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當中國“探索三號”科考船上的科學家盯著屏幕里那片漆黑海底時,他們并沒有立刻意識到眼前的景象會改寫鯨落研究的多項紀錄。遙控潛水器正懸停在迪亞曼蒂納深淵帶6789米深處,探照燈掃過一片看似平淡的海床,忽然,三節修長的椎骨從沉積物中露出——那是一具喙鯨的殘骸。 這不是單獨存在的遺骨。隨著下潛次數增加到32次,在僅僅0.64平方公里的探測面積內,團隊總共記錄到5處仍處于活躍化能自養階段的現代鯨落,以及大量古老的鯨類化石。一條沿西北—東南方向綿延1200公里的鯨落帶浮現出來,如同一座深埋于時間之下的超級墓地。 中國科學院深海科學與工程研究所聯合意大利比薩大學、新西蘭地球科學研究所的研究人員將這一發現整理成文,發表在《自然》雜志上。 當這些數據和影像公開時,科學社群立刻陷入一場靜默而熱烈的討論:這片巨型鯨類墓地的出現,究竟是一次偶然的地理巧合,還是深海生態必然造就的產物?畢竟,鯨的尸體能沉到海底形成鯨落,這在全世界海洋中并不罕見,但像迪亞曼蒂納深淵帶這樣既密集又古老、既縱貫漫長地質年代又橫跨上千公里的“超級廊道”,是過去從未被記錄到的。 要回答這個偶然與必然的問題,先要看這支科研團隊究竟撞破了哪些極限。第一個極限在深度上。此前全球已知最深鯨落紀錄約為4280米,而這次拍攝到的喙鯨遺骸直接把這個數字往上拔高了2500多米,定格在6789米。也就是說,在超過6000米水深、壓力堪比一頭大象站在你指甲蓋上的環境中,仍然有鯨的尸體完整抵達海底并滋養出一套生態系統。 第二個極限是規模上的。這片鯨落帶并非孤點,而是一條長達1200公里的連續“生命通道”,仿佛從海底生長出來的隱形大河,鯨骨沿此串聯,構成了一條從未被學界描述的遷移和沉降廊道。 第三個極限則是時間。研究團隊在迪亞曼蒂納深淵帶內識別出一處距今約530萬年的深海鯨類墓地,其中作為核心標記物種的本加拉翼手喙鯨頭骨化石,平均年齡達到526萬年。這意味著從上新世早期開始,鯨類尸體就在這里反復沉降、積累,從未間斷,由此形成的并非單一事件的化石堆積,而是一個持續數百萬年的漫長沉積序列。 第四個極限是密度。根據已公布的數據,32次深潛探測面積折合0.64平方公里,共觀測到5處活躍鯨落和大量骨骼殘骸。如果按活躍鯨落點計算,密度達到7.81處/平方公里;如果將各類骨骼聚集點全部納入,部分區域的鯨類尸骨最高密度可達759.5頭/平方公里。走在同樣面積的海底,幾乎每邁出一步就能撞見一具鯨骨,堪稱鋪滿海底的墓地。 面對這些撞破極限的數據,主張“偶然說”的人可能會想:這會不會只是運氣?畢竟熱帶大洋邊緣本來就是許多鯨類冬季的育幼場所,母鯨帶著幼崽長時間停留,產仔、育幼過程中能量大量消耗,個體死亡的幾率隨之上升,尸體一旦沉降,出現鯨落的概率自然也高。再加上深淵底部沉積作用極為緩慢,遺骸可以保留更長時間而不被掩埋,看起來的確像是幾種有利因素偶然疊加的結果。 這種推測有道理,但不足以解釋為什么偏偏在迪亞曼蒂納深淵形成了一個長達1200公里的超級廊道,而不是隨便哪片熱帶海域。 研究團隊在論文中并沒有用“必然”二字,而是用了一種更謹慎的措辭:五大條件疊加,或許最終造就了這座巨型深海鯨類墓地。這里用的詞是“或許”,因為科學上還不能說已經徹底證實,但從初步證據來看,這五大要素的耦合程度確實令人難以只用“巧合”來概括。 第一,這里的鯨類遺存絕大多數屬于兩種深潛喙鯨,這類鯨本身就擅長長時間深潛,能在極端生理壓力下覓食,這一深潛生態意味著它們一旦死亡,尸體在深海駐留的概率比表棲鯨類更高。第二,喙鯨的極端覓食過程中,可能因為生理極限的跨越而增加死亡風險,這種生理特征為深淵帶提供了更穩定的遺體來源。 第三,迪亞曼蒂納深淵帶的水下地形呈現“V”形谷地,這種地形具有匯聚效應,就像大風吹落的樹葉會堆在墻角,洋流搬運的鯨尸也會在這種凹陷地貌中聚集,無形中提高了密度。第四,該區域沉積速率極低,有機碎屑沉積非常緩慢,鯨骨不容易被埋沒,得以長時間暴露在海床上,供食腐生物和化能細菌利用。第五,礦物質的早期保存作用讓骨骼更快進入化石狀態,不至于在化學環境中快速分解殆盡。 正是這五種條件交織在一起,才讓迪亞曼蒂納深淵從一顆死寂的海底“糧倉”變成了一座持續運轉數百萬年的深海生命引擎。 這個引擎到底如何運轉,又和鯨落完整的四大演替階段深度綁定。很多人對鯨落的了解,可能只停留在“一鯨落,萬物生”這六個字上,但很少人知道一頭沉入海底的鯨尸并不是即刻枯萎,而是像一座城市那樣,按照嚴格的時序一層層喂養不同的生物群落。 科學家根據多年的深海觀測,將這一過程劃分為四個相互交織的階段。此次研究中提到的5處“活躍鯨落”,就正處在化能自養階段為主的前三個演替期——它們并非沉寂荒蕪的骸骨,而是還在持續滋養深海生物、菌群活躍、有機質尚未耗盡的動態生態場。 第一階段是移動清道夫階段,歷時幾個月到數年。鯨尸抵達海底后,睡鯊、盲鰻等大型食腐動物率先趕到,啃食軟組織,隨后鉤蝦等中等體型端足類動物和橈足類小型甲殼動物依次登場,將大部分肌肉和內臟清理干凈。 第二階段是機會主義者階段,通常不超過兩年。前一階段的粗放取食將殘余碎屑散布到周圍沉積物中,異養細菌和無脊椎動物趁機在骨骼和富集的沉積物上大量繁殖,多毛類、甲殼類等生物依賴這些偶然遇到的食物斑塊迅速發育。 第三階段便是化能自養階段,可延續十余年甚至上百年。當軟組織被剝盡,富含脂質的鯨骨露出,食骨蠕蟲率先侵入骨骼,緊隨其后的化能自養細菌以骨內脂質分解產生的硫化氫為能量,制造有機物,供養與之共生的蛤類、管蟲、蛇尾等生物,形成一個自給自足的深海“綠洲”。此次在迪亞曼蒂納深淵帶觀測到的5處鯨落,全部穩定運行在這一階段,菌膜和管蟲群落清晰可見。 第四階段是礁巖階段。當有機質徹底耗盡,持續百年的盛宴終告落幕,但礦化的鯨骨骨架會像珊瑚礁一樣,為固著生物提供硬質基底,繼續充當深海生物的棲息結構。 這樣一條從死亡中生長出來的完整生命鏈條,在迪亞曼蒂納深淵帶持續了至少530萬年,本身就已經為“偶然還是必然”之爭給出了最有力的回應——無論單次沉降是偶然的,當五大條件像齒輪般精密咬合,在漫長時間里重復上演,偶然便凝固成了深海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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