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嶺風 軒轅閣:宇宙和合論

自前論明道器不二之體、同爭變化之樞，學者當知和合非人事私意之安排，實乃宇宙本然之理則。今向上一著，追溯宇宙開辟之源，明三才同構之妙，立全書修齊治平之天則依據。夫宇宙之化，以和為體、以合為用、以和融為動態之境，自無始以來，陰陽消息，剛柔相推，日往月來，寒來暑往，無一事不本于和合，無一物能外于和合。其理至大無外、至小無內，上際于天，下蟠于地，中貫于人，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于密，為萬化之根本，為生民之命根。此章即本天地之常經，溯宇宙之本始，明人和合之學，原非人為造作，實乃天所命也。

世俗多有誤解，以為宇宙生于無序碰撞，成于弱肉強食，不過偶然之聚散，無有常則。此大謬也。《淮南子》云：“道始于虛廓，虛廓生宇宙，宇宙生氣。”當鴻蒙未判、天地未分之時，只是一團沖漠之氣，無有形象，無有名字，而其中自有生生之理，即所謂太極也。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陰陽分而兩儀立，清陽上升為天，濁陰下降為地，日月列張，星辰次序，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自開辟以來，此理常存，未嘗間斷，若果是無序碰撞、弱肉強食，則星辰錯位、四時失序，世界早已歸于毀滅，何能生生不息到今日？

宇宙運行之根本規律，即“同中存異、異中求同、多元化一、天人共生”之則，此理貫天貫地貫人，非一章所得而私，于宇宙本源處最先彰顯。《易》曰“剛柔相摩，八卦相蕩”，摩蕩即是爭，剛柔即是異，相摩相蕩而萬物生，即是異中求同。天體運行，各有軌道，相引相斥，不即不離，是為同中有異；眾星共辰，四時不忒，成一有序之宇宙，是為異中求同。無差異則宇宙成死寂之齊一，無平衡則世界成混亂之散沙，引斥平衡，同異相濟，方成就這活潑潑之宇宙。若有一星出軌，一力失衡，則星系崩毀，萬物不生，此即宇宙層面之同爭辯證，與人事之理，本無二致。

天道之本質，曰無私，曰生生。《道德經》云：“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天不私覆，地不私載，日月不私照，四時不私行，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不會因為人君賢明就多降祥瑞，不會因為人君暴虐就停止運行，只是一個自然生生之理。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雨露所均，禽獸草木，各遂其生，沒有一毫私心，沒有一毫偏黨。人多以為天有意志，賞善罰惡，其實天無意志，只是一個和合理之自然流行，順之則吉，逆之則兇，善者自合于天，故得福，惡者自逆于天，故得禍，不是天有意賞罰，是理之自然也。識得天道無私，方知為人處世，當公而不私，順天而不妄為。

地道承天之道，以厚德載物為體，以五行生克為用。《易》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地承天施，含弘光大，無有分別，無有棄物，金、木、水、火、土五氣布于地中，相反而相成，相害而相生。山積土以成高，不拒石礫，不避草木，土石相雜為同，風雨侵蝕、根系盤結為爭，終成其峻極；水就下以成流，不拒細流，不避土石，就下為同，遇山則繞、遇坎則潴為爭，終匯于滄海；木向陽以生長，扎根于土，受氣于天，生根為同，風霜摧折、爭陽向上為爭，終成棟梁。五行相克不是相害，是成物之必需；差異不是對立，是成物之資糧，此即地道和合之妙。

天地氤氳，萬物化醇，人得天地之和氣以生，故為天地之心，為萬物之靈。天地本無心，以人之心為心；天地本無為，以人之為為成。《道德經》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在天地之間，不是征服自然之主宰，也不是聽天由命之芻狗，是要承天地之生生，贊天地之化育。《中庸》云“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人若能中而不偏、和而不流，本心之理與天地之理相合，便可以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若違天逆理，征服自然，掠奪萬物，終必受天之殃；若聽天由命，不盡人事，也辜負了人作為天地之心之責任。

天道之理，降而在治道，便有升降隆污之別。善治天下者，必法天之道，公而不私，因民之利而利之，與天下同其好惡；不善治者，違天之道，私其天下，以天下奉一人，與民為敵。千古治道，不出帝、王、霸、詭四途，境界高下，以公私為判：大公無私為上，先公后私次之，先私后公為下，徇私棄公為至下。法天而治者，與道合真，與民同欲，故可以長久；違天而治者，與道相悖，與民為仇，雖盛一時，終必敗亡。

天道之理，降而在修身，便有入德成德之序。人稟天地之正氣以生，本有與天同體之良知，只為私欲所蔽，故與天相隔。修身無他，不過法天之行，剛健不息，去其私欲之蔽，復其本然之天，以本心之良知為體，以省察克治為功，勝己之私，克己之欲，由修身而齊家，由齊家而治國平天下。內有忠、智、勇、信、仁五德之養，外有公、謀、實、勤、廉五要之施，由近及遠，由內而外，漸次成就與己和、與人和、與自然和、與社會和、與世界和之五維境界。

天道之理，降而在百業事功，便有開物成務之道。《易》曰“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古之圣人，仰觀天文，俯察地理，法天制器，以利民用，耒耜、舟車、宮室、書契之屬，都是順天地之理，因萬物之性，成利用厚生之事，不是鑿智自私，違背自然以逞人欲。業無高下，只要順天應人，利于生民，便是合道；事無大小，只要公心為體，實心為用，不欺天，不害人，便是合德。

降及后世，人多不明宇宙和合之理，妄作妄為，其弊百出。一則尚爭而棄同：以征服自然為能，以掠奪萬物為利，以零和博弈為則，以強凌弱為強，遂致生態破壞、戰火不息、貧富分化、信任崩塌；一則尚同而棄爭：以強權齊一天下，以算法牢籠人心，鄉愿之徒，以處世圓融為名，行茍且調停之實，縱欲敗度，玩物喪志，精神空虛，意義迷失。凡此諸病，推其根源，都是違天逆理，不知人是天地之子，當法天而行，反以私意小智妄為，遂致種種亂象。

今之西學，于宇宙物理之格致、天文歷算之精詳、器用制作之巧妙，誠有足取者，其于天體運行、物質變化之規律，多有發明，可補中土圣學之未逮。然其根本之弊，在主客二分，將天地萬物視為外在之客體，以征服利用為心，以斗爭競爭為則，只見萬物之異，不見萬物之同，只知物質之實，不知天道之虛，遂至天人相分，人物相害，雖能成一時之器用，終難掩其根本之偏。中華和合之學，以天人合一為宗，同異相濟，體用不二，既不廢格物致知之實，又不違天道生生之仁，可救西學之偏，可濟天下之窮。

今之為學者，當明天道之理，不可鑿智妄為，不可空談玄理。以“貢獻恒逾索取”為衡尺，法天之剛健，自強不息，體地之厚載，包容萬物，知天而不泥于天，盡人而不違于天。不做逐物喪己之俗士，征服自然，掠奪萬物，以滿足一己之私欲；不做空談性命之腐儒，高談天道，鄙視事功，于生民疾苦漠不關心。要在實處做工夫，于日常倫常之間，存順天之心，行合道之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方是真明天道之學者，方是真能繼天地之心之君子。

蓋宇宙和合之理，為全書立天則、為萬法立根本。不明乎此，則不知人道本于天道，和合不是人為造作之規矩。明乎此理，便知天之所命，在人之心，道不遠人，在人自為。循是而行，順天應人，公而不私，和而不流，自能步步踏實，漸次成就，終至天下為公、世界大同之境，此即本章立言之本旨也。

編輯：李海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