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眼|LV維權背后：傳統紋樣權屬歸誰？知識產權保護該向何處發力？

齊魯晚報·齊魯壹點 記者 張子慧

近期，路易威登（LV）接連發起商標維權動作：先是起訴茶飲品牌“茉莉奶白”商標侵權并一審獲賠1030萬元；7月16日又針對國家知識產權局提起相關行政訴訟。從線下茶飲門店到國家知識產權主管部門，這一系列跨國奢侈品牌的維權行為，掀起一場關于傳統紋樣商標權屬的全民討論。

有網友提出：外資品牌取材中國傳統紋樣注冊商標，是否會反向限制本土國貨正常使用傳統元素？在法律層面，公有傳統紋樣與品牌改良商標的權利劃分，已成為爭議的核心焦點。

怎樣兼顧傳統文化的公共屬性與馳名商標的保護？本次系列訴訟又能為國內知識產權建設提供哪些參考？這些疑問的落腳點，其實都指向了輿論熱議背后最核心的訴求：中華傳統紋樣屬于全體國人，國貨在傳承國風時，理應擁有更廣闊的創作空間，而不應處處受限。

一場紋樣爭議，情理法理如何相融

大眾的文化情感與司法裁判依據看似矛盾，實則并不對立。

涉案四葉花圖形原型源自唐代寶相花、柿蒂紋，屬于流傳千年、無專屬權利人的公共傳統文化資源，深深根植于大眾文化認知之中。民眾普遍認為，本土企業使用先祖遺留的傳統圖案合情合理，外資品牌無權獨占相關紋樣，這份守護本土傳統文化的大眾心態具備充分合理性。

但是，法院作出侵權判決擁有清晰完整的法律支撐。北京聲馳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周駿解讀指出，現行法律并不單獨保護寶相花這類通用裝飾紋樣，任何市場經營主體都可提取傳統元素開展二次創作。LV享有商標保護的并非基礎四葉花紋樣本身，而是品牌1986年就在國內完成注冊，經過專屬比例、線條、構圖重新改良后的定型圖形。該圖形經過數十年大規模商業化使用，已被認定為馳名商標，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第十三條規定享有跨品類保護效力。即便茶飲、皮具分屬完全不同商品類別，市場主體模仿近似圖形，依舊會構成商標淡化侵權。

同時，需要厘清的是，LV近期發起的這兩起訴訟性質完全不同。告“茉莉奶白”屬于民事侵權訴訟，核心是事后追責、索要賠償；告國家知識產權局，則是商標授權確權行政訴訟，核心是請求法院審查行政裁定是否合法。通俗地說，前者是“你用了我的花，賠錢”；后者是“這朵花到底該不該讓他注冊，請法院評評理”。

北京迅騰律師事務所律師高芳芳直言：“LV起訴國家知識產權局，關鍵不是‘索賠’，是想‘爭花’。”一旦法院作出有利于LV的生效判決，將形成類案參考判例。在后續同類擦邊商標的異議、無效程序中，LV無需重復舉證，大幅降低維權難度。

頻繁起訴背后，國風設計如何避免爭議

當前茶飲、文創、服裝行業均熱衷于挖掘傳統紋樣素材，但絕大多數企業缺少完善的知識產權風險防控思維，極易觸碰法律紅線。

周駿律師指出，不少商家僅核查圖案古籍出處，忽略馳名商標跨品類保護規則，未開展全品類圖形商標檢索，等到門店大規模擴張、投入大量設計與運營成本后，才發現標識涉嫌侵權。同時，多數商家對紋樣改造僅停留在更換色彩、輕微縮放輪廓層面，未形成具有區分度的原創設計，極易被判定與他人注冊商標構成實質性近似。

企業若想要規避侵權風險，需對紋樣構圖進行完整重構，增減原創紋樣元素，同步留存完整設計手稿、完成區塊鏈存證，留存原創證據。此外，經營者要分清紋樣使用場景：僅用作包裝邊角裝飾屬于非商標性使用，法律風險較低；一旦作為門店門頭、產品主視覺的品牌標識，便受到商標專用權約束。

還有不少商家心存僥幸，商標申請被駁回、收到品牌維權告知函后，認為跨行業不會被追責，拒不更換品牌標識，一旦被司法機關認定存在主觀侵權惡意，賠償金額將大幅提升。

本土品牌挖掘國風、傳播傳統美學值得鼓勵，但知識產權法律意識缺失，終將付出高額經濟代價，弘揚傳統文化也不能逾越法律紅線。

完善制度規則，讓傳統紋樣自在傳承

這場輿論熱議，也暴露出當前商標相關規則存在完善空間：源自我國本土的傳統紋樣，經海外品牌提前改良注冊后，一定程度壓縮了本土企業的原創設計空間。周駿律師表示，想要化解大眾心中的不平，平衡商標私權保護與公共文化利益，需要從制度、司法、市場多個維度同步優化，兼顧司法公正與中華文脈傳承。

在制度層面，可探索一條可行路徑：由文旅、知識產權主管部門牽頭，系統性梳理石窟壁畫、古籍、非遺織物中留存的通用傳統紋樣，搭建免費對外開放的官方紋樣素材庫。這既能為企業提供權威文化溯源憑證，清晰劃分公有傳統紋樣與品牌獨創改良圖案的權利邊界，又能細化商標審查標準。針對核心取材于傳統通用紋樣的圖形商標，應適度縮小其跨類保護范圍，僅對品牌獨創改良部分予以保護，杜絕外資或企業壟斷基礎中式傳統紋樣。

在司法層面，可推行精細化裁判標準，區分不同經營者主觀狀態差異化裁量賠償金額：對刻意復刻馳名商標、依靠仿冒標識蹭流量牟利的商家，嚴格適用懲罰性賠償；對自主取材原生傳統紋樣、不存在抄襲他人商標主觀意圖的經營主體，酌情降低賠償數額。

條件成熟時，還可增設“文化溯源抗辯”渠道，企業若能提交文物、古籍材料佐證紋樣原生來源，法院審理過程中將優先剝離公有通用紋樣部分，僅對比雙方差異化原創內容。如此既能維持法律裁判嚴肅性，也不會讓知識產權規則成為傳統文化傳承的阻礙。

在行業破局方面，關鍵仍在于本土企業自身。海外品牌提前布局傳統元素商標保護的思路，值得國內商家學習借鑒。國內文創、餐飲從業者應當主動深挖非遺、民俗傳統紋樣資源，完成深度原創設計后，全類別布局商標注冊，打造專屬自有國風視覺標識。相關部門也應同步面向中小經營者開展常態化知識產權普法，簡化商標注冊、存證流程，讓企業能夠安心、合法地運用傳統紋樣開展經營。

大眾守護傳統文化的樸素心意應當被珍視，但市場經營行為必須恪守法律邊界。傳統文化資源不屬于任何單一企業，知識產權保護規則也不應成為文脈傳承的桎梏。唯有厘清公有文化資源與商標私權的清晰邊界，企業主動樹立知識產權合規意識，并配套持續完善的制度細則，才能同時守護千年中式美學，構建公平有序的知識產權市場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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