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七十四】
在經典之上建構新的經典
——譚延桐文化散文《一位帝王作家的沉思》賞析
史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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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延桐在銀川參加全國作家筆會期間
譚延桐,哲學家,書畫家,音樂家,教育家,編輯家,畢業于山東大學文學院,榮譽文學博士,先后做過《山東文學》《作家報》《當代小說》《出版廣角》《紅豆》等報刊社的文學編輯,現為中國文聯香港文藝家協會副主席、香港文藝雜志社總編輯、香港書畫院院長、《人文科學》編委會主任、《中國詩人·國際版》總監、山東大學詩學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中國散文詩創作研究中心顧問、中國現代詩高峰創作筆會名譽主席,廣西壯族自治區黨委宣傳部簽約音樂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中學時代開始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劇本、報告文學、歌曲、書畫等,著有詩集、散文集、詩論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圖》《民國大藝術》《一城浪漫》《筆尖上的河》《時間的味道》《遍開塔樹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選《中國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獲獎散文》(人民日報出版社)、《21世紀中國經典散文》(內蒙古文化出版社)、《當代散文隨筆名家名篇》(青島出版社)、《當代散文精萃》(中國文聯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延邊大學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當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廣州出版社)、《新世紀優秀散文選》(花城出版社)、 《1999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中國散文年選》(花城出版社)、《2004中國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國隨筆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中國年度雜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散文百家精華》(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散文家大辭典》(作家出版社)、《大學語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種選本,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意、俄、荷、韓、波蘭、亞美尼亞等多種文字。曾獲“第二十一屆百花文學獎”、“第五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廣西政府第五屆銅鼓獎”,以及《人民文學》《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潮》《時代文學》《廣西文學》《西湖》等頒發的文學獎或編輯獎,并榮獲“山東省十佳青年詩人”、“新時代中國詩壇十杰”、“十佳華語詩人”、“超吟游詩人”、“全國十大為學精神人物”等稱號。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決斗》《不畫別人的風景》《對面的蔦蘿》《櫻桃樹下》《石頭里藏著雕塑》等,被用作全國各地中高考語文試題,引起廣泛影響。詩歌《那束光是斜著劈過來的》,入選“首屆中國好詩榜”。三十年前,中央電視臺著名節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訪過。
多次參展,并舉辦個人書畫展。三百余幅書畫作品,見諸報刊。一千余幅書畫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一位帝王作家的沉思
譚延桐
皇帝的視野,哲學家的思想,文學家的心靈,締造了《沉思錄》這本書。這位皇帝兼哲學家兼文學家的名字,叫做馬可?奧勒留。奧勒留生活在久遠的古羅馬帝國,離現在差不多兩千年了。是希臘文學、拉丁文學、修辭、哲學、法律、繪畫等等共同夯實了奧勒留的知識結構,使他一舉成為晚期斯多葛學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的。雖然奧勒留傾盡了所有心力,但始終沒能挽救他的古羅馬帝國,但這并不影響他是一個比他的古羅馬帝國更為完美的生命個體。完美的佐證之一,就是他給人類留下了一部彪炳千古、啟人心志的《沉思錄》。正是這部《沉思錄》,給斯多葛派哲學豎起了一個醒目的里程碑。
奧勒留做了近20年的古羅馬帝國皇帝,其間,戰亂不斷,災難頻繁,洪水、地震、瘟疫,加上和東方安息人的戰爭,再加上北方的馬爾克馬奈人在多瑙河流域的緊密進攻,以及內部的叛亂,等等,因此他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軍營里度過。《沉思錄》的大部分內容顯然都是奧勒留在戎馬倥傯的時候寫下的。《沉思錄》是奧勒留自己與自己的對話,共十二卷。奧勒留對身在宮廷的自己和自己所處的戰亂年代的滴滴感受和思悟,被這本書一一承接。這便讓我們看到了一顆擺脫了欲望之后的冷靜且達觀的飽滿心靈。個人的修行和超越,生命的責任和義務,必須的自省和寧靜,正直的思考和完善,內心的自在和真性情的釋放,宇宙與個體的關系,靈魂與死亡的關系,等等,在書中均有闡述和解析。它在反反復復地告訴我們,擁有一個獨特的內心世界是多么地重要;學會沉思,胸懷浩大,視萬物為自己的朋友,做一個比一般意義上的人更像一個人的人,是多么地重要。這就涉及了“生命質量”和“生活質量”并舉的雙重問題,如何去尋找精神的故鄉的突出問題,如何在精神上出生的重要問題……要解決好這一系列的問題,堆積如山的問題,不斷涌來的問題,自然需要知識,但光有知識卻不會思考,知識就等于零。要思考、思考再思考,讓思考陪伴我們的一生。從這層意義上來說,奧勒留就不僅是一位羅馬帝王,也是一位精神帝王。
這位雙重的帝王是對我們這樣說的:“一方面能足夠強健地承受,另一方面又能保持清醒的品質,正是一個擁有一顆完善的、不可戰勝的靈魂的人的標志”;“生活的藝術更像角斗士的藝術而不是舞蹈家的藝術:即應當堅定地站立,隨時準備應對突如其來的進攻”;“按照你恰當的結構來推動你自己”;“一個人退到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如退到自己的心靈里更為寧靜和更少地苦惱”;“這是一種羞愧:當你的身體還沒有衰老的時候,你的心靈就先在生活中衰老”;“愛好屬于靈魂;原則屬于理智……”;“只有一件事苦惱著我,就是唯恐自己做出人格結構不允許的事情,或者是以它不允許的方式做出,或者是在它不允許做的時候做出”;“痛苦和不安是來自內心的意見,可以用心靈來做加減乘除”;“不管任何人做什么或說什么,我必須還是善,正像黃金、綠寶石或紫袍總是這樣說:無論一個人做什么或說什么,我一定還是綠寶石,保持著我的色彩一樣”;“每一個靈魂都在不由自主地偏離真理,因而也同樣不由自主地偏離正義、節制、仁愛和諸如此類的品質。總是把這牢記在心是很有必要的,因為可以保持警覺”;“靈魂是由思想來染色的”;“不尋求外在的幫助也不要別人施舍的安寧,這樣,一個人就必然筆直地站立,而不是讓別人攙扶著直立”;“從寬廣的大地飛向奧林匹斯山……”;“很快,你就將化為灰塵,或者一具骷髏,一個名稱,甚至連名稱也沒有,而名稱只是聲音和回聲”;“那從地里生長的東西必將回到地里,而那從神圣的種子誕生的,也必將回到天國”……
吉光片羽,不乏睿智。似是娓娓絮語,又似諄諄叮嚀。
無疑,《沉思錄》是一些從靈魂深處流淌出來的文字,自然樸實卻直抵人心。是一本讓人活得有素質、有境界和有品位的書。面對這樣的一本書,文字在發光,我們的骨頭也在發光。
奧勒留的仁愛、謙遜、曠達、果敢等卓越的生命品質,及不為物役、恪守內心的高貴的生命精神,折射在了書中,書又把這些品質和精神一滴不漏地捧給了我們,接住它們,我們無疑是幸運的。接住它們,我們便懂得了“因為本真,所以簡單;因為簡單,所以快樂”的生命妙理。我們的內心自會像奧勒留的內心一樣,形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激流。
《沉思錄》的倫理學意義和哲學意義,和老子所提倡的“寡欲”和“守柔”、孔子所提倡的“正名”和“三畏”、墨子所提倡的“兼愛”和“非攻”、董仲舒所提倡的“盡心”和“知性”等等,有著許多的相似之處,但奧勒留的學說顯然比老子等東方哲人的學說更具普遍性,即人類關懷和終極關切,因為奧勒留的倫理學和宇宙論是密不可分的,奧勒留堅定地認為,人是整個宇宙體系的一個組成部分,是神圣的火焰中的一個火花。每個人的內心都是一個小宇宙,人的本性和萬有的本性是統一的。遵從自然而生活,大宇宙有多和諧小宇宙就有多和諧,這才是最為完美的人生。
美國作家費迪曼讀了《沉思錄》之后激動萬分,這樣評價《沉思錄》:“《沉思錄》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魔力,它是甜美、憂郁和高貴的。”這甜美,自然來自奧勒留的純正的靈魂;這憂郁,自然來自奧勒留的悲憫的情懷;這高貴,自然來自奧勒留的莊重的思想。
溫家寶總理也很喜愛《沉思錄》這本書,曾經這樣說過:“這本書天天放在我的床頭,我可能讀了有100遍了,天天都在讀。1992年,我曾經問過克林頓,除了《圣經》之外,對你影響最大的是哪本書?克林頓略微沉思了一下,說:馬可?奧勒留的《沉思錄》。”
不要把自己的生活搞得那么復雜,不要讓自己的生命變得支離破碎。不要只注重身體的游歷,應該注重心靈的游歷,即讓自己的心靈壯行天下,呈現出波瀾壯闊的局面……這是奧勒留的《沉思錄》所留給我們的久遠的思索。
【賞析】
在經典之上建構新的經典
——譚延桐文化散文《一位帝王作家的沉思》賞析
有目共睹,譚延桐的文化散文,是滲透了他自己的全方位的打量與縱深化的思考的,正因如此,他的文化散文才成了文學星空里的一個不可替代的星座,其璀璨,不言自明。
《一位帝王作家的沉思》以古羅馬皇帝馬可·奧勒留的《沉思錄》為書寫對象,但并非是一般意義上的讀后感或書評。它以極富穿透力的筆觸,在奧勒留的文字之上建立起一座新的藝術建筑,讓讀者得以經由一位當代藝術大師的目光,重新凝視那位兩千年前的帝王作家,并在此過程中,完成對自身靈魂的審視。“皇帝的視野,哲學家的思想,文學家的心靈,締造了《沉思錄》這本書。”這句話暗示了這篇散文自身的特質,它將同時具備視野的宏闊、思想的深邃與心靈的敏感。譚延桐以贊賞者的姿態進入奧勒留的世界,但他的贊賞從不流于淺表的頌揚,而是始終保持著一種沉思者的莊重與清醒。他贊賞的不僅是《沉思錄》的智慧,更是那種智慧得以誕生的生命狀態,是一個人在戰亂、瘟疫、叛亂的重重圍困中,依然能夠“退到自己的心靈里”獲得寧靜的精神能力。散文對“精神帝王”這一核心意象的層層展開。譚延桐從奧勒留的生平出發,經由對《沉思錄》內在精神的提煉,最終抵達一個具有普遍意義的命題,人如何超越外在境遇的困厄,在內心建立起不可撼動的秩序。這個命題既是奧勒留的,也是譚延桐的,更是獻給每一位讀者的。
雙重帝王的辯證
譚延桐在散文中提出了一個極具原創性的概念:“從這層意義上來說,奧勒留就不僅是一位羅馬帝王,也是一位精神帝王。”這個判斷是全篇的思想樞紐。“雙重帝王”的提法,將奧勒留的生命切分為兩個相互映照的維度:一個是世俗權力的擁有者,統治著疆域遼闊卻危機四伏的羅馬帝國;另一個是精神世界的立法者,以沉思建立起內心的王國,其疆域遠比羅馬帝國更為廣闊,也更為持久。
譚延桐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兩個維度之間的張力。他寫道:“雖然奧勒留傾盡了所有心力,但始終沒能挽救他的古羅馬帝國,但這并不影響他是一個比他的古羅馬帝國更為完美的生命個體。”這句話蘊含著深刻的辯證。羅馬帝國終將衰亡,這是歷史的必然,奧勒留作為皇帝無法逆轉這一進程。但作為一個“生命個體”,他卻可以通過沉思完成自我塑造,抵達一種“完美”。這種完美不是世俗意義上的功成名就,而是靈魂的完善與自足。譚延桐在此處悄然完成了一次價值重估:他將評判生命的標準從外在事功轉向了內在品質,從歷史功過轉向了精神高度。
沿著這一思路,散文進一步展開了對“生命質量”與“生活質量”關系的思考。譚延桐指出,《沉思錄》“在反反復復地告訴我們,擁有一個獨特的內心世界是多么地重要;學會沉思,胸懷浩大,視萬物為自己的朋友,做一個比一般意義上的人更像一個人的人,是多么地重要。這就涉及了‘生命質量’和‘生活質量’并舉的雙重問題,如何去尋找精神的故鄉的突出問題,如何在精神上出生的重要問題”。這段論述層層遞進,從“獨特的內心世界”到“比一般意義上的人更像一個人”,再到“生命質量”與“生活質量”的并舉,最終指向“精神的故鄉”與“精神上出生”這兩個極具分量的命題。
“精神上出生”是一個值得深究的表述。肉體的出生只有一次,是被動的、不可選擇的;而“精神上出生”則是一個主動的、持續的過程,它需要個體通過沉思、自省與修行,一次次地讓自己從混沌中蘇醒,從欲望中掙脫,從外在的桎梏中解放。譚延桐在此將奧勒留的斯多葛哲學實踐轉化為一個具有普遍意義的生命命題:每個人都面臨著“如何在精神上出生”的問題,而《沉思錄》正是回答這一問題的指南。
散文的結尾處,譚延桐將這一主題推向了高潮:“不要把自己的生活搞得那么復雜,不要讓自己的生命變得支離破碎。不要只注重身體的游歷,應該注重心靈的游歷,即讓自己的心靈壯行天下,呈現出波瀾壯闊的局面……這是奧勒留的《沉思錄》所留給我們的久遠的思索。”這段話以否定句式開篇,以肯定句式收束,語氣從勸誡轉向召喚。“心靈的游歷”與“波瀾壯闊的局面”構成了一組極具感染力的意象,將內在的精神生活描繪得如同地理大發現一般壯闊動人。譚延桐在此表明,真正的生命質量不在于外在經歷的豐富,而在于內心世界的廣袤與深邃。
斯多葛哲學與東方智慧的遙相呼應
散文最見功力的一段論述出現在臨近結尾處:“《沉思錄》的倫理學意義和哲學意義,和老子所提倡的‘寡欲’和‘守柔’、孔子所提倡的‘正名’和‘三畏’、墨子所提倡的‘兼愛’和‘非攻’、董仲舒所提倡的‘盡心’和‘知性’等等,有著許多的相似之處,但奧勒留的學說顯然比老子等東方哲人的學說更具普遍性,即人類關懷和終極關切,因為奧勒留的倫理學和宇宙論是密不可分的,奧勒留堅定地認為,人是整個宇宙體系的一個組成部分,是神圣的火焰中的一個火花。每個人的內心都是一個小宇宙,人的本性和萬有的本性是統一的。遵從自然而生活,大宇宙有多和諧小宇宙就有多和諧,這才是最為完美的人生。”
這段論述的思想含量極為豐富。譚延桐以開闊的比較視野,將奧勒留與老子、孔子、墨子、董仲舒等東方哲人并置,勾勒出一條橫跨東西方的精神連線。他準確地捕捉到了斯多葛哲學與道家、儒家、墨家思想之間的相似性:老子的“寡欲”與斯多葛派對欲望的克制,孔子的“三畏”與斯多葛派對宇宙秩序的敬畏,墨子的“兼愛”與斯多葛派對人類共同體的關切,董仲舒的“盡心”“知性”與斯多葛派對自我認知的強調,這些對應關系顯示出譚延桐對中西哲學的雙向理解。
然而,譚延桐并未止步于指出相似性,而是進一步提出了一個更具深度的判斷:奧勒留的學說比東方哲人的學說“更具普遍性”。這一判斷的依據在于,奧勒留的倫理學建立在宇宙論的基礎之上。在奧勒留看來,人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整個宇宙體系的一個組成部分,是神圣的火焰中的一個火花”。個體的道德實踐因此獲得了宇宙論的根基:遵從自然、合乎理性地生活,不僅是倫理的要求,更是與宇宙秩序相協調的方式。這種將個體生命與宇宙整體相貫通的思路,賦予斯多葛倫理學一種超越特定文化語境的普遍性。
譚延桐用“大宇宙有多和諧小宇宙就有多和諧”來概括這一思想,語言簡潔而意蘊深遠。“大宇宙”與“小宇宙”的對應,將宏觀的宇宙秩序與微觀的個體心靈勾連起來,揭示出一種天人相應的哲學圖景。這一圖景與道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思路確有相通之處,但譚延桐敏銳地指出,奧勒留的學說因其宇宙論與倫理學的密不可分,而具有更為明確的“人類關懷和終極關切”。這里的“終極關切”一詞,指向的是對生命意義、死亡、靈魂歸宿等根本問題的持續追問,這正是《沉思錄》最動人心魄的力量所在。
譚延桐在闡述這些哲學內涵時始終保持著與散文語境的緊密關聯。他沒有將散文寫成枯燥的哲學論文,而是將對奧勒留思想的闡釋融入對《沉思錄》原文的引用與解讀之中。散文中密集引用的奧勒留語錄,如“那從地里生長的東西必將回到地里,而那從神圣的種子誕生的,也必將回到天國”,本身就蘊含著深刻的宇宙論思想。譚延桐的闡釋,是對這些原文內在邏輯的揭示與展開,而非外在的附會。
意象思維與互文性對話
《一位帝王作家的沉思》以意象思維統攝全篇,將對抽象哲理的闡釋轉化為可感可觸的形象。譚延桐深諳散文的文學性在于“呈現”而非“論述”,因此他大量運用意象化的語言,使思想的表達獲得了詩性的質感。散文開篇的“皇帝的視野,哲學家的思想,文學家的心靈”便是一個典型的意象化表達。“視野”“思想”“心靈”三個詞分別對應著奧勒留的三重身份,同時也在讀者腦海中喚起不同的畫面感:皇帝的視野是俯瞰江山的宏闊,哲學家的思想是穿透表象的深邃,文學家的心靈是感受萬物的敏感。這三者疊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個立體的、飽滿的奧勒留形象。
在引用了一系列奧勒留的語錄之后,譚延桐寫道:“無疑,《沉思錄》是一些從靈魂深處流淌出來的文字,自然樸實卻直抵人心。是一本讓人活得有素質、有境界和有品位的書。面對這樣的一本書,文字在發光,我們的骨頭也在發光。”“文字在發光”與“骨頭在發光”是兩個極具沖擊力的意象。“發光”意味著照亮、溫暖與神圣性,文字發光是因為它承載了靈魂的光澤,骨頭發光則意味著閱讀者的生命被這種光澤所穿透、所改變。這個意象將閱讀行為從信息的接收提升為生命的交融,暗示著《沉思錄》具有一種近乎宗教體驗般的凈化力量。
“我們的內心自會像奧勒留的內心一樣,形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激流。”“勢不可擋的激流”這個意象,將內心的精神力量描繪為一種自然偉力,它洶涌、充沛、不可遏制。這與前文“心靈的游歷”“波瀾壯闊的局面”形成呼應,共同構建了一個關于內在生命力的意象系統。在這個系統中,精神生活不是靜止的、枯寂的,而是動態的、奔涌的,充滿了創造的活力。
與意象思維相輔相成的,是散文獨特的互文性結構。所謂互文性,是指文本之間相互引用、相互映照的關系。《一位帝王作家的沉思》的核心文本是譚延桐的散文,但其中嵌入了大量的《沉思錄》原文,形成了一種雙重聲音的對話。譚延桐自己的論述與奧勒留的語錄交替出現,彼此印證,彼此深化。這種結構使散文具有了一種復調的特質:讀者同時聽到兩個時代、兩種文化背景下的沉思者的聲音,它們在共鳴中產生出超越單一文本的豐富意蘊。
譚延桐對原文的引用極為講究。他選取的語錄涵蓋了奧勒留思想的多個面向:關于承受與清醒的“一方面能足夠強健地承受,另一方面又能保持清醒的品質,正是一個擁有一顆完善的、不可戰勝的靈魂的人的標志”;關于內心寧靜的“一個人退到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如退到自己的心靈里更為寧靜和更少地苦惱”;關于靈魂自主的“不管任何人做什么或說什么,我必須還是善,正像黃金、綠寶石或紫袍總是這樣說:無論一個人做什么或說什么,我一定還是綠寶石,保持著我的色彩一樣”;關于死亡的“很快,你就將化為灰塵,或者一具骷髏,一個名稱,甚至連名稱也沒有,而名稱只是聲音和回聲”。這些引文經過精心編排,從承受力到寧靜,從靈魂的自主性到對死亡的沉思,構成了一條完整的精神修煉路徑。譚延桐自己的文字則如同一條金線,將這些散落的珍珠串聯起來,使之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
在引用之后,譚延桐用八個字做出評價:“吉光片羽,不乏睿智。似是娓娓絮語,又似諄諄叮嚀。”這個評價本身也是高度意象化的。“吉光片羽”是古代傳說中的神獸,其毛羽為寶物,用以比喻殘存的珍貴之物;“娓娓絮語”與“諄諄叮嚀”則分別捕捉到了奧勒留文字中親切與莊重的雙重語調。譚延桐以極簡的語言完成了對奧勒留文風的精準概括,這種以少勝多的能力,正是散文藝術的精髓所在。
語言的凝練與節奏的掌控
譚延桐散文的語言藝術在《一位帝王作家的沉思》中達到了一個值得細細品讀的高度。這篇散文的語言以凝練見長,卻又在凝練中蘊含著豐富的層次與節奏變化。譚延桐善于運用長短句的交錯來調節閱讀的節奏。以開篇第一段為例:“皇帝的視野,哲學家的思想,文學家的心靈,締造了《沉思錄》這本書。”這是一個短促有力的判斷句,三個并列的名詞短語如三聲鼓點,奠定了全篇莊重的基調。緊接著是一個較長的句子:“這位皇帝兼哲學家兼文學家的名字,叫做馬可·奧勒留。”句子拉長,語氣稍緩,起到了過渡的作用。隨后又是一個長句:“是希臘文學、拉丁文學、修辭、哲學、法律、繪畫等等共同夯實了奧勒留的知識結構,使他一舉成為晚期斯多葛學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的。”這個句子以“是”字領起,一連串的學科名稱鋪排開來,形成一種知識譜系的莊嚴感。整段文字長短交替,張弛有度,讀來既有節奏感,又不失流暢。
散文中的排比句式運用得相當出色。在引用奧勒留語錄之后,譚延桐寫道:“這甜美,自然來自奧勒留的純正的靈魂;這憂郁,自然來自奧勒留的悲憫的情懷;這高貴,自然來自奧勒留的莊重的思想。”三個分句結構完全一致,形成一種整齊的韻律感。“甜美”“憂郁”“高貴”三個詞分別對應“靈魂”“情懷”“思想”,一一落實,精準到位。這種排比不是簡單的修辭炫技,而是對費迪曼評價的逐層解析,使一個印象式的判斷獲得了清晰的邏輯支撐。
散文中的比喻值得稱道。譚延桐將奧勒留的品質與精神比作可以被“接住”的實體:“書又把這些品質和精神一滴不漏地捧給了我們,接住它們,我們無疑是幸運的。”“捧”與“接”這兩個動詞,將抽象的精神傳承轉化為一個具體的、充滿儀式感的動作。讀者仿佛看到奧勒留雙手捧出他的智慧,而兩千年的時光并未使其灑落分毫。這個比喻樸素而動人,它暗示著經典的永恒價值:無論時代如何變遷,那些關于生命本質的思考始終可以被后人“接住”,并化為自身的精神養分。另一個精彩的比喻出現在對生命妙理的闡述中:“接住它們,我們便懂得了‘因為本真,所以簡單;因為簡單,所以快樂’的生命妙理。”這句話以頂真的修辭手法,將“本真”“簡單”“快樂”三個概念串聯成一條因果鏈,語言干凈利落,毫無贅余。這種表達方式本身就示范了它所闡述的道理:真正的智慧是簡單的,真正的表達也是簡單的。
散文的結尾部分,譚延桐以連續的否定句式發出勸誡:“不要把自己的生活搞得那么復雜,不要讓自己的生命變得支離破碎。不要只注重身體的游歷,應該注重心靈的游歷。”三個“不要”形成一種緊迫的語調,如同長者的叮囑,又如同智者的棒喝。隨后語氣一轉,以“即讓自己的心靈壯行天下,呈現出波瀾壯闊的局面”收束,從否定轉向肯定,從勸誡轉向召喚,在節奏上完成了一次從壓抑到昂揚的轉換。這種收束方式,使散文在結束時留下了一個上揚的尾音,余韻悠長。
談起譚延桐的散文時,2003年月10月10日的《廣西日報》是這樣說的:“譚延桐的寫意散文完完全全是一個異數。這個異數,來源于他的極具活力的巴羅克基因和極具創造力的巴羅克精神,徹底更新了的人文觀念和嶄新的審美特性,以及對‘統一風格’的放棄和對‘驚異感’的逼近。從這個異數里,我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卓爾不群的文化性格以及他所給予的自己的寫作史的罕見的純粹的意義。”所說,可謂到位。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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