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夫·拉科斯特：重構地緣政治學的法國地理學泰斗

參考消息網7月15日報道 法國《世界報》網站6月22日刊登題為《法國地理學界泰斗、地緣政治學之父伊夫·拉科斯特逝世》的文章，作者為法國地理學家、地緣政治學教授貝亞特麗斯·吉布蘭。全文摘編如下：

地理學巨匠伊夫·拉科斯特于6月20日在家中安然離世，享年96歲。拉科斯特1929年生于摩洛哥非斯，父親是摩洛哥石油公司首席地質學家。拉科斯特人生的頭十年在摩洛哥度過，暑假偶爾返回法國，這段經歷對他影響深遠，使他很早就對殖民現象的復雜性有了獨特認識。雖然他堅定支持殖民地人民的獨立，曾大力支持阿爾及利亞的獨立運動，但同時他也認為殖民是一個矛盾的現象：因為殖民統治可以讓被壓迫民族形成民族意識，并因此得以從殖民統治中解放出來。

盡管在法國拉卡納爾中學求學期間，地理課曾讓他感到枯燥乏味，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攻讀地理學學士學位——這很可能是受其兩位導師指引的結果：讓·德雷施和皮埃爾·喬治。這兩位學者均為共產黨員，同時也任教于巴黎地理研究所。前者是一位著名的地貌學家，早在拉科斯特孩提時代，他就因在摩洛哥進行地質測繪而與拉科斯特相識；后者則居住在法國索鎮，曾協助拉科斯特的母親撫養三兄弟。像許多戰后時期的學生一樣，拉科斯特加入了因抵抗納粹而聲望卓著的法國共產黨，但并非狂熱活動分子。

深入研究“第三世界”

為了從事地質學研究——這一領域最初是由他父親激發的興趣——他轉向了地貌學(即對地表形態的研究)，并選擇摩洛哥的西部平原作為其碩士論文研究的重點。出于對他父親的敬重，摩洛哥石油公司給予了他熱情接待和物質上的協助。這種經歷加深了他對殖民統治復雜性的認識。

1952年，他在地理教師資格考試中拔得頭籌，但令人大為意外的是，他主動申請前往阿爾及爾的比若中學任教。他與年輕妻子因而親眼目睹了阿爾及利亞與摩洛哥殖民環境的巨大鴻溝。在阿爾及利亞，許多原住民的赤貧狀況以及眾多“貧窮白人”對原住民的蔑視態度，令夫婦倆深受觸動；這些“貧窮白人”雖家境平平，卻因擁有法國公民身份而產生優越感與自豪感，同時又極力拒絕給予原住民同樣的身份。

拉科斯特在阿爾及爾執教時間不長：早在1954年11月阿爾及利亞戰爭爆發前，他就公開發文嚴厲批判殖民者對待原住民的行徑，這使他自身安全受到威脅。因此他于1955年夏回到巴黎，他的兩位導師為他謀得巴黎地理研究所助教崗位。雖僅在阿爾及爾停留三年，這段經歷卻成為其學術生涯關鍵轉折點：他研讀伊本·哈勒敦的著作，意識到馬格里布阿拉伯社會發展停滯的根本原因，早在殖民時代之前就存在了。他在1965年出版的《伊本·哈勒敦：歷史的誕生，第三世界的過往》中系統闡釋了這一觀點。該書是對他此前出版的《欠發達地理學》的一個補充。《欠發達地理學》一書在國際上大獲成功，并被翻譯成12種語言。在研究欠發達問題的學者中，他是最早指出“人口快速增長”是第三世界國家共同特征的人。

學術成果令人耳目一新

1972年6月，他在法國《世界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揭露美軍在越南戰爭期間故意轟炸越南北部人口稠密的紅河三角洲堤壩將引發特大洪災，美軍的行動會使200萬到300萬人的生命處于危險之中。文章引發巨大反響。同年8月，他親赴轟炸現場，手持地圖實地佐證自身論斷，此舉致使美國禁止他入境。

四年后的1976年，他出版了《地理首先是用來打仗的》一書，激怒了許多固守“科學嚴謹性”教條的地理學同行，卻令學生們興奮不已，也令其他人文社科研究者耳目一新。

同樣在1976年，他創辦了《希羅多德》雜志。正如他對伊本·哈勒敦提出了極具個人色彩的解讀一樣，拉科斯特將希羅多德視為古希臘政治家伯里克利麾下的一名代理人，其任務是盡可能精確地搜集情報，以掌握雅典人即將與之對抗的“蠻族”的強項與弱點。

1979年，拉科斯特終于通過了國家博士論文答辯，其論文題為《第三世界的統一性與多樣性》。這篇論文并不完全符合地理學論文的規范，因為作者并未深入探討某一個地區，而是剖析了四種地理情境——當時還不說“地緣政治”，但已然是那種意思。其中三種情境涉及沖突：紅河堤壩轟炸、阿爾及利亞的卡比利亞地區戰事、菲德爾·卡斯特羅在古巴奪取政權。第四種情境則聚焦于上沃爾特(即今天的布基納法索)，他在那里參與了一項旨在防治河盲癥(盤尾絲蟲病)的研究工作。

為“地緣政治”正名

1982年，《希羅多德》雜志更改了副標題，變為《地理與地緣政治雜志》。對于許多地理學家、政治學家以及歷史學家同行們來說，談論“地緣政治”證明拉科斯特自此轉向了右翼，因為他重拾了這個自納粹時期以來就是禁忌的術語。他確實是第一個為該術語正名的知識分子，因為他將政治重新納入了地理學研究。在20世紀80年代談論地緣政治似乎是一種學術異端，而如今這個詞被大量使用，盡管未必總是使用得當，但這或許正是其成功所付出的代價。

這位第三世界問題專家還投身于主編三卷本的《法國各地區的地緣政治學》，這對他本人和地理學家及政治學家來說都是一個全新的課題。1993年，他主編的《地緣政治學詞典》出版，他在序言中給出了該術語的明確定義：研究領土上的沖突和權力競爭，同時考慮到沖突各方對同一片土地截然不同的認知敘事——這類敘事往往具備強大社會動員力。

2018年，拉科斯特出版了回憶錄，題為《一位地理學家的冒險》。這恰是他勇敢一生的完美寫照。（編譯/舒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