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無法教會的三件事

方泰德 （Ted Faunce） 博士，深圳明灣學校常務校長。普林斯頓大學古法語博士，教育生涯近50年，橫跨美國、秘魯、法國、越南及中國。2006年至2017年擔任中國香港漢基國際學校校長，深受學生與家長信賴，學生稱他為“頭腦的大師”。他也是“美麗中國” （Teach for China） 理事會成員。在中國生活近20年后，2024年受到陳一丹博士邀請，參與到深圳明灣學校的創校工作中，后續擔任常務校長，致力于在AI時代重新定義"以人為本"的雙語教育。

2026年5月27日，AI & Society Forum來到深圳明灣學校。這所2025年9月迎來首批學生的年輕學校，積極開展AI教育實踐，也在用自己的方法回答一個根本性的問題：當AI可以傳遞一切知識、生成一切答案，學校還剩下什么不可替代的價值？

方泰德博士帶來了一種令人意外的樂觀，他給出了他近50年教育生涯沉淀下來的回答——AI無法取代學校的意義，它澄清了學校的意義。

他用了一個比喻——“30-70-90分挑戰”——描述了AI時代學生面臨的核心誘惑：當AI可以瞬間把一個30分的想法提升到70分，誰還愿意為那“不可替代的20分”繼續掙扎？而教育者的使命，恰恰是幫助孩子找到、并堅守屬于自己的那20分。

編輯整理：竇淼磊騰訊研究院高級研究員

以下為方泰德博士在論壇上的演講全文。

大家下午好。這是一個非正式的場合，但我受邀來做這個主旨演講。說實話，我不常收到這類邀請，所以我格外重視。主辦方建議了一個演講主題：“值得在場的事是什么？”我起初琢磨著要不要換一個，但轉念一想：不，這確實是一個很有意義的主題。

拆解這個主題——“值得在場的事”——我發現它有幾層含義。第一層是在此時此刻——也就是在這個特定的歷史節點、在這個特定的地點。明灣是一所非常新的學校，去年九月才開學，開學至今不過八個月。在我看來，任何一所在2025、2026年新開辦的學校，都有責任在理解AI與教育的基礎上，來定義自己的實踐和政策，并找到AI與人之間的關系。

我從事教育很長時間了——接近50年。但我從未見過任何事物能像AI這樣，引發如此巨大的關注、興奮和擔憂。相信大家也有同感，這是一次范式轉變。所以，這正是我們“值得在場”的第一個原因，就是我們在這個非凡的時代擁有了一席做教育的席位。

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幾件我們已經清楚理解的事情。

關于AI與教育的關系，外面的探討實在太多了，甚至夾雜著過載的噪音。我想試著找出幾件我們真正理解的事情。然后談談一些危險和挑戰，最后回到明灣學校，談談我們正在做的事情。

首先，我想說明灣學校——雖然我們背后有一個大“T” （騰訊） ，學校的基因里有著得天獨厚的科技背景和豐富的資源，但我們不是一所技術學校。事實上，如果你讀一讀墻上的價值觀，你會發現，在陳一丹先生的啟發下，我們是一所深深扎根于人的學校。

事實上，我有充分的理由說，技術已經無處不在。我甚至有一個目標——在學校所有的書面文件、所有的政策中，不使用“技術”這個詞。為什么？因為技術早就在開源平臺的推動下普及到了每個人身邊，刻意強調它，反而顯得有些多余。

作為一所新學校，我們就像花園里剛剛破土的幼苗，正陪伴著2到12歲的孩子們一同發芽成長。

互聯網從根本上改變了人們獲取信息的方式。現在，AI更是將“傳遞信息”這個功能從學校轉移出去——不僅僅是信息的商品化，而是將“智力”本身商品化。

隨著互聯網的出現，學校的重心從知識轉向了思考——從我們談論知識和能量的方式，轉向了批判性思維中的“思考”，以及在某種程度上轉向了項目式學習中的“實踐”。

所以有了AI之后，大浪淘沙后留下來的，恰恰是學校最本質的東西——因為我們被迫更深入、更清晰地思考“作為人意味著什么”。

這就引出了我們的第一個重要共識：AI并沒有抹殺學校存在的意義，它反而讓這個意義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這是多大的饋贈，同時也是多大的挑戰！學校為什么要害怕AI的潛力？為什么要害怕AI帶來的學生作弊問題？相反，我們應該把它當成一個絕佳的契機，去重新審視什么是真正的“評估”。“大腦退化”確實是一種潛在風險，但只要學校始終在推進學生去思考，AI就永遠不會成為威脅。

AI揭示了一個我們很多人早已知道的真相：學校最重要的工作是“育人”。因此，我們得到了第二個共識：學校不會被AI取代，但不適應的學校會被適應的學校取代。

用北大與騰訊在2024年底發布的《人機共育》報告的話說——“問題不是AI是否會進入教育，而是它將如何重塑教育。”

那么我想談談AI無法取代的三件事。

第一，獨立判斷能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一個不會寫作的學生無法判斷什么是好文章；一個從未推理過一個問題的學生，無法理解AI的推理哪里出了問題。所謂“有價值的掙扎 （productive struggle） ”，正是拓展大腦容量的必經之路。在健身房里如此，在教室里亦然。

關于“嚴謹”的論點——我經常聽到這個詞，它有時顯得懷舊，像是在呼吁回歸基礎——實際上是在建立批判性的思維力量。這是認知層面的力量，能確保你的認識論根基穩固。如果我們不讓學生的大腦努力運轉，那就好比讓運動員站在自動扶梯上，卻硬說他們在鍛煉。那是自欺欺人。

第二，我稱之為“發聲和具身在場”。真實地走進一個空間，和活生生的人待在一起，去察言觀色、去感受當下的氛圍、去自如地開口表達和回應——這些體驗永遠無法被數字化。

學校可能是唯一教授這些的地方——在歌唱中、在演講中、在運動中建立自信。獨處時如何自恰，在團隊中如何協作，這些關乎人的本質，都無法數字化。

第三顯而易見，但我仍想再次強調，也是我認為K12學校必須存在的原因之一。 （至于大學階段是不是這樣，一會我可以私底下向幾位教授討教） 。孩子需要學習如何與他人共處，以及如何面對差異、化解沖突、在壓力下工作，何時該聽從指揮，何時又該擔任領導一職，甚至于，如何體面地面對失敗。所有這些，技術教不會。它們必須在真實的、人與人的碰撞中去習得。

AI&Society Forum的主題是“與AI共處”，這本身就是一個非常具象化、充滿身體感性的概念。事實上，一種關于AI的烏托邦愿景會導致超級個性化的教學和教育節奏，在當下這很有吸引力，但它傾向于遺忘集體的需求和集體的力量。

比如，如果AI幫我們優化了教學效率、省出了大把時間，而學生把那些時間用來獨自對著屏幕，那我們就失敗了。那些時間必須用來加深人際互動，去為那些只有“大家聚在一起”才能發生的美好事物創造空間。

現在我想談談潛在的危險。第一個危險是教育者的一種惰性。如果我們把AI在學校中的角色定義為“讓事情更高效”，那我們就完全錯過了重點。這其實是我在去年八月的開學前會議上對老師們說的第一件事：AI可以為你節省時間，但它也會誘惑你變得懶惰。“問題不是AI能做什么，而是我們應該讓它做什么。”這是一個首要的倫理問題。

我們都能看到，在AI導師、AI教學、AI評估、AI一切上，聚集著多少關注和資金投入。在我看來，這恰恰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時刻。我們需要必須保持清醒和克制，必須守住“人”的立場。

我們學校的一位老師最近分享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她講到了“30-70-90分挑戰”：學生提出一個想法，能達到30分。AI當然可以瞬間把它提升到70分，而且是以一種充分打磨的、完成度很高的方式。這時候，孩子們肯定都被震住了，并且沾沾自喜。

但問題是，那個學生也許本可以用他獨特的洞察力，把作品從70分提升到90分。那不可替代的20分——也就是孩子本該付出的汗水與巧思——在AI快速給出看起來很棒的答案時，就被輕易抹殺和遺忘了。

這位老師還講了一個夏令營里發生的故事，當時幾個孩子想發明一個小裝置，用來和自己的植物產生某種情感共鳴。他們用AI生成了第一版方案，但很快他們對這個東西失去了情感連接。這個時候，老師的價值就凸顯出來了：幫助學生看到并明白，他們30分的想法更重要，他們需要繼續在AI貢獻的基礎上追加自己的東西。

因此，我們作為教育者的工作，不是阻止學生使用AI，而是幫助他們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20分，并堅持不放棄它。

就在兩周前，明灣承辦了第四屆小程序全球創新挑戰賽總決賽，非常精彩。我們有一個七年級的學生進入了決賽，她運用AI為真實存在的痛點開發了一個應用。重要的不是工具的復雜程度，而是底層的設計思維——理解這是為了誰在做？邏輯是什么？如何證明這個東西真的能幫到別人？

我們一直在努力確保，明灣所有的AI實踐都朝著“向善”、朝著真正幫助人的方向進行。今年夏天，我們即將啟動一場「微光黑客松」項目，聯動全國各地的團隊，共同推進70個實實在在的公益項目。

我們最年輕的小創客，以及我們的老師——他們不是在學編程，而是在學習如何提出一個“好問題”，這才是未來真正的核心技能。

作為一所新學校，明灣選擇堅持包容與創造。我們選擇與這些充滿朝氣的學生一起，搭建能夠服務于真實問題的AI工具。我們每天都在追問：學習真的在發生嗎？

最后，我想用一句話來結尾：最善用AI的學校，不是擁有最先進工具的學校，而是對“人”的價值有著最清醒認知的學校。

*明灣學校是一所獨立的非營利民辦雙語學校，由陳一丹基金會、騰訊、上海景致創辦，并由三方共同發起成立的深圳市明灣教育基金會舉辦。學校位于深圳大鏟灣，涵蓋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的全日制及寄宿制（ 高 中）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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