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7月5日,正在進行的美加墨世界杯爆出最大的場外爭議:國際足聯宣布,美國隊頭號射手Folarin Balogun(弗拉林·巴洛貢)在1/16決賽中因踩踏對手吃到紅牌后,本應自動執行的停賽處罰“暫緩一年執行”,他得以照常出戰與比利時的1/8決賽。
據美聯社、《紐約時報》等媒體報道,此前美國總統特朗普曾親自致電國際足聯主席Gianni Infantino(詹尼·因凡蒂諾),要求復核這張紅牌。
國際足聯的這一決定引發了激烈質疑,歐足聯怒斥該決定“史無前例、不可理解、不可辯護”,72名歐洲議會議員聯名要求調查因凡蒂諾。連十年前因腐敗丑聞黯然下臺的前國際足聯主席Sepp Blatter(塞普·布拉特)也發文稱:“紅牌不會被政治電話推翻。它們只能被規則、證據和獨立機構推翻。”
由布拉特來給今天的國際足聯上一堂規則課,多少有些黑色幽默。也把一個老問題重新擺上了臺面:國際足聯,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組織?
時間回到2015年7月,國際足聯總部當時正在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將在次年2月舉行新任國際足聯主席的特別選舉。兩個月前,剛剛第五次連任國際足聯主席的布拉特,因為腐敗丑聞宣布辭職。
英國知名喜劇演員Simon Brodkin(西蒙·布羅德金)用偽造的媒體記者證件混入了發布會大廳。他徑直走上主席臺,把一沓假美元撒向布拉特頭頂。
布拉特抬手,狼狽地遮擋著漫天飄落的紙幣,成為足壇經典的諷刺名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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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特不是國際足聯第一個被控腐敗的官員。相反,這些年來,國際足聯和“腐敗”兩個字一直如影隨形,甚至有人怒言:國際足聯就是全球最大的腐敗組織。
長久以來,關于FIFA腐敗的說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國際足聯的腐敗究竟已經到了何種程度?如果國際足聯真的已經腐敗到根上了,真的沒有人能夠管管嗎?
本文為視頻改寫,歡迎大家收看以下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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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首先來回答第一個問題,國際足聯到底有多腐敗?
2015年5月27日的清晨,瑞士蘇黎世的一家豪華酒店里,看似一切平常。當天,這里住著當時全球體育界最有權勢的一群人。他們是國際足聯的官員,正準備參加即將召開的第65屆國際足聯大會,以此敲定下一任執掌全球第一運動的人選。
但是沒有想到,就是在這一天,世界足壇迎來了一場大地震。
早上六時許,身穿便衣的瑞士執法人員,手持美國司法部的引渡逮捕令,來到前臺,拿出一張名單,“請告訴我,這幾個人住幾號房間。”
隨后,他們當場逮捕了7名國際足聯高官。為了躲避門外長槍短炮的媒體,這些平時在全球足壇呼風喚雨、高高在上的大佬們,不得不用酒店的白床單狼狽地遮住臉,被押上了警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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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一切,都被當時正在大堂里的《紐約時報》記者Michael Schmidt和Sam Borden在推特上直播。
幾個小時后,在紐約的司法部新聞發布會上,美國檢方向全世界丟下了一顆核彈:他們公布了一份長達161頁的起訴書。在這份由FBI和美國國稅局(IRS)主導的調查中,他們動用了通常用來打擊黑手黨的《反敲詐勒索及腐敗組織法》(RICO法案),對14名國際足聯官員和體育營銷高管提出了多達47項重罪指控,包括敲詐勒索、電信欺詐和跨國洗錢。
在新聞發布會上,時任美國司法部長Loretta Lynch(洛蕾塔·林奇)連用“猖獗的、系統性的、根深蒂固的”(rampant, systemic, and deep-rooted)來形容國際足聯的腐敗。她指出,這些被指控的官員利用對世界杯轉播權和營銷權的絕對控制,在黑箱里收受了高達1.5億美元的巨額回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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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被逮捕的7個人,都跟當時已經在位十七年的時任國際足聯主席布拉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首當其沖的,是這群人里分量最重的Jeffrey Webb(杰弗里·韋伯)。作為中北美及加勒比海足聯的主席,韋伯是布拉特一手提拔起來的絕對嫡系。在案發前,布拉特甚至在多個公開場合頻頻暗示,韋伯就是他欽點的未來接班人。可以說,這位被白床單蒙著頭帶走的“儲君”,是布拉特在美洲最重要的政治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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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名單上的另外幾位,比如前巴西足協主席José Maria Marin(若澤·馬里亞·馬林)、烏拉圭足球大亨Eugenio Figueredo(歐亨尼奧·菲格雷多)以及委內瑞拉足協主席Rafael Esquivel(拉斐爾·埃斯基韋爾)等人,則是割據南美和中美洲足壇的“地頭蛇”。
他們和布拉特之間,維持著一種極其默契的“政治分贓協議”:布拉特默許甚至縱容這些美洲大佬,通過掌握美洲本土賽事的轉播和贊助權來瘋狂撈取回扣。作為交換,這些大佬必須充當高效的“選票收割機”,在每一次國際足聯大會競選時,確保他們控制的區域足協把寶貴的選票全部都投給布拉特。
簡單來說,這就是一套“我縱容你發大財,你保證我穩連任”的權力共生網絡。正是通過拉攏這群手握重權的“封疆大吏”,布拉特才得以在國際足聯主席的寶座上,安穩地坐了整整十七年,甚至在蘇黎世逮捕事件發生的兩天后,他依然能憑借殘存的票倉第五次當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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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好景不長。國際足聯的腐敗丑聞愈演愈烈,輿論也開始愈發失控,一直在背后默默打錢的“金主爸爸”們終于坐不住了。可口可樂、Visa、阿迪達斯、麥當勞等頂級贊助商聯合發聲,發出最后通牒:如果不進行徹底清理,將撤銷數億美元的贊助合同。
面對警方步步緊逼的調查和贊助商的逼宮,剛剛連任僅4天的布拉特在6月2日突然召開新聞發布會,黯然宣布辭職。
當時的布拉特,原本打算拖到2016年2月的新主席選舉時再交權。但到了2015年10月初,資本徹底失去了耐心:可口可樂、麥當勞、Visa和百威英博這四大贊助商在同一天聯合發表聲明,要求布拉特“立刻、馬上滾蛋”。而時任歐足聯主席普拉蒂尼,也因為被發現疑似在2011年從布拉特手中收受了一筆約200萬瑞士法郎的“不忠誠支付”而受到調查,兩人最終雙雙被逐出足壇的權力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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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里,你一定會有個巨大的疑問:在長達20多年的時間里,這樣一個涉案金額上億美元、貪腐手法如此隱蔽的跨國黑幫網絡,到底是怎么被揪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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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早在此次逮捕行動前很多年,國際足聯這座看似密不透風的堡壘,就已經被一個拿命在做調查的英國老頭砸出了一條裂縫。
這個人,就是BBC資深調查記者Andrew Jennings(安德魯·詹寧斯)。如果沒有他,2015年的那場蘇黎世大逮捕可能根本就不會發生。
2002年,同樣是在蘇黎世,在布拉特連任國際足聯主席的新聞發布會現場,詹寧斯當著全世界媒體的面接過話筒,向不可一世的布拉特拋出了一個極其刺耳的問題:“President Blatter, have you ever taken a bribe?(布拉特主席,你收過賄賂嗎?)”
就是這一句質問,開啟了詹寧斯對國際足聯腐敗的“獵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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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早在盯上國際足聯之前,詹寧斯的戰績就已經極其彪悍。早在上世紀80年代,他就開始調查倫敦警察廳高級警官與倫敦黑幫間的曖昧關系,挖出了從美國邁阿密街頭的哥倫比亞販毒黑幫到倫敦警察廳的一條黑線。之后,他還調查過意大利西西里島的黑手黨,挖掘他們如何將大批海洛因出口到英國和美國。除此之外,他也是首位進入車臣前線的電視記者。
詹寧斯和體育圈第一次產生關聯是在上世紀90年代。他先是將目光聚焦在國際奧委會,出版了著名的《五環霸主》,直接揭露了奧委會高層的受賄網絡,并引發了鹽湖城冬奧會賄選丑聞的大地震。所以,當詹寧斯將目光轉向國際足聯時,我們就知道,足壇權力圈的大地震,其實早就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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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當年跑足球新聞的知名記者成百上千,為什么偏偏是一個連越位規則都未必關心的老頭,揭開了足壇最大的黑幕?
這背后,是一個極其殘酷的行業潛規則:Access Journalism(準入權交易)。
傳統的體育記者,無論是報紙還是電視臺,他們工作的核心是拿到世界杯的采訪證、拿到球星的獨家專訪、甚至拿到前排的家屬票。而這些權力的分配,全部牢牢掌握在國際足聯的手里。如果一個體育記者,敢在新聞發布會上像詹寧斯那樣,直接指著布拉特的鼻子問“你拿過賄賂嗎”,他的媒體機構第二天就會被永久吊銷采訪資格。在巨大的商業利益和飯碗面前,絕大多數體育媒體選擇了沉默和妥協。
但作為調查記者的詹寧斯完全不在乎。雖然布拉特和國際足聯,在2003年和2005年兩度起訴詹寧斯,但詹寧斯始終站在揭露國際足聯腐敗網絡的第一線。這也為他贏得了最寶貴的東西:內部線人的信任。
在極其封閉的國際足聯內部,其實早就有人對這種猖獗的腐敗感到作嘔。但他們不敢發聲,因為他們不知道外面的記者誰是安全的。當詹寧斯當著全世界的面讓布拉特下不來臺時,這些內部的“深喉”們立刻意識到:這個人是買不通的,把證據交給他,是安全的。
就在詹寧斯質問布拉特的六周后,一位國際足聯的高級官員聯系上了詹寧斯,約他深夜在蘇黎世的一個街道見面。被拉進一個房間后,這位線人給了詹寧斯一份絕密文件。
順著這第一批文件,詹寧斯踏上了跨越全球18個國家的暗訪之旅,去追蹤那個被稱為國際足聯腐敗“原罪”的終極黑盒:ISL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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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今天這個掌控數十億美元的龐然大物完全不同,1974年的國際足聯只有屈指可數的6名全職員工,算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清水衙門”。
但就在那一年,發生了一場徹底改變世界足球軌跡的“政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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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名叫Jo?o Havelange(若昂·阿維蘭熱)的巴西人,敏銳地察覺到了后殖民時代的地緣政治變化。當時,大批非洲、亞洲和加勒比海地區的國家剛剛獨立,他們極度渴望在國際舞臺上獲得認可和話語權。與此同時,阿維蘭熱還發現了一個可以被充分利用的系統設定:在國際足聯主席的選舉中,實行的是一國一票制度。這意味著,不論你是奪得過多次世界杯冠軍的傳統足球強國,還是在地圖上都很難找到的小島國,手里選票的分量完全相等。
于是在1973年到1974年的競選期間,阿維蘭熱史無前例地拜訪了多達86個國家,特別是一些在國際地緣政治中常被忽略的非洲、亞洲和拉美小國。他當時最大的王牌,就是經常把球王貝利帶在身邊。對于那些貧困的第三世界足協官員來說,能親眼見到并接待活著的球王貝利,簡直是無上的政治榮耀。他向這些新興國家許下重諾:只要你們把票投給我,我就給你們撥巨款,幫你們建球場、搞青訓、發展足球。
最后,阿維蘭熱如愿以償地在競選中擊敗了時任國際足聯主席、英國人Stanley Rous(斯坦利·勞斯),成為新任的國際足聯掌門人。
現在選票到手了,正當阿維蘭熱決定履行諾言時,卻尷尬地發現:官方賬戶里的余額,竟然只有不到30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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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另一位關鍵人物出現了。他就是阿迪達斯創始人的兒子Horst Dassler(霍斯特·達斯勒)。1976年,達斯勒找來了體育營銷天才Patrick Nalley(帕特里克·納利),兩人經過近十八個月的高壓游說,最終成功說服可口可樂出資800萬美元,成為國際足聯歷史上的第一個品牌贊助商。可口可樂也因此成為全球體育協會歷史上第一個獲得“排他性全球獨家贊助權”的品牌。
這筆巨款瞬間填滿了阿維蘭熱的彈藥庫,他終于可以開始兌現自己對亞非拉兄弟們的諾言了。
具體怎么做呢?著名調查記者Ken Bensinger(肯·本辛格)在他的著作《紅牌》中,極其精辟地總結了這套被他稱為“現金換選票”(Cash for votes)的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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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阿維蘭熱直接修改了游戲規則。他不斷擴大世界杯的參賽規模,給非洲、亞洲和大洋洲增加了更多保底的參賽名額。
緊接著,就是直接撒錢。起初,這筆錢還披著可口可樂“世界足球發展計劃”的外衣,給那些貧困足協送送裝備、搞搞青訓。但到了后期,隨著電視轉播權費用的爆炸式增長,這種贊助直接演變成了數百萬美元的“發展贈款”或“內部貸款”。
最關鍵的是,這些巨款幾乎沒有任何財務監管。阿維蘭熱把錢閉著眼睛塞給各個小國足協,而作為回報,這些足協主席們會在每四年一次的大會上,像設定好的程序一樣,乖乖地把連任選票投給阿維蘭熱。
吃到甜頭的達斯勒意識到,未來那些跨國巨頭,會為了搶奪贊助權支付越來越離譜的天價。而像他這樣有著諸多體育組織關系、又精通體育商業邏輯的人,將穩坐這場金錢游戲的正中心。他要做的就是控制交易的每一個環節,不僅要兩頭通吃,還要從中抽走極其豐厚的巨額提成。在達斯勒看來,在這個新興的暴利行業里,大獲成功的唯一秘訣只有一條:不惜一切代價,徹底壟斷這些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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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1982年,達斯勒牽頭創辦了一家名為International Sport and Leisure(國際運動與休閑)的公司,也就是我們之前提到的ISL。ISL公司直接拿到了國際足聯的“圣杯”,成為世界杯轉播權和贊助權的全球獨家代理機構。
這套模式的本質極其黑暗:它把原本屬于全世界球迷的公共體育資源,變成了可以私下切分的私人蛋糕。ISL把轉播權和贊助權高價賣給各大電視臺和跨國巨頭,賺得盆滿缽滿。作為交換,ISL將這些利潤中的一大部分化作“黑錢”,源源不斷地輸送給阿維蘭熱等高層。高層再拿著這些錢去兌現給小國足協的承諾,以此買斷選票,確保權力永不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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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完美的“權錢交易閉環”就此成型,貪婪地吞噬著財富。直到2001年5月,ISL公司倒閉,帶著3億美元的債務進入破產清算。
詹寧斯當時已經盯上了FIFA,他通過在蘇黎世的一系列秘密會談和對破產清算初步報告的研究,捕捉到了一個極具戲劇性的傳聞:ISL曾忙中出錯,把一筆本該給高官的賄賂款誤打進了FIFA的官方公賬。詹寧斯意識到這是一個絕佳的突破口:因為賄賂款通常走秘密賬戶,一旦進了公賬就有銀行存根,那是賴不掉的。而他聽說,當時身為秘書長的布拉特不僅知道這筆錢,還親自下令將錢轉走。而這,也是詹寧斯舉手向布拉特提問“你拿過賄賂嗎”的邏輯來源。
而那個深夜,線人在蘇黎世街頭塞給詹寧斯的,正是ISL公司內部極其絕密的“行賄支付清單”。這份清單清清楚楚地記錄著,在1989年到1999年間,ISL公司向國際足聯的高官們支付了多達175筆、總金額高達約1億美元的回扣。這里面就包括那筆傳聞中的“烏龍”:ISL本該把一筆150萬瑞士法郎的巨額賄款,悄悄打進前主席阿維蘭熱指定的海外匿名賬戶,結果這筆錢竟然被錯打到了國際足聯公開的官方對公賬戶上。而當時還是國際足聯秘書長的布拉特發現后,立刻動用職權,悄悄把這150萬瑞郎從官方賬戶里轉走,精準地補發給了阿維蘭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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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阿維蘭熱退休后,他的親信和學生Sepp Blatter(塞普·布拉特)接過了國際足聯的掌舵者角色。布拉特此前已在國際足聯工作了23年,深諳權力的每一個縫隙。
根據詹寧斯的調查,在布拉特任期內,腐敗從偶爾的“小費”,演變成了一套名為“GOAL計劃”的精細化系統。
“GOAL計劃”名義上是為了幫助貧困國家興建草皮、辦公樓和足球學院,總投入超過20億美元。然而,詹寧斯指出,這些資金的撥付往往與布拉特的選舉周期高度吻合。對于許多只有幾十萬美元預算的小國足協官員來說,來自蘇黎世的巨額支票意味著絕對的權力和個人財富。布拉特通過這種發展援助建立了一個“牢不可破的選舉機器”,在這種體制下,忠誠比清廉更重要。只要足協主席在選舉中投出正確的一票,FIFA對其內部的資金貪污往往視而不見。
如果你以為,國際足聯的貪婪僅僅停留在宏觀資源的調配上,那就太天真了。他們的觸角,早就伸向了每一個普通球迷的錢包。詹寧斯在調查中找到了一個非常接地氣的切入點:世界杯門票。
他發現,FIFA副主席Jack Warner(杰克·沃納)及其家族,在特立尼達和多巴哥建立了一家名為Simpaul Travel的旅行社。沃納利用職權,將特立尼達足協獲得的世界杯門票配額全部私下截留,轉移到自家旅行社,然后以高于原價數倍的價格,捆綁高價機票和酒店,向本國球迷強制銷售。這種“不買天價套餐就沒票”的行徑,在2006年德國世界杯期間引發了巨大的民憤。
這徹底證明了,FIFA的貪腐早已不止于頂層的分贓,它壓榨的,是每一個球迷最基本的觀賽權利。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臺貪腐機器的胃口越來越大。轉播權和門票已經喂不飽他們,這一次,他們直接出售這項運動最高的王冠:世界杯的主辦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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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德國《明鏡周刊》投下了一枚震撼國際足壇的深水炸彈:2006年德國世界杯那場美麗的“夏日童話”,申辦過程或許并不童話。德國足協被質疑在申辦過程中,存在一筆1030萬瑞士法郎的可疑資金安排。
這筆巨款沒有走官方預算,而是以私人名義借出,出借人是當時的阿迪達斯CEO Louis-Dreyfus(路易斯-德萊弗斯)。《明鏡周刊》質疑,這筆錢在關鍵時刻發揮了“鈔能力”,讓德國拿到了國際足聯執委會中4名亞洲代表的選票,最終以12比11的微弱優勢驚險擊敗南非,贏得舉辦權。這個結果背后還藏著一個離奇細節:新西蘭委員Charlie Dempsey(查理·鄧普西)在最后一輪投票中突然棄權,德國才得以1票之差勝出。
更荒誕的是這筆錢的“平賬”手段。世界杯開幕前一年半,路易斯-德萊弗斯要求還款。于是,德國足協聯手國際足聯上演了一出瞞天過海:他們以資助柏林奧林匹克體育場一場世界杯開幕盛典為名,向國際足聯匯入了一筆資金,而這場盛典后來被取消了。國際足聯收到款項后,隨即將其轉入路易斯-德萊弗斯在蘇黎世的私人賬戶。一筆行賄款,就這樣經過兩道轉手,被洗得干干凈凈。
等到南非第二次申辦世界杯時,他們自己也沒能免于參與賄選的質疑。南非政府直接鎖定了當時的“選票大戶”,也就是我們前面提到的倒賣門票的杰克·沃納,以及他的盟友Chuck Blazer(查克·布雷澤)。根據美國司法部起訴書的記錄,南非政府致函FIFA總部,請求FIFA從原本應撥付給南非的世界杯籌備款中扣下1000萬美元,以“支持加勒比海地區非洲裔僑民遺產計劃”的名義,由FIFA出面代為轉交給沃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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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國際足聯決定同時決出2018年和2022年兩屆世界杯的舉辦權歸屬。
我們先看看2018年,在《紅牌》一書中,本辛格詳細還原了俄羅斯獲勝的全過程。2010年6月,俄羅斯和英格蘭在南非約翰內斯堡向各大洲足聯代表做申辦陳述。英格蘭團隊做了一場教科書級別的演講:貝克漢姆親自出鏡,場館齊備,萬事俱全。俄羅斯代表索羅金的陳述則出現了PPT三次死機的大失誤,展示內容也平平無奇。但本辛格隨即寫道:俄羅斯人在打的是另一場比賽。
在同一場博覽會上,當時的英超豪門切爾西老板、俄羅斯寡頭Roman Abramovich(羅曼·阿布拉莫維奇)突然乘私人飛機現身約翰內斯堡,一反常態地四處熱情社交。在博覽會臨近尾聲時,他和布拉特一起悄悄乘扶梯上了二樓,走進一間私人會議室,關上了門。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么。阿布拉莫維奇與普京的關系盡人皆知:他是普京的親信寡頭,普京時不時會找他“幫忙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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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英格蘭申辦團隊做競爭情報的前軍情六處間諜Christopher Steele(克里斯托弗·斯蒂爾),此時已經拼出了一幅令人不安的圖景:俄羅斯副總理謝欽去卡塔爾談天然氣項目的同時,俄羅斯世界杯申辦團隊恰好也在多哈。斯蒂爾的線人說,這絕非巧合,雙方很可能在交換選票:俄羅斯投卡塔爾2022,卡塔爾投俄羅斯2018。
還有傳言說,俄羅斯官員從冬宮博物館和克里姆林宮取出名畫送給執委換票。英足總主席特里斯曼更是在被偷錄的咖啡館對話中提到,俄羅斯正密謀賄賂2010年世界杯的裁判幫助西班牙,以換取西班牙退出2018年的競標。斯蒂爾的結論是:英格蘭沒有任何勝算,因為他們面對的是一個“準備不惜一切代價避免在世界舞臺上落敗”的國家。
如果說俄羅斯的勝選,英國人雖然很不服氣但還算合理,畢竟俄羅斯是多次舉辦國際體育盛事的大國,自家足球隊也是世界杯的常客。那么,國際足聯將2022年世界杯的主辦權交給極其炎熱且足球根基薄弱的卡塔爾,則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甚至為了讓卡塔爾舉辦世界杯,世界杯賽程史無前例地從夏天挪到了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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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英國《星期日泰晤士報》通過數百萬份泄露的秘密文件,包括郵件、信件和銀行轉賬記錄,揭開了這場世紀大案的冰山一角:前國際足聯執委、卡塔爾人Mohamed bin Hammam(穆罕默德·本·哈曼)通過私人控制的多個秘密資金池,向全球數十個國家的足球協會主席支付了超過500萬美元,為卡塔爾爭取選票。
但卡塔爾的運作遠不止現金,在更高的層面,這場競標已經升級成了極其復雜的國家級“利益交換”,其中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法國交易”。
2010年投票前九天,時任法國總統薩科齊在愛麗舍宮組了一個局,把時任歐足聯主席普拉蒂尼,以及當時的卡塔爾王儲、現任卡塔爾埃米爾的塔米姆叫到了一起。普拉蒂尼雖然本人只有一票,但作為歐足聯主席,他對歐洲委員的投票方向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這場飯局后,原本承諾把票投給美國的普拉蒂尼突然倒戈,轉投卡塔爾,并被認為帶動了其他歐洲委員跟隨。布拉特后來在接受采訪時聲稱,普拉蒂尼曾對他說:“如果你的總統要求你做一件事,你會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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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法國得到了什么?飯局后不到一年,卡塔爾體育投資基金收購了薩科齊鐘愛的巴黎圣日耳曼俱樂部,卡塔爾旗下的半島電視臺體育頻道拿下了法甲聯賽的電視轉播權。更引人遐想的是,2015年,卡塔爾與法國簽署了一份價值約70億美元的合同,購買24架“陣風”戰斗機,后又追加至36架。布拉特對此的評價是:“當然,這也跟錢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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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應對外界壓力,FIFA于2012年任命前美國檢察官Michael Garcia(邁克爾·加西亞)擔任獨立倫理調查員。加西亞歷時兩年,提交了一份長達四百余頁的詳盡調查報告,揭露了申辦過程中的各種“不當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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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FIFA高層拒絕公開報告原文,反而發布了一份僅42頁的“簡要總結”,宣稱俄羅斯和卡塔爾的申辦“完全清白”。加西亞隨后發表公開聲明,怒斥該總結存在“大量且實質性的錯誤陳述”,并憤然辭職。
在加西亞的調查過程中,還發生過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在他調查俄羅斯申辦賄選指控的時候,俄羅斯聲稱申辦用的電腦是租賃的,歸還后已被所有者全部銷毀。申辦團隊的Gmail賬戶,Google始終沒有回應調取請求。加西亞本人也因遭到俄羅斯制裁,根本無法親赴俄羅斯進行調查。FIFA這座腐朽的帝國,已經絕對不可能完成內部自救。
在這里,我們必須停下來問一個極其核心的問題:為什么在長達數十年的時間里,沒有任何一個監管機構、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司法力量能動得了國際足聯?數十億美元在一小撮人手里流轉,貪腐傳聞滿天飛,調查記者一本接一本地出書揭露,但FIFA就是巋然不動。
答案就在于,FIFA在法律和權力架構上,為自己打造了一套堪稱完美的“免死金牌”體系。
第一層護甲:一個荒謬的法律身份。別看FIFA每四年就經手數十億美元的轉播費,坐擁可口可樂、阿迪達斯、Visa等全球最頂級的商業贊助商,但在瑞士法律的定義下,它只是一個依據《瑞士民法典》第60條注冊的“非營利性協會”。在法律地位上,它和蘇黎世街頭的一個社區釣魚俱樂部,或者編織愛好者協會,沒有本質區別。
這層“非營利”的外衣意味著什么?它不需要像上市公司那樣接受嚴格的財務審計,不需要向任何股東披露財務狀況,不需要設立獨立的董事會來制衡管理層。它賺的錢比許多跨國企業都多,但受到的監管比一家街角面包店還少。
更關鍵的是,在2015年之前,瑞士法律甚至不把私營機構之間的商業賄賂視為刑事犯罪。也就是說,即便有人收了賄賂,在瑞士這塊土地上,這件事連立案的法律依據都沒有。FIFA選擇把總部放在瑞士,絕不是因為那里風景好。
第二層護甲:堪比主權國家的豁免權。FIFA章程里有一條鐵律:嚴禁任何政府干預足球事務。這不是一句空話。如果某個國家的司法部門膽敢去調查該國足協的貪腐問題,FIFA就會立刻掏出那張終極紅牌:全球禁賽。這意味著什么?你這個國家的俱樂部不能參加國際比賽,你的國家隊被剝奪世界杯參賽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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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國際足聯因為希臘足協無法保證“獨立于政府控制”,向希臘政府施壓。科威特在2015年因新體育法和政府介入問題被長期停賽,錯過了2018年世界杯預選賽。印度尼西亞也在同年因政府干預足協管理而被暫停資格,影響了其世界杯和亞洲杯預選賽進程。
對于一些足球就是國民信仰的國家來說,插手足協事務導致被禁賽,等同于政治自殺。沒有哪個政客愿意成為那個“讓國家隊無法踢世界杯”的人。通過這種把數千萬球迷當作人質的手段,FIFA硬生生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凌駕于各國主權之上的法外之地。哪怕你的足協主席明天被曝出貪污了一個億,你的政府也得三思而后行。因為一旦動手,先遭殃的是整個國家的球迷和球員,那個貪官反倒未必傷筋動骨。
第三層護甲:金字塔頂端極其畸形的權力結構。FIFA的最高決策權集中在24名執行委員會委員手中:世界杯給誰辦、價值幾十億的轉播和商業合同包給誰,全憑這24個人在關起門來的秘密會議上舉手表決。他們不需要公開投票理由,不需要接受任何外部審計,不需要對任何政府、公眾或球迷負責。他們唯一需要維護的,是那個由黑金和利益編織的“老男孩俱樂部”的內部秩序。而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這24個人中的相當一部分,本身就是腐敗鏈條上的關鍵節點。讓一群分贓者來監督分贓,這就是FIFA幾十年來的治理邏輯。
正是這三層護甲疊加在一起,不受監管的法律身份、凌駕主權的豁免特權、不受制衡的寡頭決策,讓FIFA成為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從外部攻破的堡壘。直到一個意想不到的力量介入:美國司法部。
但為什么是美國?FIFA總部在瑞士,世界杯在全球各地舉辦,絕大多數FIFA官員連美國護照都沒有。美國憑什么管得了一個瑞士的“非營利協會”?答案藏在一個大多數人從未聽說過的機制里:國際電匯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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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紅牌》一書的詳細記載,正是一位名叫Steve Berryman(史蒂夫·貝里曼)的IRS探員,向檢察官們揭示了這個關鍵突破口。貝里曼是個狂熱的足球迷:他凌晨五點爬起來看利物浦的英超比賽,2006年飛去德國世界杯看了美國隊的全部三場小組賽,周末還在業余聯賽踢球。他早就對FIFA高層的腐敗傳聞感到憤怒,但一直覺得那是發生在瑞士、意大利或非洲的遙遠之事,跟他這個查稅的沒什么關系。
但2011年8月的一個早晨,當他像往常一樣打開郵箱,翻看他設置的Google快訊推送時,一篇路透社的報道讓他停了下來。報道提到,國際足聯執委會中唯一的美國人查克·布雷澤可能存在財務問題。沒錯,我們在介紹南非世界杯賄選傳聞的時候提過這個名字。作為IRS探員,只要有合理理由相信可能存在犯罪,貝里曼就可以直接調閱任何人的稅務記錄。于是他調出了布雷澤的納稅記錄,結果讓他瞪大了眼睛:系統顯示“未找到記錄”。這說明,布雷澤至少17年沒有報過稅。
要知道,布雷澤是一個在紐約寸土寸金的特朗普大廈里租了兩間豪華公寓的人,其中一間月租高達6000美元,竟然只是為了給他的寵物貓住。這樣一個人,快20年了,竟然沒報過一分錢的稅。這不是違規,這是重罪。
與此同時,FBI也盯上了國際足聯。我們之前提到,英格蘭申辦團隊曾聘請前軍情六處間諜斯蒂爾做競爭情報工作。斯蒂爾將他收集到的龐大情報卷宗,分享給了他在FBI駐羅馬和紐約的聯系人,還將“足壇吹哨人”詹寧斯也介紹給了F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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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是每筆交易都和布雷澤這個美國人直接相關,但美國法律中有一個所謂的“長臂管轄”概念:不管你是哪國人,在哪里行賄受賄,只要你的臟錢經過了美國的銀行或電匯系統,美國司法部就有權起訴你。比如說,當一個卡塔爾的足球官員想賄賂一個非洲國家時,雖然錢的起點和終點都不在美國,但它在傳輸途中穿越了美國的金融系統。而只要錢經過了美國,美國就有刑事管轄權。
而且,全球最大的兩個電子匯款清算系統Fedwire和CHIPS恰好都設在美國。貝里曼可以直接向它們發出傳票,拿到任何一個嫌疑人的所有國際電匯記錄。而且整個過程完全保密,不需要通知境外銀行,也不會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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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美國有《反敲詐勒索及腐敗組織法》(RICO法案),一部1970年專門為摧毀黑手黨而制定的法律。在貝里曼看來,FIFA的那些高官們當然不是殺人犯或毒販,他們是穿著高級西裝、在世界杯VIP包廂里啜飲香檳的體育官僚。但他們毫無疑問被同一個組織綁定在一起,長期、系統性地通過這個組織進行敲詐和受賄,而這恰恰就是RICO法案對“犯罪企業”的定義。
RICO的威力在于:只要能證明你是這個犯罪網絡的一部分,即便你本人沒有親手行賄,你也要為整個組織的罪行負責。這部法律曾被用來摧毀紐約五大黑手黨家族,也曾被用來瓦解華爾街的垃圾債券帝國。現在,貝里曼確信,只要有足夠的證據,在RICO的法理支撐下,他就可以將國際足聯的高官們投進監獄。
就這樣,貝里曼聯系上了紐約FBI歐亞有組織犯罪小組的探員Jared Randall(賈里德·蘭道爾)。接下來的幾個月里,貝里曼瘋狂地向各大銀行發出傳票,追蹤每一筆與FIFA相關的國際電匯。他和布魯克林聯邦檢察官Evan Norris(埃文·諾里斯)每周通一次電話,有時候諾里斯為了不吵醒妻兒,躲在布魯克林公寓的衛生間里跟他聊到深夜。慢慢地,這三個人慢慢拼出了一張巨大的資金流向圖。
2011年11月30日傍晚,一切準備就緒。蘭道爾和貝里曼穿著西裝,走進特朗普大廈旁邊IBM大樓的玻璃中庭。中庭里有灰色花崗巖地面和高高的竹林,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兩人在入口處的一張小圓桌旁坐下,等待“獵物”。一個小時前,蘭道爾打電話給布雷澤,說想見面聊聊,布雷澤毫無戒備地答應了。
當布雷澤坐下后,貝里曼遞上自己的IRS名片,讓布雷澤看清楚上面的字,然后說出了一段預先排練過很多遍的開場白:“我叫史蒂夫·貝里曼。我想讓你知道,我做這個案子是出于正確的理由。我熱愛足球,它在我的血液里,我想為清除這些腐敗做點事。”然后話鋒一轉:“你已經很多年沒報過稅了。”
接下來,貝里曼平靜地列舉了他追蹤到的一切:超過六個、總計數百萬美元的未申報收入來源,以及從未向聯邦政府披露的海外銀行賬戶。這顯然違反了《銀行保密法》,僅逃稅一項,每一個未申報年度最高可判五年監禁,追訴期六年,加起來最高30年。
說完,貝里曼遞給布雷澤一張傳票,然后說了最后一句話:“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布雷澤沉默了。然后,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說:“I want to help(我愿意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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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布雷澤騎著代步車進入時代廣場旁一棟寫字樓的28層,走進了一家律所。為了降低被人認出的風險,律師們把會面安排在了周六清晨,趁時代廣場還沒什么人。律師們向布雷澤解釋了配合聯邦調查意味著什么:他必須交出一切,文件、郵件、短信、財務記錄、照片。他要在打電話時秘密錄音,見人時身上藏著竊聽器,最終可能要在法庭上當面指證曾經的朋友和同僚。作為交換,檢察官會在量刑時對其從輕處理。但如果他說謊、泄密、或以任何方式妨礙調查,一切協議作廢。
從那一刻起,這位大胡子的國際足聯執委搖身一變,成了美國司法部安插在國際足壇最高層的超級臥底。
2012年倫敦奧運會期間,整個FIFA執委會、各國申辦團隊、體育營銷高管、國際奧委會官員,全都涌進了倫敦。
于是,在倫敦的夏日里,貝里曼和蘭道爾蹲在一輛停在倫敦市中心街頭的無標識貨車里,而布雷澤則騎著代步車穿梭在五星級的梅菲爾酒店和各種高端聚會之間,國際足聯的各位頭面人物們全都住在那一帶。布雷澤和他們談笑風生,而所有的一切,都被藏在一個鑰匙扣掛件里的錄音設備所捕捉,而這個設備就是蘭道爾提供的。每次會面結束,布雷澤就騎車來到那輛貨車旁,把錄音設備交給車內的兩位探員。貝里曼和蘭道爾把設備插入筆記本電腦,確認錄音成功,先聽幾段片段,再回酒店房間里仔細聽完整段對話。就這樣,一個接一個,國際足壇最有權勢的人物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對著一個比硬幣還小的設備留下了自己的聲音。
所有的一切,都在最后變成了2015年蘇黎世清晨的那場抓捕行動。那么,這個故事里我們提到的每一個人,最終命運如何?
最初,美國司法部在起訴書上一共列了14個名字,包括9名足球官員和5名體育營銷高管。其中7人在那個清晨被從蘇黎世的酒店帶走,另外4人此前已經秘密認罪并配合調查,其余的人在世界各地被通緝。隨后,美國司法部又追加了多份起訴書,最終總共有超過40人被逮捕。但在所有被告中,只有三個人走到了陪審團審判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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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足協前主席José Marin(何塞·馬林),經過七周審判后被陪審團裁定九項罪名全部成立,包括RICO敲詐勒索罪。法官Pamela Chen(帕梅拉·陳)在宣判時說:“他和他的同謀們,聲稱熱愛足球,但他們全都是這項運動的毒瘤。”最終,馬林被判處四年聯邦監禁。宣判時,這個曾經在巴西足壇呼風喚雨的老人穿著不合身的米色囚服,在法庭上痛哭失聲。
南美足聯主席Juan ángel Napout(胡安·安赫爾·納波特),在2015年12月的第二次鮑爾拉克酒店突襲中被捕。同案被定罪后,法官對他說:“必須向其他人傳遞一個清晰的信息:你不能從這些組織偷走數百萬美元的賄賂而不受懲罰。”他被判處九年監禁,是所有被告中最重的刑期。
秘魯足協前主席Manuel Burga(曼努埃爾·布爾加),是唯一一個脫身的人。
其余被告要么認罪換取減刑,要么逃脫引渡,要么在審判前去世。再說文中提到的其他人:
查克·布雷澤,那個給貓租公寓的超級臥底,于2013年秘密認罪,承認了包括敲詐勒索、電信欺詐、洗錢和逃稅在內的十項聯邦重罪。他被FIFA終身禁足,但因為持續配合調查,一直沒有被判刑。2017年7月12日,布雷澤因結腸癌在新澤西去世,享年72歲。他沒有等到宣判的那一天。
杰克·沃納,那個倒賣門票、收受南非賄賂的加勒比“足球教父”,被美國司法部以29項罪名起訴,最終在特立尼達打了整整十年的引渡官司。2025年9月,特立尼達高等法院以兩國之間不存在有效引渡協議為由,永久中止了引渡程序。82歲的沃納走出法院對記者說:“我永遠無法找回失去的名譽。我的人生現在可以重新開始了,但已經晚了十年。”直到如今,他仍然沒有在任何國家受到審判。
塞普·布拉特,統治FIFA長達17年的“教父”級人物,在起訴書解封后四天宣布辭職。FIFA道德委員會以他向普拉蒂尼支付200萬瑞士法郎的“不忠誠付款”為由,對他處以六年禁足。瑞士檢方以欺詐罪對他提起刑事訴訟,但他在2022年和2025年兩次被瑞士法院宣判無罪。如今90歲的布拉特仍然被FIFA禁足至2028年,屆時他將92歲。
米歇爾·普拉蒂尼,那個在愛麗舍宮飯局后倒戈的歐足聯主席,因為同一筆200萬瑞士法郎而與布拉特一同被禁足,競選FIFA主席的夢想就此破滅。瑞士法院同樣兩次宣判他無罪,但他再也沒有回到足球權力的核心。
史蒂夫·貝里曼,那個凌晨五點看利物浦比賽的IRS探員,在庭審中作為最后一位關鍵證人出場,連續三天在證人席上用電匯記錄、銀行對賬單和航班記錄,一筆一筆地追蹤賄賂資金的流向。一位辯護律師在他作證結束后,破例走上前去擁抱了他。2017年12月26日,陪審團宣讀最后一份裁決的時候,貝里曼沒有在場。他已經飛回了南加州的家,陪家人過圣誕。那天,他心愛的利物浦5比0橫掃斯旺西。對貝里曼來說,這是個好日子。
而安德魯·詹寧斯,那個在FIFA新聞發布會上對著布拉特大喊“你收過賄賂嗎”、從而撕開第一道口子的英國調查記者,在2015年,也就是蘇黎世清晨逮捕的同一年,在紐約遭受中風。2022年1月8日,他在英格蘭北部卡萊爾的一家醫院去世,享年78歲。國際體育反腐組織Play the Game的主管寫道:“如果你只能用一個名字來代表過去三十年國際體育界的變革,那個名字就是安德魯·詹寧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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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足壇地震不僅改變了很多個人的命運,也在一定程度上觸及了法律和組織層面的革新。
瑞士,這個為FIFA提供了數十年法律庇護的國家,也被迫做出了改變。我們之前提到過,在2015年之前,瑞士法律甚至不把私營機構之間的商業賄賂視為刑事犯罪,FIFA的高官們收受賄賂,在瑞士這塊土地上連立案的法律依據都沒有。
2015年9月,距離蘇黎世那場清晨逮捕行動僅僅四個月,瑞士議會通過了一項被媒體戲稱為“FIFA法”的法律修正案,將私營部門的商業賄賂正式納入《瑞士刑法典》,最高可判處三年監禁,制裁對象明確包括企業、私人協會和體育聯合會。這部法律于2016年7月1日正式生效。在此之前,私營部門的賄賂僅被規定在《反不正當競爭法》中,檢方無法主動發起調查,必須等到有人正式提起投訴才能行動。換句話說,在舊法律下,除非FIFA自己舉報自己,否則瑞士檢方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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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部新法仍然有明顯的局限性。根據瑞士刑法的屬地原則,只有在瑞士境內實施的犯罪才能被起訴,而FIFA執委會的成員幾乎全是非瑞士國籍、居住在瑞士以外的人。也就是說,即便法律補上了漏洞,大多數FIFA高官的行為仍然在瑞士檢方的管轄范圍之外。這也解釋了為什么最終打破僵局的是美國:只有美國的長臂管轄和RICO法案,才能穿透國境線,把一個瑞士“非營利協會”里散布在全球各地的腐敗官員一網打盡。
至于國際足聯,它們自起訴書解封以來,匆忙進行了一系列改革:世界杯申辦投票從24人執委會的秘密投票,改為全體211個成員協會的公開投票,重組了獨立的道德委員會,換掉了一整代管理層。FIFA還向美國檢方提供文件和證人,花了數百萬美元聘請美國律師,竭力維持自己作為腐敗“受害者”而非同謀的法律地位。
但諷刺的是,就在審判塵埃落定之際,FIFA悄悄修改了自己的道德準則,加入了一條新的“誹謗條款”,進一步收緊了內部紀律與言論約束。外界批評,相關規則可能壓制官員對組織及其成員的公開批評。批評者還指出,FIFA對舉報人的保護機制一直相對薄弱,這也加劇了內部問責的困難。
就在上個月,本屆美加墨世界杯開幕前幾天,普拉蒂尼的故事又出現了新的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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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從被調查的人,變成了把FIFA和現任主席因凡蒂諾告上法庭的原告。2026年6月8日,普拉蒂尼在法國提起刑事投訴,指控因凡蒂諾以及兩名前FIFA高層,在2015年圍繞那筆200萬瑞士法郎付款的調查中存在“惡意起訴”。同時,他還另行提起民事訴訟,要求FIFA賠償他因為無緣2016年FIFA主席選舉而遭受的損失。
換句話說,那個曾經被用來清理舊時代腐敗的調查,如今又被普拉蒂尼指控為一場新的權力清洗。真相最終如何,當然還要等待司法程序。但這個最新進展至少說明了一件事:2015年的那場地震,讓瑞士修了法,FIFA換了人,世界杯改了投票規則。但正如貝里曼退休時說的,這個案子“還遠沒有結束”。
也許永遠不會結束。因為只要世界杯的商業價值依舊巨大,只要全世界的球迷依舊是那么狂熱,只要權力還集中在少數人手中,那個古老的誘惑就永遠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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