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沉思的黃土地

1、八月，是北山里多雨的時節(jié)，連續(xù)罕見的幾場雨后，天氣本已徹底晴朗了，可傍晚的一絲兒涼風(fēng)，卻從山頭上拽過一大堆黑云。

野村老村長的大兒媳婦潘彩芹，急匆匆地從四合小院里走出來，站在村頭的大柳樹下，朝西北方向的山坡上望去，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里，流露著幾分焦慮和不安，那神情好像在問：石灰窖的活路安排好了吧，他們別再挨雨淋呀。

她徘徊了一陣兒，想起該做晚飯了，便奔回灶房里，舀水淘小米、綠豆，往鐵鍋里加水，待一把柴引著了火，便往爐中填了幾根硬柴，然后，動手洗著一條剛?cè)氲乩锇位貋淼那嗵}卜……猛地，她聽到了一下接一下的輕微的腳步聲，她知道這是公公楊云山回來了。于是，她也放心了：石灰窖上準(zhǔn)是沒事兒了。

她不朝外張望，就能想象出公公走路的情景：背剪著雙手，輕腳輕步地，就象一個幽靈一樣。一個人的威勢跟他的舉動有時截然相反，不動聲色卻常常威重如山。他是多少年來治理一村民眾的人啊，現(xiàn)時他又是野村最富有的人。雖然五十八歲了，他腰背挺直，耳聰目明，甚至氣色也象比原先好多了。人們都說這是人到了上坡處，心火旺盛的原因……這會兒腳步聲突然變了，她從窗欞里望出去，吃了一驚，村東頭的寡婦嚴(yán)鳳英隨后跟來了，看她低頭急走的樣兒，是怕碰見了其他人……她不愿伸出頭去看她，裝作不知覺她的到來，繼續(xù)洗著蘿卜菜，而耳朵稍，卻支楞在窗口上，凝神屏氣地聽著。

“你來了。”

“噓，別讓你家咧母狗聽見了。”

一股氣血涌上了彩芹的喉嚨，她真想沖出去斥罵一句。可她不敢，她是這村里掛了號的賢惠媳婦，這個家是村里最體面最有尊嚴(yán)的家呀。

隔壁廂房里好一陣子沉寂。一會兒，對話又開始了。

“你說還要用錢？”

“唉，虎生娃快開學(xué)了，報名費……”

“你咋不早說呢！”

“害怕你為難哩。”

紙卷的嘩啦聲。過去了，便是悄然的腳步，之后，又是熟悉的幽靈般的腳步。

她心中幾抹惶然，抬起頭來往外看，兩只明亮的大眼睛，迎住了公公從窗格里透進(jìn)來探視的目光，于是，她羞赧地低下了頭。

2、掌燈時分，振華和振民回來了。兄弟倆一會兒出灰一會兒燒火，頭發(fā)沾上了白粉，面龐抹成了炭塊，淋淋汗水，又把臉蛋切成了一道道的斑馬紋。

彩芹打來了半盆水。振華沖振民一笑，一同蹲下來洗臉。三下五除二，他們的真面目顯出來了。老大精明干練，瘦削的臉膛上，具有成人的深謀遠(yuǎn)慮；老二強(qiáng)壯彪悍，胖嘟嘟的身軀，略露著年輕人的稚氣。他們和父親不一樣，盡管他當(dāng)了一輩子村干部，斗大的字卻識不了一麻袋。一個是農(nóng)業(yè)中學(xué)的畢業(yè)生，一個是未中狀元的高中生。老大的心眼活泛極了，承包的事兒一開始，他一不要電磨子，二不瞅手扶拖拉機(jī)，三不看十畝地的果園，他就看中了石灰窖。爹問他：“你能出那力？”他不置可否地笑笑：“世事變了，不出力能混下去？咱們這山上的青石，八輩十代用不完……”爹說：“既這樣，這石灰窖咱就要定了。”而老二剛從中學(xué)回來，人都說這娃嫩著哩，干活怕不行哩，可偏偏是紅蘿卜下菜哩，吃中了看不中哩，干活象瘋了，跟著哥哥上山放炮炸石頭，用架子車?yán)倪\料，一個窖干上了癮，又挖了第二孔窖……于是乎，一車車石灰運出去了，一張張人民幣又順著那道兒嘩啦啦地流回來了……

兄弟倆用一條毛巾擦過了臉，他們正想說幾句輕松的玩笑話，隔壁傳來了父親的干咳聲，兩人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一聲不吭地坐在了硬椅上。這是這戶人家的又一個微妙之處-兒子們對爹有意見，爹對他們看不慣。幾乎同時，一股怨氣猶如一團(tuán)冷霧，漫過了振華和振民的心頭：

——你還拿啥架兒呢當(dāng)干部當(dāng)?shù)拇謇锒紱]人理你了你也不知趣仍然要當(dāng)甩手掌柜什么活兒都不干整天還愛發(fā)號施令

——你還有啥不滿意的呢你家政大權(quán)一人捉收入的大小子兒攢在你手心里你怎么還不知足別以為你的兒子不懂事

可兄弟倆都沒有說話，屋里分外地靜寂。潘彩芹知道這內(nèi)里的原因，想緩緩氣氛，說道：“愣啥神呢，快喊爹來吃飯呀。”

急啥？讓人歇口氣再吃。振華說著，嗤地一下劃著了火柴，點燃了一根自卷的紙煙。媳婦見狀，邊一眼瞅著弟弟，邊對丈夫道：“那你去挑擔(dān)兒水吧，今晚天色不好，說不定夜里要下雨呢。”

振華翻了翻眼皮兒，并未還聲。振民是個聰明人，有點不情愿地抬起身子，不看哥也不看嫂，懶懶地說：“我去挑吧。”

聽著老二挑著水桶，晃蕩晃蕩地走遠(yuǎn)了，潘彩芹左手用力地扽了扽丈夫的衣后襟，然后伏下身子，靠近他的右耳朵，悄聲悄氣地說：“那騷貨又來要錢了。”

“當(dāng)著你的面？”

“我在灶房做飯哩，她連面兒都沒敢閃……是我偷聽來的，哼，說不清給了多少呢。”

振華低著頭，使勁地抽了一口煙，憋了好一會兒，又狠狠地吐出來，煙霧在房間里彌漫著，久久不去。這個家，是該改改了，啥事兒都沒個章法，爹可以拿著錢去嫖女人，兒子們卻不能辦點正事。并非是成家了便要立業(yè)，而是照此下去，出路不大。發(fā)家致富，單單憑兩個人的好體力不行呀，他給爹提出買一輛大卡車，這樣就能同時賺石灰價和運費了，瞅機(jī)會還能捎腳，可爹不依，怕弄不好出事；他還建議雇兩名長期的臨時工，以便替他干活兒，他就能抽出身子來籌劃賺大錢的路子，爹卻兩眼一瞪，問道：“咋啦，你也想當(dāng)甩手掌柜了，你娃還不到時候呢。”沒法說，是沒法說，他算認(rèn)了，自己的爹么。可越來越別扭了，屁大的事都得他說了算，整天讓人心里窩著火。

潘彩芹站在丈夫身邊，極想趁勢進(jìn)上一言：咱分家吧，那樣我就能跟你一塊兒干了，這鍋臺把人轉(zhuǎn)暈了……爹將錢摳得那么緊，留給誰呢，跟嚴(yán)鳳英明來暗往的，振民又未結(jié)婚，將來事情很難說……但此刻丈夫不高興，她確是不能言傳的了，再說下去，說不準(zhǔn)會惹起是非來哩。

“唉-”兩口子同時嘆了一口氣。

3、夜風(fēng)涼嗖嗖地，有點山雨欲來的味兒。天上沒有光彩，月亮和星星全被烏云遮掩了。

振民挑著水桶，慢悠悠地向村東頭的井臺走去。他比哥哥小十歲，今年剛好平了，隔壁的二嫂在她娘家的村子里，給他介紹了一個對象，姑娘名叫翠翠，長了百里挑一的俊模樣。他一想起她，心就顫動得不行。可這段日子里，翠翠卻對他有了意見，他分析來分析去，主要為著一個問題，即嫌他們家太小氣了……

——嘖嘖，你們家那么有錢，看你這身衣服，能穿到人前去……扯啥布呢，商店里的成衣要料子有料子，要樣式有樣式……

——喲，看你這爛自行車，咋不買個輕騎，我們村有五個“嘉陵”呢……

——咋，你爹那么摳卡？一百多元錢的收錄機(jī)也不準(zhǔn)買，那日子有啥過頭呢……

“唉，”他嘆著氣，心想道，“爹為啥摳得這么緊呢，難道就是為了蓋新房么？”

……這是個謎，兒子們無法解透的謎。其實，對楊云山老漢來說，最宏偉的理想，除了實現(xiàn)他父輩的遺愿，在野村矗起跟當(dāng)年財董家一樣高大的房屋外，還要給兩個兒子每人留夠一大筆錢，他們一輩子不缺吃不愁穿，他們的娘在九泉之下也會瞑目了。她去世早，留下話要他把娃管好，他牢記著這句遺言。前些年，他雖然當(dāng)著村干部，照樣窮得叮哨響，為了使他們長大成人，他沒少費了心思，眼下光景好了，可不能胡踢亂整呀。再一個，他在掌權(quán)的前些年里，給村里沒有創(chuàng)造出好政績，如果手頭的錢再多一些，他要捐資辦點好事，好贖回人們對他的不良看法，他一生居高臨下，暮年也不愿眾人說自己半個“不”字。因而，除了零零星星地接濟(jì)一下嚴(yán)鳳英，他把所有的錢都藏起來，不許他們胡亂花一個子兒，也不準(zhǔn)他們投資興辦一點新的事業(yè)，他信奉一點：往前的路黑著哩，保不準(zhǔn)會出啥倒霉事，大馬路寬寬的也要翻車呢，咱們敢掉以輕心！于是，他緊緊地捏著家政大權(quán)不是他舍不得放權(quán)，而是他實在不放心，錢財?shù)氖抡l能說清呢，只要他活著，那怕只剩下半絲兒氣，他也要為這個家庭的一切負(fù)責(zé)任……

“不想了，想也沒有用。”

振民把桶擔(dān)放在了井臺上，摘下井繩頭，摸黑把兩只鐵桶套上去——這井深得很，非得一邊上一邊下地同時進(jìn)行。他搖著轆轤把，不再去想跟爹要錢的事了，他決定跟村里的人借點錢，先買個小收錄音機(jī)送給翠翠聽一聽……他搖呀搖的，井繩咯吱咯吱地纏著軸承，這一只水桶拔上來了，那一只剛好挨著了水面。

——翠翠呀，啥時候咱倆才能在一起過日子呢？

他將兩桶水都弄上來了，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心不在焉地收拾好井繩，準(zhǔn)備往家走。此時，巷口里有人走了過來，好象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邊走邊談著。

“娘，你給我找下學(xué)費了？”

“找下了。是你村長伯給的。”

嚴(yán)鳳英！沒問題，就是她。這個騷女大，在她當(dāng)新媳婦時，就跟當(dāng)大隊長的爹沾在了一起，有一次他們調(diào)情時不慎被振民撞著了……現(xiàn)在，她沒了男人，更是三天兩頭地往爹跟前跑。天啊，他頭腦一亮：原來是這樣原來他在干這事他把我們掙來的錢全給了野婆娘這可怎么得了啊我和我的哥嫂還有未過門的翠翠該不會被人恥笑了吧我才不愿意讓人指脊梁骨呢翠翠知道了該咋辦呢……小伙子越想越氣，挑起了水桶，一溜風(fēng)似地回了家，水擔(dān)挑子咚地一下蹲在了地上，有點惱火地對振華道，“哥，事不好了。”

“啥事？”

“吭……吭！”

振民“吭”了兩次也沒想出一句合適的話來，心想，這事兒不好說，還是按哥哥過去的意見往出搬。見兄嫂一齊睜大眼睛望著自己，便說：“你的想法對著呢，咱還是買汽車，把錢從爹的手里弄過來。”

“為啥？”

“你不知道，”他看了嫂子一眼，有點想回避的意思，但鼓了鼓腮幫子，終于忍不住了，憤憤地說道：“爹把錢胡球踢呢，在他手上放幾年，額，全塞到了嚴(yán)寡婦無底洞里去了。”

振華和媳婦的心里，同時象被針尖扎了一下，他們和弟弟竟不謀而合地想到一塊兒了。但振華畢竟年長幾歲，能沉住氣，只輕輕地哼了一聲，不再說話了。潘彩芹冷不防插上一句：“你快說，咋個往咱們手里弄呢？”

4、楊云山老頭兒送走了嚴(yán)鳳英，在院子里轉(zhuǎn)了一圈兒，特別留神地看了看潘彩芹的反應(yīng)后，便回到了他的屋子里，坐在土地改革時分得的那把木椅上，一鍋接一鍋地抽著旱煙。

多年來，除了招待上面來的領(lǐng)導(dǎo)，他不習(xí)慣動香煙，也不去花錢買香煙。平時，斷不了有想沾集體便宜的、超指標(biāo)生育的、要早領(lǐng)結(jié)婚證的，申請莊基地的、巴結(jié)討好村干部的人送來的貢貨，那足以使他應(yīng)付門面了。他跟嚴(yán)風(fēng)英相好，這是盡人皆知的，他并不忌諱。他真的愛她，如果他愿意，早就跟她公開住在一起了，但他認(rèn)為沒有必要，明鋪暗蓋自有它的好處，省了許多麻煩事……過去，他沒有錢，只能利用當(dāng)干部的地位，給她一點方便,比如發(fā)救濟(jì)款呀，買返銷糧呀……現(xiàn)在，他總要偷偷地十塊八塊地送給她用，他估摸大兒媳婦潘彩芹也覺察了他們的事，但他不會退卻的，他不止一次地向她發(fā)起過反擊……

——他有時不眨眼地審視著她，看得她的臉發(fā)紅發(fā)光，腰身亂擰亂動；

——他常常以當(dāng)家人的身份，扔給她幾塊錢，見那白嫩嫩的手，遲遲疑疑地把錢揣進(jìn)了懷里……

女人嘛，沒有不吃小利的。他相信這樣以來，她不會不敬畏他，也不敢背地里數(shù)落他，哼，只要她在家里不撥弄是非便好……他有時卻想，唉，好媳婦哩，爹沒有閨女，爹把你同女兒一樣看重呢……

他吧達(dá)吧達(dá)地抽著煙，外面有風(fēng)，煙在屋子里打著旋兒，艱難地尋找著出路。他依然沉浸在和嚴(yán)鳳英親熱摟抱的幸福之中，那軟軟的毛發(fā)，那綿綿的胸部，一往情深地留在他的身邊，甚至手上仍帶著一股她身上的油膩味、柔滑感。然而，這種感覺一過去，他卻有幾分莫名的悵惆與苦澀。村里人都說他厲害。其實，那種厲害全是裝出來的空架子，上頭要他批這個斗那個，他不干能行嗎？結(jié)果是得罪了不少人，舊政策一風(fēng)吹走了，那些人又想壓他的頭，他當(dāng)然不能低身子，咬著牙將眾人辛辛苦苦打下的石灰窯，以極低的要價過渡到他的名下，轉(zhuǎn)眼間他成了村里腰包最硬的人了。但他的煩惱卻因此而生了。過去給老大娶媳婦時，他東奔西跑倒借錢，差點沒跑折了腿。輪到老二訂親了，他雖然一下子拿出了一千五百元錢，但人心不足蛇吞象，那女子三天兩頭來野村，一會兒說要看病，一會兒說要上縣城，一會兒說要買換季衣服，一會兒說要置辦嫁妝，他娘的，全是借口，還不是變著法兒揩他的油……振民這東西，竟然一唱一合的……這還罷了，老大媳婦嘴上不說，心里一分一厘也不讓，狠不得將錢匣子一把搶到她手心里……而振華本身滑頭，且又沉不住氣，張口要買汽車，閉口想雇臨時工，把他的話全當(dāng)成了耳旁風(fēng)，成心想胡弄哩，都沒想想，買了汽車政策一變咋辦？出了事故翻了車又咋辦？那臨時工豈是好雇的，爹帶頭批了多少年資本主義，連這點是非都分不清嗎？多虧他攔了頭，要不早出了亂子，好不容易攢下的幾個錢，不給你踢踏光了才怪呢，弄不好政治上還要招禍呀……然而，這些話他并不曾仔細(xì)地說給他們聽，只是硬硬地頂過去，他認(rèn)定老子管兒子橫里豎里都在理，沒有這種應(yīng)有的尊嚴(yán)，還算啥老子呢。

他磕掉了一鍋灰，又裝上了一鍋煙，正要用打火機(jī)去點燃，猛然聽到了兩個兒子的嘻笑聲，他不喜歡這種場面，他甚至對振華和彩芹之間過于親熱也極為反感，俗話說，給個好心不能給個好臉，于是他狠狠地干咳了一聲……他仔細(xì)地聽著，果然他們不做聲了，他又接著抽煙。但他不清楚他們現(xiàn)在是什么神態(tài)，他想象著……聽見小兒子去挑水了，一會兒又回來了，仿佛咕咕噥噥地說什么話，他平日里也看出來了，他們對他不滿意。他為此傷心得很，他真心實意待他們，他們卻不理解他，該怪誰呢？想到此，他噙著玉石煙嘴，悄悄地溜了出來。

這時候，振民還在給哥嫂強(qiáng)調(diào)地說著：“唉，這事不敢再拖了，還是買了汽車吧，嚴(yán)寡婦成天往家里跑哩，再有幾年，咱的錢全進(jìn)了她的腰包里……”

我的神神！他們竟然知道了這些，老頭兒的臉上一陣發(fā)燒，簡直慚愧得不行，轉(zhuǎn)過身便想往自己的屋子里鉆。然而，那議論聲象嗡嗡叫的蒼蠅一般跟著他，他成了什么人呀，老不要臉的，老沒德性的，老沒廉恥的……默認(rèn)了吧，讓他們?nèi)フf吧……可是，他的尊嚴(yán)和權(quán)威就如此任人冒犯么？不，不能開這個頭，他要借機(jī)教訓(xùn)教訓(xùn)他們。好小子，嚴(yán)鳳英怎么啦，她本來要當(dāng)你們的老娘呢，你們憑啥來議論我們的事？想著想著，一股怒火攻上了胸口，他從口中抽出了玉石煙嘴，三腳兩步趕到門口，伸長脖頸叫罵著：“你們一伙狗日的胡說些啥呢？”

兒子媳婦們正議論得有滋有味，沒想到爹來了這么一場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襲，三個人面面相覷，硬是愣怔了幾秒鐘。潘彩芹膽子最小，她怕公公誤以為是自己傳播了是非，最先反應(yīng)了過來，尖叫一聲：“爹！”

楊云山注意地聽著，兩個兒子并未痛悔地喊他呀。他搖搖腦袋，眨眨眼睛。只見振華慢慢地抬起頭來，窩了媳婦一眼，直直地看著他，嘴角上掛著一絲冷笑，笑過了，才真真正正地稱呼著他：“爹，振民在外面聽到幾句閑話呢，他不是小娃娃了，臉面要緊哩，我們大家的臉面全要緊哩！”

“啥話？你狗日的說？”

楊云山?jīng)_到小兒子面前，用指頭點著他的圓圓的腦門。振民將頭一歪，有點不服氣地說：“你做的好事情你知道，還要我說啥！”

呸！楊云山朝地下唾了一口，掄起大巴掌，一下子搧在了他的臉上。見弟弟挨打了，這平日里裝得最孝順的大兒子，再也忍不住了，他挺身而起，將爹的手腕扼住了，冷冷地道：“爹，先不忙著打老二，咱今晚把話說請楚。”

“你娘的x，把啥話說清楚？”

楊云山放開了小兒子，鼓鼓的金魚眼瞪著老大的模樣，憤憤地問。潘彩芹嚇得直勸著：“算了，算了。”

“啥算了？”爹的胡茬嘴巴一扭，掄起左手中的銅頭煙鍋，照準(zhǔn)了朝大兒子的頭上砸去，只聽噗的一下，兒子臉頰上長了一個青包。振華并不躲閃，推開了要給他撫傷的媳婦，歪著脖子：“你打吧，你打吧，你打死我我也要說。”

“你說，你有啥理？”楊云山厲聲質(zhì)問著。振民這時候緩過了氣，接著哥哥的話：“你為啥把錢死摳著不讓買汽車？”

“老爺子給孤兒寡母去哩……你們也沒掂量掂量有幾錢幾分重，倒想算計我。哼，實話對你們說，這些錢沒有我你掙不回來，我想給誰就給誰，我……我明格要把它捐給村上辦學(xué)校哩！一個子兒決不給你們留下，決不給你們蓋房，決不……”

老父親氣頭上說瘋話，瘋話無邊無緣不著邊際，兩個兒子和潘彩芹卻本能地害怕了，一口腔地質(zhì)問：“你憑啥捐？”

“憑我當(dāng)著野村的村長。”

“哼，錢是我們掙的。”振民說。

“全家每人有份，你不能一個人說了算。”振華附合著。潘彩芹的害怕勁兒也跑了，氣呼呼地說：“那分家吧，分了家，誰想干啥就干啥去，省了你的鼻子我的眼，反正誰也沒吃閑飯。”兄弟倆一起響應(yīng)：“對，分家！”

楊云山一聽這話，眼圈兒酸楚楚地，渾身抖動著說不出話來，他雖然是一村之長，但最穩(wěn)固的一塊地盤是在這四合院，難道、難道它終究要崩塌了么。一陣頭暈，一陣耳鳴，一陣目眩，一陣心悸，天和地象打了個顛倒，一切都搖晃了起來，但他卻支撐著，拚命地喊道：“啊瞎……我遭了啥罪呀咋養(yǎng)了這么一窩狗崽子呀，都六親不認(rèn)了……你們滾吧，快點給我滾出去！”

隨著這凄厲的喊聲，一道閃電，劃破了屋里屋外的黑暗，炸雷破車似地從天上滾了過去，暴雨嘩嘩嘩地下來了，無情地敲打著北山大地。

5、夜，難以寧靜的夜，真是漫長呀。

屋外，風(fēng)攪著雨，從天黑混鬧到黎明，依然不曾停息。雨水在黃土地上沖起了泥泡，帶著流失的土粒，遍地橫淌著。轟轟隆隆的雷鳴里，夾雜著山崖崩塌的沉重的震響聲。

楊云山老漢躺在土炕上，一個勁地長吁短嘆：怎么生了這么兩個不聽話的兒子！為了使他的痛苦心理得到平衡，便一遍遍地詛咒著，祈求冥冥中的神靈來懲罰逆子了：“天神地神貓舉神，誰能顯靈我敬誰，快幫我教訓(xùn)教訓(xùn)他們吧，快把那能掙錢的石灰窯給弄塌了……”

過了一天，雨住了，暴雨沖垮了許多東西，又似乎彌合了許多東西。一家人都忘了曾經(jīng)吵過一架，父親并不去捐款，兒子們也不提分家的事，都不約而同地往溝邊的石灰窯跑，可到處找不見了石灰窯，仔細(xì)一看，半面坡滑到了溝底里。天啊！四個人驚訝得差點暈了過去，半晌才緩過氣來。

“唉，兩孔灰窯全完了，里面剛剛裝了貨呢。”

“還有一大堆石料和一大堆炭哩。”

“爺喲，咱們遭了啥罪孽！”

振華、振民、彩芹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心疼地嘆惜著，楊云山象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蔫地蹲在地上，不住聲地自言自語：“神扎了，神扎了，我是說氣話呢。”

振華以為爹受不了這打擊，扶著他的身子說：“爹，滑坡了就滑坡了，咱們在村頭上再打兩只窯。”

“那哪行？”

楊云山蹲在溝畔上，固執(zhí)地抖動著雙手。振華和振民圓瞪著的四只大眼睛，頓時失去了光彩，茫然地對視著。潘彩芹撇著小巧的嘴巴，悄悄地立在一邊。

他們腳下的黃土地，古老而又廣袤的黃土地，此刻也在靜靜地沉思著。

作者：李春光 編輯：司馬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