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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大 何
人社部最近發布了《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事業發展“十五五”規劃》。
定調未來五年:工資向一線崗位傾斜,養老金向低收入群體傾斜,全面取消靈活就業人員參保戶籍限制,城鎮調查失業率控制在5.5%以內。
媒體標題提煉了兩個最抓眼球的方向:工資向一線崗位傾斜,養老金向低收入群體傾斜。
標題看了讓人很有力氣,但原文更值得翻出來讀一遍。
有些措辭的所指和大眾理解之間其實是存在一段距離的,而這段距離恰好藏了最多的信息量,而這兩個“傾斜”的意思也非常博大精深。
我比較好奇的是這個“一線崗位”和“低收入群體”是如何評判的,畢竟他們真做出過月入上萬評困難家庭的事。月入兩萬,怎么就成困難職工了?如果她算困難,那不困難的得有多富
先看工資向一線崗位傾斜。
這句話在規劃全文里出現了不止一處,但語境不同,針對的對象也不同。
一處出現在事業單位工資制度改革部分,原文是“落實事業單位基本工資標準正常調整機制,完善績效工資制度,加大基層一線和艱苦地區工資政策傾斜力度”。
這一處的一線崗位指向明確——事業單位的基層人員。
另一處出現在企業工資分配部分,原文是“推動企業工資決定機制改革,以非公有制企業為重點,深入推行工資集體協商,引導工資分配向一線崗位傾斜”。
這一處用的是“引導”,針對的是包括民企在內的企業部門。
兩處放在一起,覆蓋范圍確實廣了,但約束力不一樣。
對事業單位是“加大傾斜力度”,對非公有制企業是“引導”。
引導意味著方向性建議,不是硬性約束。
落到現實中,民企的一線崗位能不能漲工資,最終取決于市場供需、企業利潤和勞資雙方的議價能力。
那什么是一線崗位?規劃沒有給出明確的操作性定義。
從歷史實踐看,國企和事業單位內部,一線崗位通常指的是直接從事生產、服務、研發、施工等業務的人員,相對于機關管理崗而言。
但實踐中有一個長期存在的錯位:越是體制內單位,機關部門的職級往往越容易高于一線崗位。
同等職級下向一線傾斜尚且可行,但職級倒掛意味著不少一線員工的薪酬天花板天然低于管理崗。
2018年國企工資決定機制改革確立了工資總額與效益掛鉤、內部向關鍵崗位和生產一線傾斜的原則。
具體操作中,傾斜的主要體現是一線崗位薪酬增速快于整體。
但增速本身是百分比,基數越小,增速看起來越好看。
一個機關崗位月薪一萬五漲3%,一個一線崗位月薪六千漲5%,比例上一線贏了,絕對值上差距繼續拉大。
這就是“傾斜”在實際運行中的含義——方向向左,力度有限。
而在非公有制企業,引導工資向一線傾斜更多只能通過提高最低工資標準來被動實現。
企業對一線崗位的定價取決于用工市場,這就不是規劃文件能左右的了。
再看養老金向低收入群體傾斜。這句話的關鍵在于誰是低收入群體。
規劃原文是“退休人員基本養老金調整向待遇較低群體傾斜”。
有個前提,是退休人員。
所以這里的基本養老金特指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待遇,覆蓋約1.5億企業和機關事業單位退休人員。
那么待遇較低群體就是這1.5億人里養老金偏低的那部分人,主要來自企業退休職工,尤其是中小企業、靈活就業轉退休的人員。
他們的養老金月均可能在兩三千元甚至更低。
但這個調整機制里有一個微妙之處:每年養老金調整通常包含定額調整和掛鉤調整兩部分。
定額調整大家都漲一樣的金額,掛鉤調整則與繳費年限和原有待遇水平掛鉤。
定額調整使低基數者增速更高,掛鉤調整使高基數者拿得更多。
過去幾年的調整方向是在兩者之間做平衡,低待遇群體的增速確實更快一些,但絕對值的差距仍在擴大。
但這套調整機制并不覆蓋另一個更大的群體——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的領取者。
城鄉居民養老保險覆蓋約1.7億領取待遇人員,主要是農村老人和城鎮未參加職工養老保險的居民。
這套體系的待遇水平遠低于職工養老金,目前全國人均每月約240元,近年來每年提升20元左右。
按百分比算,增速很高,20元相對于240元的基數,漲幅超過8%,遠高于職工養老金的調整幅度。
但絕對額太小了,漲完還是兩百多塊。
所謂“傾斜”,在這套體系里是真的在傾斜——百分之八和百分之二當然不一樣——但基數太低,傾斜之后依然和職工養老金的待遇水平差著數量級。
規劃提到要“健全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合理調整機制,逐步提高基礎養老金”。
用的是“逐步”二字,和劉世錦此前建議的從240元提到1000元是同一個方向,但沒有給出量化時間表。
這個群體算不算“低收入群體”?如果按絕對收入衡量,毫無疑問是。
但在規劃的行文里,職工養老金部分的“待遇較低群體”和居民養老金部分的“基礎養老金逐步提高”是放在不同章節處理的,前者是系統內調整,后者是制度間追趕。
兩者之間的差距不在同一個調整邏輯里運行。
所以翻譯一下。
“養老金向低收入群體傾斜”,在實際操作中指向的是職工養老保險體系內部的結構微調,以及居民養老保險的緩慢提標。
對職工體系里待遇最低的那部分退休人員來說,每年的定額調整確實讓他們的增速快于高待遇群體,但還不足以縮小絕對差距。
對農村老人來說,每年20元的上調是一個確定的方向,但距離產生體感還需要時間。
回到規劃全局,有一些是明確設了KPI的硬指標。
城鎮調查失業率控制在5.5%以內,靈活就業人員全面取消在就業地參加職工養老保險的戶籍限制,失業保險覆蓋人數達到2.55億。
這些是五年后可以拿出來對賬的數字。
這里插一嘴:失業保險覆蓋人數達到2.55億,而且還是5年后的目標。
也就是說,這年頭能有完整繳納五險一金的工作,就已經是打工人的頭部了。
還有重點群體的定位:高校畢業生、農民工、退役軍人,穩崗擴容提質的政策主要圍繞這三個群體展開。
一些更具體的措施包括:國企校招比例繼續拉高,三支一扶和西部計劃等政策性崗位加碼,職業傷害保障試點擴大到更廣泛的靈活就業群體。
方向都是對的。
相比之下,工資向一線傾斜和養老金向低收入傾斜,目前更像方向性表述,不是硬指標。
它們的約束力取決于后續有沒有配套的量化文件跟上。
如果目標只是“傾斜”,那每年漲一點就算完成;
如果目標是縮小差距,那需要的是更具體的數字。
“傾斜”本身就是個分寸拿捏得相當精準的詞,它沒有承諾扭轉,沒有承諾拉平,只是說會往那邊偏一點。
偏多少,取決于接下來每一年各地方各部門交出來的表格里填的是什么數字。
歷史經驗表明,這些表格上的數字每年都在變好,越來越好,但好的速度能不能跑贏差距自身拉大的速度,是另一個需要持續觀測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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