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三十八,剛離了婚,房子判給了前妻,自己落魄地租了個老舊小區(qū)的兩居室,為了貼補房貸,只好把次臥掛出去招租。沒過幾天,一位五十二歲的王大姐找上門,她在附近菜市場擺攤賣干貨,說是跟兒媳婦合不來,想找個清凈地兒。她看房雷厲風行,摸摸窗臺,擰擰水龍頭,一句廢話沒有,當場掏現(xiàn)金付了三個月房租。第二天她就搬來了,鋪蓋卷加上鍋碗瓢盆,東西不多,窗臺上還插了瓶綠油油的蔥,讓冷清的屋子頓時有了幾分煙火氣。
王大姐過日子那是真的利索,每天早出晚歸,廚房被她擦得锃亮,連灶臺縫隙里的油垢都用鋼絲球摳得干干凈凈。日子本來井水不犯河水,直到有天晚上她捂著肚子進門,臉色煞白,額頭全是冷汗。我看架勢不對,硬是把她拽去了社區(qū)醫(yī)院,查出來是膽結(jié)石。回來的路上她才透底,說上次犯病是一個人癱在地上躺了兩個小時,沒人管,最后自己叫的救護車。聽完我心里一顫,只覺得背脊發(fā)涼。住了八個月,她兒子一通電話讓她回去帶孫子,她二話不說收拾東西。臨走前指著那瓶蔥跟我說,以后找對象,千萬找個能說話的,這比什么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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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王大姐,家里又空了,沒多久又搬進來個劉大姐,四十九歲,服裝廠的女工。這姐們兒是個熱心腸,嗓門大,愛笑,搬來的第一天就能跟我嘮上兩小時。她喜歡熱鬧,周末經(jīng)常約麻友來家里搓牌,嘩啦嘩啦響個不停。哪怕有時候吵得我睡不著,她下一準端來一碟自己腌的蘿卜條,脆爽辣嘴,讓人沒脾氣。也就是這么個咋咋呼呼的人,也有安靜的時候。有回我看她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發(fā)呆,望著天發(fā)愁。她說閨女大了不粘人,老公跑車常年不著家,自己有時候翻爛了通訊錄,竟找不到一個能打電話說心里話的人。這話讓我心里五味雜陳,離過婚的人,最能體會那種半夜醒來盯著手機屏幕發(fā)呆的滋味。后來她老公出了車禍斷了腿,她得回去伺候,臨走留下一盆綠蘿,讓我?guī)兔φ湛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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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住進來的是趙老師,五十四歲的退休教師,氣質(zhì)跟前兩位截然不同,溫文爾雅,走路都帶著風。她帶來的東西講究,一箱子書,一套白瓷茶具。這老太太眼里有活,看我那盆快死的綠蘿,默默去花市換盆新的,還在我門口擺了一盆茉莉,香氣撲鼻。她退休生活本該安逸,可老伴走得早,兒女又都在外地,拆遷后沒了老窩,只能四處租房。我們搭伙吃了不少頓飯,她做飯,我洗碗,配合默契。她總說一個人做四個菜吃不完倒了可惜,硬撐著吃又難受。住了有一年多,她查出甲狀腺問題要去成都手術,兒子接走了她。走的時候,她把茶具和那盆茉莉都留下了,只帶走了幾箱書,那個空蕩蕩的公道杯遺落在茶幾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
這些年室友換了一茬又一茬,我也算是琢磨透了。這些五十多歲的女人,真沒圖我什么,我這房子地段一般,房租也不貴。她們之所以愿意往這兒搬,圖的就是屋里有人氣,病了有人搭把手,吃飯有個伴兒,能聽見鍋碗瓢盆的響動。王大姐臨別贈言要找個能說話的,劉大姐感嘆無人可撥電話,趙老師煩惱剩飯不好處理,看似說的三件不同的事,其實歸根結(jié)底就是怕孤獨。人活到這個歲數(shù),不指望大富大貴,也不奢求兒女繞膝,無非是想在這個偌大的世界里,確認自己不是孤家寡人,能有個人回應一聲咳嗽,有一盞燈為自己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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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搬了家,次臥也沒再出租。偶爾看著窗外萬家燈火,還是會想起那幾個女人。我給趙老師打過電話,她說手術很成功,只是兒子兒媳忙,家里安靜得能聽見鳥叫,反倒懷念起我這老房子的煙火氣。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給自己倒了杯溫水,看著窗臺那盆開得正好的茉莉,聞著那股淡淡的幽香,心里竟也覺得踏實了許多。原來生活最珍貴的底色,不過就是這一屋兩人,三餐四季,哪怕是溫吞的白開水,喝著也暖心。
#怕孤獨#?#暖心##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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