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調研｜一家央企年金賬本：2.4萬人的“長線籌碼”，如何破解制造業留人之困？

2025年底，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財政部聯合印發《關于進一步做好企業年金工作的意見》（人社部發〔2025〕77號），將拓寬年金覆蓋范圍、簡化建立流程、靈活繳費機制、推廣園區集合計劃定為“十五五”養老體系建設核心抓手，直指當前企業年金“總量超4.2萬億元、覆蓋率不足7%，廣大制造企業、中小市場主體、基層職工難享補充養老紅利”的結構性痛點。

這份文件也被業內稱為“77號文”。在政策的指導下，各地人社局紛紛出臺企業年金激勵政策，“工匠年金”“人才年金”等創新模式如雨后春筍般涌現，成為留住人才、激勵創新的重要抓手。

作為扎根四川的能源裝備央企——中國東方電氣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東方電氣）于2007年啟動企業年金計劃，較很多中小微企業及產業企業先行一步，早早踩上我國多層次養老保險體系建設的發展節奏，確立“企業+職工”共繳、向核心技術與一線骨干傾斜的分配規則，為產業企業年金擴面提供可復制的樣本。

近期，《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前往東方電氣，實地探訪這套運營十余年的年金制度落地全貌，深度對話集團人力資源管理負責人、年金運營合作方中國人壽養老險公司相關負責人，結合人社部77號文核心政策導向，拆解這家產業鏈頭部央企平衡人工成本、人才留存、職工養老收益的實操邏輯，探尋制造業落實企業年金普惠政策的可行解法。

央企先行者的年金賬本：從補充養老到年金蓄水池

坐落于成都的東方電氣，是唯一總部在川的央企，承載全國四分之一能源裝備供給，2.4萬名職工覆蓋研發、一線制造、經營全梯隊。不同于多數企業“先盈利、再觀望”的節奏，東方電氣將年金作為央企履行民生責任的硬性抓手。

東方電氣組織人事部副部長周韜介紹，依托營收、利潤持續增長的經營底盤，企業按一定標準繳費為員工建立年金，全集團職工年金覆蓋率達90%。

運營業績是職工信任的核心底氣。過去五年，東方電氣年金投資收益率四年跑贏行業均值，市場化長期復利效應持續釋放。截至2025年末，該計劃累計向近9000名退休職工發放年金待遇，“60后”職工陸續退休獲得實實在在的月度補充收入，反向改變年輕職工對年金“遠期福利”的淡漠認知。周韜坦言，公司職工平均年齡僅39歲，每年新增近千名校招應屆生，早些年年輕人普遍忽視長期養老儲備，但退休職工的真實領取體驗，成為最有效的政策宣傳。

年金的吸引力在人才爭奪中的價值也在逐漸顯現。“我們出去招聘的時候，央企的優勢是法定保障很全，企業年金作為福利保障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進行人才引進時會重點宣傳。”周韜說，在東方電氣的制度設計中，每年企業繳費的部分額度被設定為“激勵額度”，與崗位關鍵程度、年度考核結果掛鉤。這套機制試圖回答一個核心命題：年金不只是退休后的“紅包”，更是職業生涯中的“長線籌碼”。

這套長達數十年的制度沉淀，構建起制造業獨有的雙重價值：對職工而言，是基本養老保險之外穩定的收入補充；對企業而言，年金跳出單純福利范疇，成為綁定核心人才的長期激勵工具。在企業單位繳費額度中，設置部分專項激勵額度，向風電、核電、水電等一線研發人員、技能骨干、年度優秀員工傾斜，收入分配、工齡、崗位價值三重維度綜合測算，拉開不同貢獻職工的年金積累差距，破解制造業人才流失痛點。

擴面最后一公里：企業的“動力”和“能力”是落實政策的關鍵詞

東方電氣的經驗和成效也被多地學習和沿用，不同的是地方人社局是從政策方面去激勵和補貼企業，通過設立專項補貼資金、給予稅收抵扣優惠、簡化年金方案備案流程等“組合拳”，直接降低企業建立年金的制度性成本和財務負擔。

例如，2025年底重慶市大渡口區人社局發布了《大渡口區人才企業年金實施辦法》，將企業年金建立需要企業全員參與這個基本條件變為了人才優先參與。區政府在人才正常繳納企業年金后，按人才類別給予每年1000元至1萬元的階梯式激勵。相較于傳統全員參保模式，該方案精準適配中小微企業痛點：企業無需全員參保，可定向覆蓋高級工程師、特級技師、研發骨干等核心人才，減輕企業建制壓力；區級財政按照人才等級發放分級補貼，直接劃入職工年金個人賬戶，大幅降低企業繳費負擔，充分發揮其引才留才的作用。政策落地過程中，中國人壽養老險重慶市中心積極建言獻策，并憑借專業實力取得受托人資格。

各地人社局政策的密集發布，也推動了企業年金覆蓋面的擴大。最新數據顯示，2026年一季度末，企業年金積累基金規模達到42798.99億元，較2025年末增長1.78%。同期，企業年金投資資產凈值達到42521.54億元，環比增長1.99%。

但從發展空間看，職業年金已基本實現機關事業單位全覆蓋，但企業年金仍有很大空間。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底，建立企業年金的企業約17.79萬家，僅占全國企業總數約0.3%；覆蓋職工3300多萬人，僅占參加企業基本養老保險人數的7%左右。

這意味著，年金覆蓋面仍有較大提升空間，但提升年金覆蓋面卻不容易。“擴大企業年金覆蓋面還有兩個痛點需要解決——一是企業建立年金的動力問題；二是新增繳費的能力問題。”西南財經大學教授、中國社會保障學會養老金分會副會長胡秋明根據個人調研結果，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在胡秋明看來，企業年金擴面關鍵詞是企業的“能力”和“動力”。企業能力方面受盈利水平、企業要素形態、所處行業競爭力等多重因素影響；企業動力方面則與企業年金認知水平、年金設計方案、年金資產的風險收益、運營管理成本等相關。“值得肯定的是，政策正在對癥下藥，非常適用于有動力但尚未建立（企業年金）的民營和創新型企業。”胡秋明表示。

對于胡秋明提到的痛點，中國人壽養老險四川省分公司總經理張旭波深有同感。張旭波認為，當前最重要的是做好政策宣傳和落地——機構力量有限，許多中小企業人力資源部門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企業年金，更不了解其在留住人才、提升退休保障方面的作用。因此，張旭波建議人社部門牽頭組織更多宣講活動，推動年金政策擴面。

《每日經濟新聞》記者注意到，77號文也明確提出，要“深入開展宣傳引導”“注重開展點對點、面對面推介，增強用人單位建立企業年金的意愿”。“從更長遠的制度建設看，需要對整個養老金制度體系進行結構性調整，讓基本養老保險回歸‘保基本、全覆蓋’定位，為企業年金發展騰出繳費空間和需求空間。”胡秋明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