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彭澤高氏三代人的家國情懷

作者：劉廣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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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史·卷四百九十三·列傳二百七十九·忠義傳八》

心懷家國，德操忠貞

——彭澤高氏三代人的家國情懷

彭澤縣黃花鎮西北有一處叫長嶺崗的丘陵山坡，長嶺崗附近有一個叫虎廠屲的自然村落，此處世代有高氏家族聚居。

根據這里的《高氏宗譜》記載，其“廿三世祖，南宋翰林左春坊竹澗公，始由九江徙居彭澤之武山，講學正俗。其后人多節行砥礪之士，邑稱巨族焉”。明朝嘉靖年間，第三十六世文炳公由彭澤武山遷入長嶺崗虎廠屲，在此落地生根、繁衍生息。

這里的高氏一脈，耕讀傳家，人才輩出。到了晚清時期，更出現了民族英雄高善繼及其父高梯、子高祖佑祖孫三代。他們在晚清政治、甲午戰爭以及近代文化領域留下了深刻印記，成為彭澤地方歷史上一段值得記述的家族傳奇。

一、貞介拔俗高梯

高善繼的父親高梯（1829—1870），字良謨，號云浦。根據《江西通史列傳》中的《清授通議大夫高公云浦傳》記載，他天資出眾，才智過人，九歲即能作文，還創作了《璇璣圖吟草》。十八歲考中舉人，兩次參加會試未能考中進士。適逢戰亂爆發，他負責辦理本縣團練事務。

咸豐七年（1857），曾國藩率軍南下，高梯將彭澤等七個縣的團練布防和地理險要情況整理成文，呈送曾國藩。曾國藩賞識其才干，聘請他協助辦理軍務。

同治元年（1862），李鴻章率軍秘密奔赴上海，邀請高梯參與籌辦各軍武器裝備。蘇州失守后，民心騷動不安，高梯募集錢款，遣散難民一萬五千多人，使他們返回家鄉務農；對無家可歸的老弱婦孺，則予以撫恤供養。此后又在宜興、荊溪等地勸導設立粥廠，救活者不計其數；同時收葬暴露在外的尸骨，并立碑記載此事。不久又疏浚蘇州河道，按期完成。

李鴻章認為高梯可以委以重任，命其總管水陸全軍營務處，同時兼管收儲所以及常鎮一帶的勸農、墾荒等事務。憑借功績，高梯被保舉升任知府，并賞賜佩戴花翎。

同治四年（1866），高梯代理常州知府。他查處彈劾數名貪官污吏，使那些奸猾之徒有所收斂。任職期間，他常穿布衣草鞋，深入民間探訪疾苦，官吏有所畏懼，百姓亦多有感念，常州境內逐漸安定。

同治六年（1868），曾國藩與李鴻章兩位總督共同舉薦天下賢能官員，高梯被列其中。由于徐州地處南北交通要沖，朝廷任命他為徐海道守備，加授按察使官銜，負責管理糧臺，并兼任后路營務處事務。

高梯單人匹馬前往赴任，將沿途迎送陳設供應全部撤除。邳州、宿遷一帶土匪橫行，他隨時調兵平定，抓獲匪首并予以懲治，當地兇悍風氣隨之有所改變。當時軍務繁忙，事務紛雜，高梯仍率先興辦書院，提振讀書風氣；設立紡織局，教導婦女紡織勞作。一次看到路邊遍布無主荒墳，便捐資修建義園，安葬遺骸，徐州百姓對此多有感念。

高梯處理軍中文書和地方政務，經常到深夜才休息，如事情未能辦妥，甚至通宵不眠。后來病情加重，仍堅持批閱公文，家人將文書取走后才肯停下。最終因積勞成疾，于庚午年（1870）二月在任上去世，時年41歲。

總督馬新貽、李鴻章聯名上奏朝廷：“梯貞介拔俗，刻苦耐勞，不遺余力，真能視國事如家事。”同治帝下旨追贈其為光祿寺卿，并命其入徐州名宦祠受祭祀。

高梯去世后，其所著《心傅摘要》刊刻發行。家鄉為其建立專祠，長子高善承憑父蔭擔任州判，次子高善繼為縣學生員，小兒子高善述十二歲考入縣學。

高梯一生處于晚清動蕩時期，在軍務、政務、賑濟、教化等方面均有作為。他清廉自守、勤勉任事，體現了傳統士人以家國為重、以百姓為念的責任意識。

二、孝廉忠勇高善繼

民族英雄高善繼（1854—1894），字次浦，是高梯的次子。根據光緒戊申年（1908年）學部右侍郎達壽撰寫的《高次浦公事略》記載：“公資質少鈍，而孝友之德，根于性生。”高善繼天資并非特別聰慧，但孝順友愛的品德卻出自天性。

同治初年（1862），戰亂波及長江上下游。高梯任職后，善繼隨侍父親身邊，讀書之余，親自從事灑掃等雜役，勤勞刻苦，始終保持早年貧寒時的本色。庚午年（1870）夏天，他奉父親之命回鄉參加童生試，三次考試均名列第一。就在此時，突然接到父親在徐海道任上去世的消息，他日夜兼程奔喪，悲痛萬分，并嚴格遵守喪禮。

光緒乙卯年（1879），他的祖父染上瘟疫，臥床數月。高善繼親自侍奉湯藥，日夜不離左右，洗漱等事也親自料理，不讓仆人代勞。他的孝心，由此可見。高善繼為人謙和低調，樂于幫助他人調解糾紛，但從不參與地方官司。親族中有人托他托關系、講人情，他都嚴詞拒絕。

光緒壬午年（1882），他被舉為孝廉方正。次年參加吏部銓選，列為一等，授教職。甲申年（1884），代理弋陽縣訓導。到任后，高善繼舉行觀風考試選拔人才，將真正有才學的貧寒士子列為優等。有老吏說：“過去秀才被舉為優等，都是靠錢財打通關節。”高善繼笑著說：“如果這樣，貧寒讀書人一輩子都沒有出頭之日！我要改變這種積弊?！碑斕毂闵蠄笸扑]了十三名貧寒秀才。

弋陽縣知縣蔡某，是權貴親屬，以貪污聞名。高善繼查明實情，向學政陳寶琛上書，列舉蔡某擾民三十條罪狀，請求罷免。陳寶琛驚嘆：“我只知道你文章好，沒想到你還有如此膽識?！?/p>

不久，陳寶琛到廣信府視察。弋陽武生汪鎮波因不滿學政嚴格，一天夜里帶領黨羽闖入學署，以兵器逼迫陳寶琛。陳寶琛躲避，才得以脫險，大為震怒，下令教官三日內抓獲主犯，否則嚴懲。眾人都為高善繼擔心，他卻鎮定自若。

第二天，高善繼設法將汪鎮波誘至街市，當場將其擒獲。陳寶琛更加器重他，說：“我只知道你文章好，沒想到你還懂軍事謀略?！碑斖恚翩偛ㄔ姜z。官府四處搜捕，一度誤抓無辜百姓。高善繼向陳寶琛說明情況，將無辜者全部釋放。他離開弋陽后，當地百姓感念其恩德，立碑祭祀。

乙酉年（1885）以后，高善繼先后任峽江訓導、瑞金教諭、信豐教諭、贛縣訓導、府學訓導、府學教授等職。適逢雩都王世龍作亂，贛州戒嚴，上級命他總辦保安局事務。他整夜巡邏，毫不松懈?；丶液笥殖Ｏ蚣胰酥v述古代忠臣義士的事跡，激勵家人：“城池如果被攻破，我們全家只有以死殉節！”后來事態平息。

之后，高善繼調任南安府教授。戊子年（1888）夏，他因病請求辭職歸鄉。他為官清廉，又重情重義，常年負債，辭官時衣物幾乎典當一空。

這一年秋天，他參加江西鄉試，住在寺廟中。一天外出散步，在路上拾得一個藍布包，內有銀票、匯票共三百兩。他想到失主若找不到財物，可能會因此遭遇災禍，便站在原地等待。不久，失主趕來，他將錢財原封不動歸還。隨后，高善繼以第七十九名考中舉人。次年赴京參加會試未中，后到天津拜見李鴻章。李鴻章是其父高梯的舊交，對他十分優待，極力挽留他任職，他卻婉言謝絕。

庚寅年（1890），周馥請他協助辦理永定河工程。工程完成后，保舉其為知縣候選。辛卯年（1891），他隨鄭崇義平定朝陽馬賊，因功賞加五品銜。壬辰年（1892），他再次到李鴻章處協助辦理津蘆鐵路事務，不久辭職，說：“我不忍看到苛政殘害百姓。”

甲午年（1894）夏，日本侵略朝鮮，清廷出兵東征。高善繼拜見李鴻章，請求奔赴前線。李鴻章認為局勢艱難，不愿讓他前往。高善繼堅持說道：“事情還沒有做，就先灰心，如何能夠成功？”李鴻章最終同意，并再三囑咐他謹慎行事。

高善繼辭別李鴻章后，直接投奔通永鎮吳育仁軍營，堅決要求參戰。隨后協助營官駱佩德，率領官兵乘英國商船“高升號”赴朝。“高升號”在牙山海面遭日軍魚雷擊沉，高善繼壯烈殉國。

據幸存者白玉回國后的回憶，當時“高升號”由濟遠艦護航，行至牙山附近，日軍攻擊濟遠艦，濟遠艦離開戰場。日軍得知“高升號”上載有中國軍隊，便要求其投降。高善繼堅決拒絕。英國船長棄船逃離后，高善繼下令升紅旗備戰，向敵艦逼近。日艦圍攻，船中魚雷，眾人勸其逃生，他回答：“我們主動請戰殺敵，臨難逃跑，何面目見人？今日只有一死報國！”駱佩德亦表示愿與其同死。二人整衣正冠，并肩坐于煙囪旁，從容殉國。高善繼時年41歲。

朝廷聞訊后，追贈其道臺銜，賜祭葬，入祀京師昭忠祠，準予立傳，賞云騎尉世職，世襲罔替。

當初高善繼從軍時，寫信安慰母親，只說因公出山海關，路途遙遠不能回家。直到噩耗傳來，家人才知道他已為國捐軀。高善繼遺體未能歸葬故里，鄉人將其衣冠葬于虎廠屲高村長嶺崗（今黃花鎮新民村）。墓前巨碑刻有其殉國事跡，碑兩側刻有清慶親王奕劻所撰對聯：“旗常特表牙山色，冠服長留幽冢香。”墓碑至今仍保存完好，供后人憑吊。

高善繼衣冠冢 來源：方志江西

高善繼出身書香之家，一生清正自持。甲午國難之際，他毅然請纓赴戰場，最終以身殉國。其孝悌、清廉、忠勇等品格，成為彭澤地方歷史中值得銘記的一頁。

三、鞠躬盡瘁高祖佑

高祖佑（1874—1931），是高善繼的長子，字蔭敷，晚年自號印佛，又曾以“寬廬”名其居所，學者稱為“寬廬先生”。

根據江西彭澤籍近代國學大師、目錄學家汪辟疆所撰《寬廬先生高君墓志銘》記載：“君，髫齡穎，文采斐然。”高祖佑幼年聰慧，很早便表現出較高的文學才華，頗具乃祖遺風。

光緒甲午年（1894），高祖佑參加鄉試中舉。然而，就在他剛離開考場之際，得知日本軍艦在牙山擊沉“高升號”、父親高善繼英勇殉國的消息，悲痛不已，并立志報父仇、雪國恥。痛定思痛后，高祖佑放棄繼續鉆研科舉文章，轉而關注經世致用之學，尤其留意軍事謀略，希望通過所學報效國家。此后，他游歷各大城市，以增長見識、結交人才。當時社會動蕩不安，每遇民間疾苦，他都憂心不已。

后來，他奔赴遼東，在懷仁縣（今遼寧省桓仁滿族自治縣）依附伯父高暄陽，并為其出謀劃策。庚子年（1900）義和團運動期間，懷仁當地有人謀劃響應京城亂局，高祖佑曉諭大義，予以勸止，使地方避免進一步動蕩。此后，他又南赴嶺南沿海，在廣州樂群學堂結識大浦人鄒海濱（鄒魯）。鄒魯稱贊其具有濟世安邦之才。

戊戌變法失敗后，康有為、梁啟超等人流亡海外，留在國內的志士亦多處于艱難環境。高祖佑在廣州撰寫《東漢黨錮史》，借古論今，闡述賢臣受害、國家衰敗的歷史教訓。文章雖觸及當時敏感問題，但他仍堅持表達自己的見解。丁未年（1907），清廷廢除科舉后，按照光緒帝頒布的《酌擬舉貢生員出路章程》，高祖佑享受進士待遇，以主事身份分配至陸軍部任職。

民國成立后，他先后任陸軍部科長、稅務學堂教習、稅務處股員、農商部秘書、國務院咨議等職，在政壇中輾轉任事。前國務總理孫寶琦（字慕韓）雖然敬重其才華，但受時代環境限制，也難以使其充分施展抱負。

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后，高祖佑應江西民政廳邀請前往任職。當時江西正在籌備編纂《江西通志》，主持修志工作者將相關事務托付于他。他親自擬定修志條例，規劃較為周密，但后來因受到流言影響，最終辭職離開。此后，他入京擔任財政部鹽務官，負責編譯《鹽政史》。為了保證資料準確，他廣泛查考檔案典籍，親自整理抄錄，長期勞作，最終因積勞成疾，于1931年病逝任上。

高祖佑一生關注國家命運，常以文章抒發對于時局的思考。他認為國家的隱患不在歐美，而在日本，這一判斷后來也被歷史所印證。縱觀高祖佑一生，他繼承家族忠貞傳統，既有經世之志，也有治學之功。他雖生逢亂世，未能完全施展抱負，但仍以文字、學問和實踐表達了自己的家國情懷。

高氏一門，自宋以來重視耕讀傳家。晚清以來，高梯、高善繼、高祖佑祖孫三代，分別在地方治理、甲午戰爭以及近代文化領域留下印記。他們所經歷的時代不同、道路不同，卻共同體現出傳統士人關注國家、擔當責任的精神追求。

長嶺崗下的高氏家族故事，是彭澤地方歷史中的一個縮影。它記錄的不僅是一家三代人的經歷，也展現了晚清以來地方士紳階層在國家變局中的選擇與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