溫的經過。周恩來躺在擔架上，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了口，聲音虛弱卻帶著他特有的溫和。
他說當年陳賡救過蔣介石的命，如今又救了自己。這句話里藏著一段舊事。陳賡在東征時曾將蔣介石從險境中背出來，那是黃埔時代的因緣。而此刻，在荒涼的草地上，這個同樣的人又一次在危急關頭把他從高燒昏迷中拉了回來。
陳賡按住想起身的周恩來，勸他靜養。周恩來看見陳賡抬擔架時微微蹙起的眉頭，知道他雙腿有舊傷，行走本就不便，如今還要負重前行，心中十分不忍。
但陳賡執意不肯放下擔架，只說抬著擔架出出汗，反倒渾身暖和。周恩來拗不過他，只好躺了回去。在之后的路程中，陳賡始終抬著擔架前杠，雙腳在泥濘的草地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直到將周恩來安全抬出草地。
后來部隊找到了相對暖和的住處，毛澤東又通知鄧穎超前來看護，陳賡仍沒有離開，而是留在旁邊打下手，幫忙燒水、煎藥，事無巨細。周恩來的身體竟奇跡般地一天天好轉，最終痊愈。
二十六年后，當陳賡的骨灰被安放在八寶山時，周恩來站在靈前，久久沒有離去。他那天在靈堂上的沉默，比任何長篇悼詞都更令人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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