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建安二十四年，關羽不是只丟了荊州。
這一年，他在襄樊打出一場大勝，也在荊州摔到再也爬不起來。
樊城外，漢水暴漲，于禁的七軍被水圍住。營壘、甲仗、戰馬，全被大水沖散。
關羽的船隊壓上去，于禁投降，龐德被擒。
這一仗打完，史書只留下四個字：“威震華夏。”
可后人一提關羽，常常只剩另一句話：大意失荊州。
這不公平。
關羽的敗，當然有他的錯。
他性子剛，待人傲。南郡太守麋芳在江陵，將軍士仁屯公安，平日里都嫌他輕己。
前線軍資沒有跟上，關羽還撂下一句，回去后要處置他們。
這句話壓在江陵、公安兩座城頭，比刀還重。
等呂蒙從江東過來，士仁先降，麋芳也開城。
關羽人在襄樊，后背沒了。
這就是敗局的刀口。
但只把荊州丟失全扣在關羽頭上，又太省事了。
荊州本來就是孫劉之間最扎手的一塊地。劉備要靠它北上，孫權也要靠它保江東上游。
關羽北攻襄陽、樊城，不是閑著逞能。
荊州擺在那里，若只守不攻，它的價值就少了一半。
公元二一九年七月，關羽圍曹仁于樊城。曹操派左將軍于禁督七軍救援，龐德隨軍而來。
龐德很硬。
他部下將軍董衡、部曲將董超想投降，龐德直接把他們殺了。
大水來時，龐德披甲持弓，還在堤上抵抗。到最后，他對督將成何說：“吾聞良將不怯死以茍免，烈士不毀節以求生。”
他沒降。
關羽勸他，龐德還是不降。
刀落下去，龐德死了。
這不是小勝。
于禁是什么人？
曹操起兵多年，于禁是五子良將之一，資格極老，軍法極嚴。可這一敗之后，于禁的名聲斷了。
后來他回到魏國，曹丕讓他去看曹操陵屋壁畫，畫上龐德憤怒，于禁投降。于禁看完，慚恚發病而死。
人還活著，兵權沒了。
這就是代價。
再看那一戰里曹魏折掉的人。
龐德被斬。
董衡、董超被龐德先斬。
于禁投降，軍司馬東里袞、護軍浩周等隨軍被俘，后雖有人得還，卻再不是原來的七軍骨架。
成何的結局，史書沒有明白寫死，但他跟在龐德身邊，留在那場水災和圍攻里，已經很難從戰場陰影里摘出去。
所以說關羽“干掉曹魏七員大將”，若按斬殺、俘虜、廢掉軍職來算，龐德、董衡、董超、于禁、東里袞、浩周、成何這條線，確實能看出七軍被打斷了脊梁。
但要把每個人都寫成關羽親手斬殺，就過了。
關羽真正親手拿下的核心戰果，是擒于禁、斬龐德、覆七軍。
這個分量，已經夠重。
曹操聽到消息后，甚至一度考慮遷都。
這不是演義給關羽貼金，是襄樊戰場真的把許都以南攪動了。
荊州刺史胡修、南鄉太守傅方歸附關羽，陸渾民孫狼也起兵響應。
一時間，曹魏南線風聲很緊。
關羽站在最亮處，也站在最危險處。
呂蒙看準了。
他稱病回建業，陸遜接替陸口，又寫信給關羽，姿態放得很低。
關羽看見江東那邊像是軟了，便把后方兵力往北調。
危險來了。
呂蒙到尋陽，把精兵藏在船艙里，讓士卒穿白衣搖櫓，裝成商人，晝夜兼行。
沿江屯候被收縛，烽火沒有燒起來。
公安、江陵相繼落入東吳手里。
關羽從樊城回頭，路已經斷了。
他幾次派使者去見呂蒙。呂蒙厚待使者，還讓他們進城，見到前線將士的家屬。
家書一封封送回來，軍心就散了。
這一招太狠。
關羽退到麥城，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最后，孫權派將逆擊，關羽和兒子關平在臨沮被斬。
一代名將，就這樣倒在回不去的路上。
可東吳贏得也不輕松。
奪荊州之后，呂蒙病發。孫權在公安，把他安置在內殿，懸賞千金求醫，最后還是沒留住。
呂蒙死時，四十二歲。
蔣欽也在這次行動中督水軍入沔，回軍路上病卒。
孫皎在擒關羽、定荊州中有功，不久也死了。
這三個人，不是被關羽在陣前斬殺。
但若把白衣渡江看成一場戰役的全程消耗，東吳拿下荊州后，呂蒙、蔣欽、孫皎相繼凋零，也確實付出了大將級代價。
贏的人，也折了人。
關羽最冤的地方，不是他沒有責任。
而是后人常把一場三方絞殺，講成他一個人犯蠢。
曹魏在樊城被他打殘一陣，東吳趁他北上從背后下手，蜀漢后方又沒有一套足夠穩的補位機制。
他贏到最高處時，三面都變了。
關羽敗了。
荊州丟了。
但那年樊城外的大水里，于禁低頭，龐德不降，七軍崩散；而江陵城門打開后，關羽的退路也隨之合上。
麥城小城里，關羽收攏殘兵，身邊只剩最后一點人馬。
他沒有再回江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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