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樂 / Jo?hann Jo?hannsson - The Flat, The Song About The Hyacinths
聲音導演 / 勿丟丟
讀睡朗讀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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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正在活著的人,其實都不相信,我們會死。
全詩所有場景,劇院、機場、藥店、馬路,其實都在寫這個“不信”。我們之所以能焦躁地打喇叭、冷漠地不道謝,正因為我們活在一種堅不可摧的幻覺里:這場生命還會持續(xù)很久,這個人明天還會出現(xiàn)。
那位半個街區(qū)后倒下的姨媽,那名吻了臉頰卻渾然不知的服務生,則是詩人在用最具體的血肉之痛,去撞碎這個“不信”的殼。
艾倫·巴斯想讓我們在一瞬間,不只是相信,而是確鑿地看見:死,是真實的。
而當你真的看見,自己是最后一個觸碰某個人的人——你的觸摸,會變成什么樣?
觸摸,需要一雙手。指尖和手掌,是我們與這個世界接觸的那一小片皮膚。攤開時遞出票根,接受陌生人的溫度。手掌是活著的接口,是靈魂伸出體外的部分。
而釘,正是要穿過手掌,耶穌被如此刺穿,時間也如此對每一個莽撞活著的人,進行最后的處置。釘子是冰冷的,鐵的紋路在皮膚里撐開,骨裂的聲音沿著掌紋蔓延。
將被釘穿的地方,也是被票根輕輕拂過的地方。此刻,它仍在觸碰,仍在撫摸,仍在吻。這就是世人的活。
在藥店,接過藥袋時觸到店員冰涼的指節(jié),要由我來說謝謝,兩個字帶著全部的熱息落進她最后疲憊的目光;在馬路上,我松開油門,把想按喇叭的手掌翻過來,攤開,放回方向盤,無聲而耐心地注視他開遠;在機場,接過拉桿時碰到那男人的手指,輪子咯噔碾過瓷磚,那震動順著拉桿傳進掌心,最后的時間,便忽然有了同行的聲音;而在劇院門口,當我遞回票根,觸到他掌心肌膚下血液奔流的微熱,生命線的凹痕在我指尖輕輕壓住,便永遠地,壓進了我的體內。
手被釘穿了,掌心還是熱的,這就是“人們真正的樣子”——詩人創(chuàng)造了一個高密度、感官膨脹、引人不適的天才意象:
“浸透了蜜,被蜇傷、腫脹,
莽撞地活著,被時間釘住。”
蜜是甜的、粘稠的、浸潤的,帶來緩慢的滿足;而蜇傷是突發(fā)的、尖銳的、灼痛的。兩者本不該在一起,可詩偏偏把它們壓進同一個身體里。
這不是“先甜后痛”的時間順序,而是同時:我們活著,就是在蜜里浸泡的同時被蜂群圍攻。腫脹,既是蜜的浸泡過久,也是蜇傷的后果。
這具身體既被喂養(yǎng)又被攻擊,兩個方向的力同時作用。“莽撞地活著”是激烈的、向外的、不顧后果的動能,像是要沖破一切邊界;“被時間釘住”則是絕對的靜止、被動的禁錮。這兩者同樣不是先后發(fā)生的,是同時。
我們每一個莽撞揮灑的瞬間,都已經被死死釘在時間的標本框里。
這種矛盾產生一種撕裂性的張力:一面是生之沖動,一面是死之確鑿,詩把這兩股力量擰成一股。
從“蜜”到“蜇傷”到“腫脹”,從“莽撞”到“釘住”,這股力層層遞進又層層反轉。它不給讀者喘息的時間。前面的詩句還有場景、人物、敘述緩沖,到這里全部剝離干凈,只剩這幾個赤裸的意象直接下砸。這種節(jié)奏的突變,產生了劇烈的感官沖擊:讀者被強行按進生死的真相里,沒有過渡。
因此,詩人不是讓讀者試圖理解,而是去直接感受那個真相:生命是一團被蜜與刺同時貫穿的、短暫而狂野的血肉。
當看一個人看得足夠深,深到他/她被釘在時間里的樣子,就只能看見這些。不是衣著、職業(yè)、神情,而是蜜、刺、腫脹和釘穿。所有多余的修飾都消融了,只剩近乎暴力的、直指本質的意象。這正是詩的力量:它不解釋,它呈現(xiàn)。
那么,全詩里唯一一個完全活在“蜜”與“莽撞”之中的人,是誰?
在死亡降臨之前的半拍節(jié)奏里,巴斯極其濃墨重彩地描繪了一個陌生人:那名服務生。這是一個極其關鍵的敘事選擇。
他是“蜜”最完美的肉身,也是生命“莽撞”的具象化。
詩人寫他的玩笑、他的吻。他不是機械地上菜,他“開著玩笑”,并在陌生老婦人的臉頰上留下一個吻。這極度“莽撞”。他跨越了服務生的職業(yè)界限,跨越了年齡與陌生人的社交距離,毫無保留地釋放了當下的熱情與喜愛。
我們還看見了他的身份和眼睛。詩人特意點明他是“年輕同性戀男子”,有一雙“李子般漆黑的眼睛”。這雙眼睛是深邃、甘美、充滿生命力的,本身就是“蜜”的來源。這個細節(jié)讓他的活力、他的美麗、他的邊緣身份所可能攜帶的更具生命力的表達,都凝聚在了一起。
在那一刻,他不是一個功能性的服務員,他是生命本身最鮮活、最甜蜜、最肆無忌憚的化身。他給出的吻,是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純粹贊美。
更重要的是,他制造了“蜜”與“刺”之間最短促、最尖銳的轉折。這道“天界的裂縫”,正是由他的“蜜”和緊隨其后的“死亡之刺”共同撕開的。
詩歌的鏡頭如此冷靜以至于殘酷:
“他吻了吻她姨媽撲著粉的臉頰。
然后她們走了半個街區(qū),她的姨媽
倒在人行道上,死了。”
一個充滿愛意的、溫熱的吻,和冰冷的水泥地面、猝死之間,只隔了“半個街區(qū)”的距離。這是時序的暴力并置。
他全然不知自己的吻竟成了一個“最后的觸碰”。這個吻,因為死亡的瞬間降臨,從一個隨性的、日常的示好,被永久地凝固成了一個神圣的告別儀式。詩人讓我們看見,那個“最后一個觸碰某人”的假設,在現(xiàn)實中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隨機地落在了一個毫無準備的快樂年輕人身上。
所以,真正的問題在于,他似乎是一個“例外”。前面幾段都在講“我”的遺忘和麻木:“我不會想起/他們終將死去”。但這個服務生,他不在此列。他不需要想起死亡,因為他正全然地活著。他以一種直覺的、不假思索的方式,踐行了詩歌開頭如果之后的一切:他“格外用心”了,他不僅觸碰,他還親吻。
但他依然沒能阻止死亡。姨媽還是倒下了。這揭示了一個比“提醒自己要溫柔”更殘酷也更深刻的事實:
哪怕我們完全活出了“浸透蜜、被蜇傷也依然莽撞去愛”的樣子,我們依然“被釘在時間之上”。死亡的釘痕不會因為生命之蜜的甜美而有絲毫松脫。
但也正因為如此,那個吻才顯示出它全部的價值。
它不是在對抗死亡,它是在死亡面前為生命加冕。它證明了,在人被時間徹底釘死之前,我們有過那樣一個瞬間:可以全無保留地,用李子般漆黑的眼睛凝視過,用一個溫柔的玩笑貼近過,用一個吻,確認過彼此臉頰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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薦詩 / 張若軒
華東師范大學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畢業(yè)
暫居美國,教書,寫作,偶有詩譯
三 行 詩 · 乘 客
本次賽詩會,我們以“乘客”為題
以三行為限
邀請詩人趙四為嘉賓評委
7月17日截止,我們將選出10位優(yōu)勝者
送出詩人趙四最新詩集
《時間的真相樹&20年詩選》一本
加鄭艷瓊姐姐,帶你入讀睡群聊詩 / 擴列
第4875夜
守夜人 / 小范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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