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顯商標不是“藏品”而是“用品”（堅持和完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

本報記者 倪 弋

數據來源：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國家知識產權局

重慶市南川區石溪鎮鹽井村對優質稻谷統一使用公共商標，助力當地村民增收致富。圖為鹽井村一景。 胡 波攝(人民視覺)

商標是知識產權的重要組成部分，既是商譽的載體和誠信的象征，也是企業參與市場競爭的重要工具。我國已是名副其實的商標大國。截至2025年底，我國國內(不含港澳臺)有效注冊商標量為4987.7萬件。全球前5000個品牌中，我國品牌價值達1.81萬億美元，位居全球第二。

當前，商標領域也出現了一些新情況新問題。惡意注冊商標行為屢禁不止；商標“重注冊、輕使用”現象比較普遍，商標不當使用花樣翻新；商標侵權仍然居高不下，同時商標注冊人過度維權、惡意訴訟現象時有發生等。

十四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三次會議6月26日表決通過新修訂的商標法，將于2027年1月1日起施行。新修訂的商標法有何亮點？其如何破解困擾行業發展的新問題，助力維護經營主體利益和消費者合法權益？記者進行了采訪。

劃清注冊紅線，從源頭遏制惡意囤積亂象

“過去總擔心有人‘蹭’我們的品牌，光是處理商標異議就耗費了大量精力。”浙江杭州一家兒童智能手表企業(A公司)法務總監王女士感慨道。她口中的困擾，源于一家同行企業在A公司的商標名之后附加“酷蓋”字樣，并自2021年4月起反復提交注冊申請。盡管每次都被依法駁回，但對方轉頭就在電商平臺銷售帶有近似標識的產品。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行為，正是新修訂的商標法著力打擊的典型惡意注冊。

“近年來，商標惡意注冊行為持續高位運行，‘囤積商標’‘傍名牌’‘蹭熱點’等現象屢禁不止，嚴重擾亂市場秩序，擠壓了誠信經營主體的發展空間。”中央財經大學法學院教授杜穎說。國家知識產權局數據顯示，2023年上半年、2024年上半年分別打擊惡意注冊24.9萬件、20.5萬件。

新修訂的商標法直擊這一頑疾，明確規定：“不以使用為目的，且明顯超出正常生產經營需要申請商標注冊的，不予注冊。”同時規定了惡意申請商標注冊的具體情形，并明確其行為造成不良影響的，由負責商標執法的部門給予警告，可以并處十萬元以下的罰款。

新修訂的商標法還強化了商標退出機制，明確國務院商標管理部門可以撤銷成為通用名稱或者沒有正當理由連續3年不使用的注冊商標。“這意味著，‘注冊而不使用’的‘僵尸商標’將被行政機關主動清理。”華東政法大學知識產權學院教授余俊分析，“當囤積商標的成本顯著高于潛在收益時，經營主體的行為邏輯才會真正改變。新修訂的商標法通過賦予主管部門主動撤銷權，有效壓縮了專門依靠囤積商標來牟利的空間。”

“商標不是‘藏品’而是‘用品’，其價值來源于市場使用過程中積累的商譽，而不是注冊證書本身。”中國科學院大學知識產權學院院長馬一德認為，新修訂的商標法彰顯“注冊與使用相結合”的導向，讓商標資源更多服務于真實的經營活動。

整治“心機商標”，筑牢消費者權益防護網

“標注‘120W’，充電速度卻慢得像蝸牛!”北京消費者張先生在某電商平臺購買了一款宣稱“120W快充”的充電器，實際使用效果卻大打折扣。原來，該產品實際功率遠低于標示值，“120W”實際上是一個注冊商標，而非對產品性能的如實描述。類似的，“手打”掛面實為機器量產、“土豬”實為標準化養殖……這些利用商標注冊規避虛假宣傳責任的“心機商標”，一度游走于監管邊緣。

新修訂的商標法對此明確“亮劍”：以誤導公眾的方式使用注冊商標的，責令限期改正；違法經營額五萬元以上的，可處違法經營額五倍以下罰款；沒有違法經營額或者違法經營額不足五萬元的，可以處二十五萬元以下的罰款；逾期不改正的，撤銷其注冊商標。“‘心機商標’一詞本身就反映了消費者的強烈不滿。將商標權的存續與使用行為的合規性直接掛鉤并規定可‘摘牌’，從根本上動搖了違法者的利益根基。”余俊表示。

值得關注的是，新修訂的商標法明確“任何單位或者個人”均有權對“心機商標”違法行為進行投訴、舉報。“這體現了商標治理進一步邁向社會共治，每一位消費者都可以成為維護市場秩序的‘吹哨人’。”馬一德認為，將社會監督與行政監督有機結合，既能有效降低消費者維權成本，也有助于從源頭提升商標審查質量，壓縮“擦邊球”的生存空間。

“瑞幸咖啡”商標在泰國被搶注，“紹興花雕酒”“女兒紅”商標在日本被搶注……伴隨著中國越來越多企業和品牌“走出去”，個別代理機構實施或協助境外惡意搶注的行為，已對我國企業海外布局造成沖擊。

新修訂的商標法規定，在境外商標注冊審查審理或者處理商標案件過程中，需要證明商標在中國境內為相關公眾所熟知的，應當事人請求，國務院商標管理部門可以依照規定對商標馳名情況作出確認。“這在一定程度上會遏制有一定知名度的商標在國外被搶注的現象，同時方便中國企業的馳名商標在境外遭遇搶注和侵權時，獲得馳名商標保護。”杜穎說。

此外，新修訂的商標法還進一步規范跨境商標代理行為，對通過欺詐等不正當手段辦理境外商標事務的行為強化監管，防止惡意搶注、違規代理等問題向境外延伸。

優化代理生態，引導企業回歸經營本身

近年來，商標代理市場競爭失序問題突出，商標代理機構參與或協助惡意搶注、囤積倒賣商標等違法行為頻發，花樣不斷翻新，甚至形成灰色產業鏈。

“過去不少企業的商標策略是‘占位式’的——全類別注冊、廣撒網，先占上再說。”北京恒都律師事務所合伙人路勇認為，新修訂的商標法實施后，“明顯超出正常生產經營需要”的申請將直接面臨駁回風險，企業必須轉向基于實際業務需求的精準申請。“合理防御性注冊”與“惡意囤積”的界限將愈發清晰。

藍妹啤酒公司訴金某公司案，是一個值得警醒的樣本。金某公司作為同業競爭者，在2017年至2022年間委托某知識產權代理機構，反復申請“藍味啤酒”“藍魅啤酒”“正韓藍妹”等10余枚與“藍妹”高度近似的商標。部分申請被駁回后，金某公司仍繼續申請，并將部分商標許可他人使用牟利。

法院最終認定金某公司構成不正當競爭；為其提供代理服務的機構也被判令承擔連帶責任。新修訂的商標法對此類行為施以重拳：明確商標代理機構實行備案管理，協助惡意搶注的最高可處二十萬元罰款，情節嚴重的國務院商標管理部門可以決定停止受理其辦理商標代理業務。

“商標代理市場的治理難點在于從業者良莠不齊，行業組織管理規范不夠健全。”路勇指出，新修訂的商標法不僅加強對商標代理機構及其從業人員的備案管理，還增加了對商標代理行業組織的定義和職能相關內容。

新修訂的商標法規定，商標代理行業組織是商標代理行業的自律性組織，應當加強行業自律，制定行業自律規范和懲戒規則，開展業務培訓和職業道德、執業紀律教育，組織引導會員依法依規從事商標代理業務，不斷提高行業服務水平，對違反行業自律規范的會員實行懲戒。“行業自律作為政府監管的有益補充，能夠發揮行業組織的自我管理功能和專業優勢，形成政府監管與行業自律相互配合、相互促進的良性互動格局。”杜穎說。

“新修訂的商標法實施前的過渡期，企業可著手盤點商標資產。”路勇建議，對超出經營需要、長期閑置且無使用計劃的商標，可考慮主動注銷，避免被認定為惡意囤積；對核心保留商標，則需系統整理包裝、合同、發票、線上店鋪頁面等使用證據鏈，防范被依職權撤銷。未來的商標布局，應堅持“按需注冊”原則，審慎進行大規模全類別防御性注冊。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16日 1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