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地上要住院的新兵
佘忠蘭
一九九三年,西藏林芝八一新村,山風時常裹著尼洋河的水汽,飄到我的軍營。那時的我,軍校畢業一年,在解放軍一一五醫院傳染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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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一五醫院傳染科院門前)
夏日的一天,中午十二點鐘,軍營響起了開飯號,廣播里放著一首好聽的軍歌。我剛忙完工作換了班,和同科同事好友男軍醫,一起走出傳染科院子的圍墻圓門。正午的陽光曬得路面發暖,我們正要往干部大食堂方向走,冷不防路上橫躺著一個陌生小男兵,那條路是我們傳染科病人和醫護的必經之道。我還沒反應過來,他突然伸手死死抱住我的腿,嚇我一大跳。緊接著,嗚嗚的哭聲一下子撞進我耳朵里,把我更是嚇著了。我一時甩不開他抱緊我腿的雙手,低頭細看,原來是個臉還帶著稚氣的新兵蛋子,軍裝褲腿上還沾著點泥印子。奇怪的是他并沒哭出眼淚,貌似小孩子在家長面前裝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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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立的地方就是當年那位新兵躺地之處)
我俯身,問他是誰,怎么了?躺在這兒做什么?他抽噎著喊我老鄉,說自己是四川豐都人,從邊防出來,想住院。他還說,之前已經去過外一科,找我的對象李軍醫,軟磨硬泡想辦住院,被正忙工作的李軍醫嚴詞拒絕了。他打聽到我在傳染科上班,就一路找到傳染科門口了,想著靠“老鄉情分”能讓我們松口。我瞬間就明白了——原來他身體根本沒傷病,邊防的訓練苦,他扛不住了,想找個病房躲幾天,逃避一下高強度軍事訓練。他找李軍醫不成,就賴到我這兒來了。這成何體統,分明是思想在做崇。我拉他起來,他賴躺在地不起。“我院病人多,床位緊,更何況外科,傷病員更多,寶貴的床位,得讓真正的傷病員住”,我耐心勸導“小老鄉”,他停止了哭泣。我又告訴他,傳染科門前地上臟,躺地怕被傳染病,并再次拉他起來,可他還賴著躺地不起。
一起下班同行要去干部食堂午餐的男軍醫同事,他走在前面,回頭催我快走,一起開飯去。下午我們還要上班忙工作,沒過多時間陪那新兵耍賴。
一一五醫院的醫療技術等,是林芝第一,很受當地軍地歡迎。那時候,我院軍地傷病員確實很多,床位有多緊,全院上下誰都清楚:高原上醫療資源欠缺,尤其夏季,軍地傷病員本就多,外一科更是擠滿了高原訓練傷病軍人患者,還有不少上山采野蘑菇和挖蟲草被野粽熊抓咬受傷的地方老百姓。內科時常緊急收治一群群食用四季豆、蘑菇、用農藥多了種出的瓠瓜、一枝蒿等集體中毒事件的患者,床位占滿,不夠用,院里時常協調各科室床位緊急通用。至于我們傳染科,絕對不允許非傳染病患者入住,杜絕交叉感染。咱們軍醫院,主要是對內為西藏部隊官兵免費服務,為醫院附近幾個村莊的藏族老百姓免費服務,有多的床位才能收治地方別的傷病員。每一張床位都是留給真正需要救治的傷病患者,主要留給西藏軍人傷病員的,哪能容得下沒病的人來“泡病房”休養?我耐著性子跟他講道理,他的哭聲慢慢停了,可身子還是賴在地上不肯起來,緊抱我腿的雙手不肯松。
這時,同行的男軍醫好友,回頭再次催我:“快走吧,干部食堂正在開飯,等過了飯點就吃不到了。下午科室有一堆活要忙,別在這兒陪他耗著。”我被他拉著,好不容易掙脫出雙腿逃離,跟著大伙要往生活區干部大食堂方向走。可腳步越走越沉,沒走幾步,我忍不住回頭望,那新兵見我回頭,他還故意又在地上打滾,真氣人。
路過門診樓前,我心里突然揪了一下:這飯點,就這么扔下一個新兵“小老鄉”在傳染科門口,撒手不管,他連個吃飯的地方都沒有,萬一餓著肚子往邊防路上亂走,出點什么事怎么辦?想到這里,我停住了腳步,讓同行的男軍醫好友先去吃飯。我想原路返回,不如帶那新兵去軍營大門外食店吃個便餐,犧牲午休時間,順便再好好勸他,做做思想工作。
好友男軍醫同事好心沖我喊:“你呀,別糾結了,先跟我們開飯去呀,別再磨嘰,等吃完再說吧,”說罷一把拉起我的手,讓我一起去食堂。
走到六棟四號,土坯平房,我的單身大半間房子門口,我開門回家,快速拿了兩個干凈陶瓷飯碗和兩雙筷子,急沖沖往家門后正前方的食堂趕,排隊打飯菜。打了飯菜,男軍醫好友喊我坐他們同一桌,一起吃飯。我先分出一半飯菜,盛進另一個碗里,擱一邊,剩下的一半,自己快吃。戰友們不解地問我,“你留一半飯菜干什么,給李軍醫留的嗎?”“不對呀,李軍醫在上手術,還沒忙完,八成要等忙完手術,到時院里會安排忙完手術的醫護去中灶或軍營大門外吃誤餐吧?咦呀,不對,你不會是在擔心那個賴皮新兵蛋子吧?一看他就是在裝病,想泡病房躲高強度訓練唄,咱們可不能將就他。”我沒有解釋,和戰友們一起吃飯。他們一邊吃飯,一邊說話,談笑風生,其樂融融,好熱鬧。我心里有些不安,沒心思細咀慢咽,囫圇吞棗,更沒心思陪戰友們說笑,急沖沖干完半份飯菜,便告辭,端起另一半份飯菜閃離開飯堂跑了。
我回到家,匆匆洗了我吃過的那碗筷,擱家里,顧不上午休,砰地一聲,關門又出門跑了。
可等我趕回傳染科院門外,那地上只剩那新兵剛才壓過的一點淺痕和枯枝落葉,人已經走了。風卷著一點塵土和幾片落葉,掃過路面,連個腳印都看不見了。
之后的好幾天,我心里總懸著點不安,感覺有些虧欠那位新兵“小老鄉”,不能完全確定他是否安全返回邊防部隊。
他和我親小弟是同年兵,同為新兵的我親小弟,在米林邊防營,他從未向我提及想住院休養的事兒。小弟就連在邊防擔水被人誤傷,因為沒車子,受傷也未能及時送出來救治……(詳情暫省略)
其實吧,我當時甚至沒看清那位新兵的模樣,更不知道他的姓名,只記得他中等個子,不胖不瘦,力氣大,一口帶著重慶山鄉口音的豐都話,連“老鄉”的由頭其實都算不上——我是萬縣人,他是豐都人,那時都歸四川管轄,連真正的老家都隔了二百多公里路。就算是我真正的萬縣老鄉,想靠著裝病來占科室床位逃避訓練,我也絕不會答應。我的那么多萬縣大小老鄉,他們都很積極勇敢,從未向我開這口。這種口子一開,就是對那些夏日在邊防頭頂烈日抑或冬季頂著零下幾十度寒風雪地里站崗、帶著傷還在堅持訓練的戰士最大的不公平。
當兵哪有不苦的?更何況是在西藏的邊防。既來之則安之,安心服兵役,積極挑戰訓練,勇敢對敵。咱們腳下踩著的是國境線,身后守著的是萬家燈火,綠軍裝穿在身上,扛的就是這份責任。要是人人都想著找個病房躲清閑,誰來守這長長的邊防線?
當兵雖苦,其實也有樂嘛,堅持就是勝利,我們完全能以苦為樂。那些在訓練場上咬著牙扛下來的日子,那些和戰友們在雪地里互相攙扶的時刻,那些在高原上學會的堅持與擔當,都會刻進骨子里。當我們養成了以苦為樂的習慣,就會覺得不苦了。我們刻苦訓練,認真工作,不僅能得到身心鍛煉,還能接受精神洗禮,并能學到多項技能和本領。久而久之,思想境界會更高,更有國家大局觀。凡是當過兵的人,即便以后下了地方,會更能扛事,更受歡迎,何樂而不為。部隊是一所鍛造人的好大學,你在這里練出的硬身子骨,磨出的不服輸的性子,學到的多項本領,總會派上用場。往后走到任何地方,都是最硬的底氣。當過兵的人,以后在地方遇到再難的事,也能咬著牙扛過去,這才是當兵給人留下的最珍貴的禮物。服兵役,本就是每個中國公民刻在骨子里的光榮義務。
我后來再也沒見過那個新兵,但我總想借著這件事,跟所有年輕的戰士說一句:沒病就別想著來“泡病房”,醫生的手是用來救死扶傷的,絕不能用筆為了怕苦的人編假病歷。既然穿上了這身綠軍裝,就安安心心把兵當好,把崗站好,把邊防守好。
等你咬著牙將這段最苦的日子熬過去,你會發現,自己早已活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勇士。等過幾十年以后,你之前在部隊吃過的所有苦,終將會升華為你人生中最寶貴的精神財富。
邊防的新老戰友,你們辛苦了,加油吧!遙祝工作順利,扎西德勒!
(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佘忠蘭:重慶萬州人,成都市作家協會會員、溫江區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散文學會會員、成都戎耀退役軍人合唱團團員。1989年3月入伍到西藏山南陸軍第41野戰醫院,就讀于成都軍區軍醫學校、第三軍醫大學,畢業分配在林芝解放軍115中心醫院,雪域軍旅15年,軍隊退休。在《高原醫學》雜志等發表多篇醫學論文,在《西藏日報》《魚鳧文藝》《作家新視野》《雪域邊關,我敬你》《我的青春我的西藏》《中國交通在線》、成都市作家網等,發表多篇詩作、散文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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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佘忠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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