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給女兒賈淺淺的一封信

臨行話（遺書）

（節選）

我該去了。

我似乎與華山無緣，華山卻要了結我的命了。我生在世上，不喜穿新，厭惡食葷，寄托塵世，全是為了愛情、文章。今愛情逝去，文無附焉，我還行什么肉、走什么尸呢？

我一生無遺無憾，天下書無我不去讀，心中事無人不可言。從未與人爭斗。有爭有斗，只是家妻。爭者，共有十次，斗者也有五次，作為常人，皆于我無罪，作為丈夫，屬我兇惡。這家妻不能饒恕，等我死后，讓她在我墳頭罵我十次，削桃木楔我五天好了。

七六年七月十三遇到俊芳，一見傾心，至今近五年，我一心相愛，不曾變心，只是我愛得苛刻，與世人不一樣，因而遭來惡報，這也是我不會做人的罪過。往后之人，記住這教訓，愛情不能不及，萬勿過之；癡情癡種，不能好終。

我生在世上，不喜新衣、不愛葷腥，活著只為愛情與文字。如今愛情破碎，寫作再無寄托，本無留戀。唯一放不下，是我的小女淺淺。

我的小女，年方一歲七月，倘若我離世，從此便沒有父親。萬幸她五個月時便能認出我，張口喚我爸爸，于我而言已是莫大慰藉。

我懇求家中所有人：寧可夏日將我暴尸十日，不可以后虧了我娃。無論今后她跟隨誰生活，務必飽她食、溫她衣，完整供她讀書、料理婚嫁，萬萬不可改掉她的賈姓，每年清明，一定要帶她到墳前看我一眼。

不久我將有三本書出版，預估稿費四千余元，這筆錢全部留給淺淺，只用作她求學與出嫁，旁人一分一毫不得動用，我自有陰魂看守，絕不允許他人挪用。

1981年6月14日

賈平凹在女兒賈淺淺婚禮上的致辭

我二十七歲有了女兒，多少個艱辛和忙亂的日子里，總盼望著孩子長大，她就是長不大，但突然間她長大了，有了漂亮，有了健康，有了知識，今天又做了幸福的新娘！

我的前半生，寫下了百十部作品，而讓我最溫暖的也最牽腸掛肚和最有壓力的作品就是賈淺。她誕生于愛，成長于愛中，是我的淘氣，是我的貼心小棉襖，也是我的朋友。我沒有男孩，一直把她當男孩看，賈氏家族也一直把她當做希望之花。

我是從困苦境域里一步步走過來的，我發誓不讓我的孩子像我過去那樣貧窮和坎坷，但要在“長安居大不易”，我要求她自強不息，又必須善良、寬容，二十多年里，我或許對她粗暴呵斥，或許對她無為而治，賈淺無疑是做到了這一點。當年我的父親為我而欣慰過，今天，賈淺也讓我有了做父親的欣慰。因此，我祝福我的孩子，也感謝我的孩子。

女大當嫁，這幾年里，隨著孩子的年齡增長，我和她的母親對孩子越發感情復雜，一方面是她將要離開我們，一方面是迎接她的又是怎樣的一個未來？我們祈禱著她能受到愛神的光顧，覓尋到她的意中人，獲得她應該有的幸福。

終于，在今天，她尋到了，也是我們把她交給了一個優秀的俊朗的賈少龍！我們兩家大人都是從鄉下來到城里，雖然一個原籍在陜北，賈平凹在女兒婚禮上的講話一個原籍在陜南，偏偏都姓賈，這就是神的旨意，是天定的良緣。兩個孩子都生活在富裕年代，但他們沒有染上浮華的習氣，成長于社會變型時期，他們依然純真清明，他們是陽光的、進步的青年，他們的結合，以后的日子會快樂、燦爛！

在這莊嚴而熱烈的婚禮上，作為父母，我們向兩個孩子說上三句話。

第一句，是一副老對聯：“一等人忠臣孝子，兩件事讀書耕田?！弊鰧矣杏玫娜?。好讀書能受用一生，認真工作就一輩子有飯吃。

第二句話，仍是一句老話：“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馬不必騏驥，要之善走。”做普通人，干正經事，可以愛小零錢，但必須有大胸懷。

第三句話，還是老話：“心系一處。”在往后的歲月里，要創造、培養、磨合、建設、維護、完善自己的婚姻。

今天，我萬分感激著愛神的來臨，她在天空星界在江河大地，也在這大廳里，我祈求著她永遠關照著這兩孩子！我也萬分感激著從四面八方趕來參加婚禮各行各業的親戚朋友，在十幾年、幾十年的的歲月中、你們曾經關注、支持、幫助過我的寫作、身體和生活，你們是我最尊敬和銘記的人，我也希望在以后的歲月里關照、愛護、提攜兩個孩子，我拜托大家，向大家鞠躬！

賈平凹給女兒賈淺淺的一封信

淺淺是我的女兒，從小就喜歡寫詩，我只覺得好玩可愛，但從不鼓勵她將來當作家詩人。文壇上山高水遠，風來雨去，人活得太累，并且我極不愛聽文二代之說，這樣的帽子很容易被戴上，既丑陋，又硌得腦袋疼。在二三十年里，我僅呵護她的上學、就業、結婚，指望著一切能安康平順，歲月靜美。等到她的兩個孩子終于上小學了，家里沒了凌亂和囂煩，有一日她送我煙酒還有幾首詩，我才知道她其實還一直寫詩，只是有的寫在日歷上，有的寫在手機上，有的能念出來還沒有寫下來。

唉，詩這東西像種子一樣，有土壤水分了就要拱土發芽，生葉抽枝的。我讀了那些詩，覺得有意思，她說夠不夠發表水平，我說，就是夠發表水平也不要發表，詩可以養人，不可以養家，安分過一般日子吧。

她是聽我話的，生活得簡單而安靜，偶爾給我手機發一首詩。我對她的詩越來越輔導不了，以我的愛好，總是回復一句好或是不好，建議她給她認識的幾個詩人發去讓人家看看。此后很久的時間，她不再發詩給我，或許她覺得我老打擊她，或許也覺得我真的不懂詩。后來我所知道的，是一些朋友認為她寫得還好，竟替她把一些詩稿投給雜志，竟受到肯定，有了許多贊許的話。

人真是奇怪，受了鼓勵，就像火山爆發一樣，雖然這火山上冰雪覆蓋。這一點上她有點像我。

她現在已經不小了，說起來有父女的名分，實際上我是我，她是她，她早不崇拜我，我也無法控制她，何況詩是她的，與我毫不相關。她的詩在各種雜志上不斷地發表，偶爾我讀到了，也讓我驚訝，她怎么有那么多的奇思妙想！那些句子是她這個年齡人的句子，是這個時代的句子，我是遠遠攆不上了，倒生出幾多感嘆和羨慕。

我曾經給許多人寫過序，給許多書畫展覽、新書發布會站過位，而淺淺要做公開的詩人了，又出版了第一本詩集，我卻因別的事外出，不能到現場祝賀，就寫幾句話贈送她。我要說的是，既然一棵苗子長出來了，就迎風而長，能長多高就多高，不要太急于結穗，麥子只有半尺高結穗，那穗就成了蠅頭。

培養和聚積能量是最重要的，萬不可張狂輕佻，投機迎合，警惕概念化、形式化，更不能早早定格，形成硬殼。作家詩人是一生的事，長跑才開始，這時候兩側人說好說壞都不必太在心，要不斷向前，無限向前。

最后，我還要說：做好你的人，過好你的日子，然后你才是詩人。

2018年1月6日

名家評論賈淺淺的詩

●中國作協副主席、評論家李敬澤：

淺淺是懷著一種兒童般的得意證明，那風格和調性對她而言是多么輕易、輕而易舉。（賈淺淺詩集《椰子里的內陸湖》序）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張清華：

在我觀之，淺淺無疑也是一個泛靈論者，至少她的時空觀是一個混沌、混元之物，她筆下的事物因之有了超越時空阻隔的穿越性，以及一種神奇的“齊一”意味。

有的人可能寫一輩子，也未曾像她這樣天然地靠近詩歌本身。在通向繆斯花園的隱秘小徑上，她似乎有一張偷來的通行證或尋寶圖，閃展騰挪了幾下，便將眾多的探路者甩在了身后。（賈淺淺詩集《第一百個夜晚》序）

●詩人、詩學和文化批評家歐陽江河：

賈淺淺既是賈平凹的女兒，又是文學老師，寫作當中有一部分遵循了自己閱讀的經驗、職業特征和家學底子，但她詩作中閃現的更多的是一種原創性，是在中國詩歌史上獨一份的與眾不同。

現在很多人寫東西總要使出很大勁來，而淺淺的詩給了我們一個新的范式，淺淺寫詩淺淺讀，淺一點、淡一點、自然一點。

●詩人西川：

我覺得特別有意思，她（賈淺淺）對于世界的觸及開始變得非常的豐富，一個人本來兩只手10個手指頭，你讀她的詩感覺她可能有20只手，你會感覺你正在跟世界發生關系。

●湖南作家廖正華：

1. 但凡看到賈淺淺《雪天》《黃瓜》這樣的詩，只覺得很粗俗，嗤之以鼻的人，沒多少詩歌悟性。但凡看到這樣的詩，能琢磨琢磨為什么賈淺淺敢發表這樣的詩？這詩好在哪里？這詩淺顯的文字背后隱含著怎樣的深意？這樣的人，就是有點悟性的人了。

2. 賈平凹的女兒賈淺淺非常漂亮，也非常有才華。質疑她的人，都是不懂文學的，我可以理解。

3. 如果屈原把《離騷》寫下來，拿給當時的楚國普通老百姓看，沒有一個人會看得懂。普羅大眾鑒賞水平不夠，看不懂高深的詩歌，自古皆然?，F在，賈淺淺的詩，乃至整個現代主義詩歌，也是同樣的情況。這一點也不影響賈淺淺是當代陜西詩壇最優秀的女詩人之一。

4. 譏笑賈淺淺的詩不好，就像譏笑畢加索的畫丑一樣。他們的藝術作品，本就不是給普通老百姓看的。要有一定的藝術修養，才能看得懂。

●福建人民出版社編輯朱必圣：

賈淺淺是一個擁有詩歌秘密的詩人，在用心靈表達未知世界。

●上海交大人文學院教授何言宏：

（賈淺淺）詩境具有相當濃重的時間和永恒的意味。

●西北大學文學院教授陳曉輝：

賈淺淺屬于“生而知之者”，注定是“天成的詩人”，甫一出道，就像一只輕盈的百靈，用婉轉嘹亮的歌聲恣情肆意地吟誦著自然和人世的思考與情懷。

●武漢大學文學院教授榮光啟在接受采訪時表示，賈淺淺的作品“夠格”，其詩歌造詣優秀，普通人難以品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