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張圖,左邊是一塊灰撲撲、毫無光澤的普通石頭,右邊是一塊晶瑩剔透、在光線下閃閃發亮的晶體,一群黑猩猩正圍著右邊的晶體打轉,你會怎么想?這張圖并沒有真正掛在某個展廳,但它恰好概括了一項剛剛發表在《心理學前沿》(Frontiers in Psychology)上的有趣實驗——科學家們把晶體和普通石頭放在黑猩猩面前,結果黑猩猩的表現,和幾十萬年前那些悄悄把水晶藏起來的古人類親戚,簡直如出一轍。
這件事本身其實挺“老”的了。考古學家在很多含有人類近親遺骸的遺址里,都找到過被刻意收集的晶體,最早的記錄可以追溯到78萬年前。這些晶體沒有被打磨成工具,沒有被穿孔做成武器,更沒有被串成首飾——它們就那么原樣保持著自己的棱面和光澤,卻被小心翼翼地挑出來、帶著走過很長的路,最終埋進某個營地或洞穴的角落。為什么?一直以來,這就是一個讓考古學家撓頭的問題,因為從實用主義的角度看,一塊既不能切肉又不能敲骨頭的石頭,似乎沒有任何“值得”被帶回家的理由。而現在,黑猩猩可能替我們給出了一個最貼近本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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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項由西班牙多諾斯蒂亞國際物理中心(Donostia International Physics Center)的伊克巴斯克研究教授胡安·曼努埃爾·加西亞–魯伊斯(Juan Manuel García-Ruiz)領導的研究團隊,并沒有直接去翻古人類的遺跡,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一群和人類共享約600萬至700萬年前共同祖先的親戚——黑猩猩。他們想知道,如果對晶體的迷戀真的深埋在演化血脈里,那今天的人類近親身上,會不會仍然殘留著這種沖動的影子?于是,在西班牙的萊恩弗基金會(Rainfer Foundation),兩組長期與人類照料者共同生活、已經十分習慣人類環境的黑猩猩,被邀請參與了一場別開生面的“選石游戲”。
第一組黑猩猩的成員包括馬努埃拉(Manuela)、吉列爾莫(Guillermo)、伊萬(Yvan)、雅基(Yaki)和托蒂(Toti);第二組則包括貢貝(Gombe)、露露(Lulú)、帕斯夸爾(Pascual)和桑迪(Sandy)。實驗的設計簡單到幾乎你會覺得“這也算實驗?”——研究人員把一個巨大的、被稱為“獨石”的晶體,和一塊形狀大小相仿的普通石頭,并排放在了一個平臺上。一開始,黑猩猩們對兩樣東西都表現出了一點好奇,但很快,那塊黯淡無光的普通石頭就被徹底冷落在了一旁,而那塊晶體卻成了所有注意力匯聚的中心。
黑猩猩們對晶體的檢查方式,透著一股幾乎像人類幼童第一次拿到萬花筒般的認真勁兒。它們會把晶體從平臺上取下來,用前肢翻來覆去地轉動,時不時側過頭從另一個斜角打量,仿佛在反復確認那些折射光線到底從哪里冒出來。最投入的要數伊萬——別的同伴看夠了也就放下了,它卻直接叼起晶體,特意繞了一段路,把它帶回了自己晚上睡覺的宿舍區。這種行為完全不是工具使用,也不是覓食,更像是某種被物體本身特質觸發的好奇心,推動著它們把這塊“與眾不同的石頭”留在了身邊。
值得一提的是,這種晶體的吸引力并不是無限的。研究團隊觀察到,黑猩猩對晶體的興趣在第一次接觸時最濃烈,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它們的檢查動作逐漸變得敷衍,到最后那塊晶體的待遇幾乎就和普通石頭差不多了。這種新鮮感逐漸消退的模式,和人類面對新奇物品時的心理曲線十分相似——剛剛拿到新手機時會反復把玩、擺弄各種功能,幾天后便習以為常,隨手一扔。對于演化心理學家來說,這種相似性遠比一通“猩猩好聰明”的贊嘆更有價值,因為它暗示著,對新奇、閃光、規則外形物體的敏感反應,可能早在數百萬年前的共同祖先身上就已經寫進了神經回路。
那么,在日常的猩猩社會里,這塊晶體后來怎樣了呢?結局很有喜劇色彩:照料員們不得不用香蕉和酸奶,才從黑猩猩那兒把晶體“贖”了回來。這個細節不是用來博人一笑的閑筆,它恰好透露出在猩猩眼里,晶體的吸引力或許已經超過了一小份平時喜歡的食物獎勵——它們愿意為了保留這塊不能吃也不能用的石頭,和照料者討價還價。研究人員也坦承,他們事先并沒有預料到黑猩猩對晶體會表現出如此強烈、又如此自然的好感。“我們的數據顯示,與文化適應的黑猩猩確實能把晶體和其他石頭區分開來,”加西亞–魯伊斯教授說,“我們很驚喜地看到,它們對晶體的吸引力是那么強,看起來又那么渾然天成,這可能意味著對這類物品的敏感性有著深層的演化根源。”
這里需要格外小心地劃清一句話的邊界——這并不是說黑猩猩和我們幾十萬年前的祖先已經進化出了某種“收藏”觀念或者是審美意識。在科學研究中,這種表述被嚴格地留在猜測的范疇里。研究人員強調的是“可能”“暗示”“也許”,因為從行為到心理的跨越,中間橫著太多無法直接觀測的鴻溝。但至少,黑猩猩用行動證明了,連我們今天覺得毫無用處的閃亮石頭,在靈長類的感官世界里,就是與眾不同。它們比普通石頭更能抓住目光,更能引發擺弄欲,甚至更能激發一種短暫的“占有”沖動。
順著這個發現反觀78萬年前那些古人類的遺址,很多曾經說不通的現象便開始顯現出另類的合理性。早期人類近親并不需要晶體來完成任何生存任務,但他們依然愿意花力氣把這種石頭從遙遠的地方搬運回來,或許只是因為它們的規則多面體外形、半透明的質感、在篝火或陽光下閃爍的方式,打破了周遭環境的視覺單調,像一塊嵌在混沌背景里的有序碎片,強烈刺激著他們剛剛開始復雜化的大腦。我們的祖先或許并不理解“礦物結晶”的物理原理,但他們一定感受到了那種視覺和觸覺上的異樣——而這股異樣帶來的好奇,就足以讓他們彎下腰,把晶體撿起來,攥在手里,走很遠的路帶回定居地。
更有意思的是,這種對晶體的“無用之用”的沖動,在黑猩猩和古人類之間恰好形成了某種行為上的平行線。黑猩猩沒有把晶體用作工具,古人類也沒有;黑猩猩檢查完后會把晶體放在身邊或者帶回巢穴,古人類的晶體也常常出現在居住遺跡的核心區域。這種跨物種的相似性并不能直接證明遠祖就是順著同樣的心理階梯拾級而上,但它提供了一個非常干凈的參考框架:即便在沒有語言、沒有復雜文化、沒有貿易需求的情況下,一種對“特殊石頭”的本能偏愛仍然可以穩定地存在于靈長類的行為譜里。人類后世對寶石、水晶近乎執迷的喜愛,也許并不是什么“文明的奢華產物”,而只是這份古老本能的層層加碼和文化包裝而已。
當然,這個實驗也有它無法觸及的地方。參與實驗的黑猩猩并非完全野生的種群,它們長期在人工照料下生活,對新鮮物件的探索意愿可能本身就比純粹的野生同類更高。此外,晶體的吸引力也可能受到具體個體性格、年齡甚至當天心情的影響——原文中并沒有展現每個個體的差異數據,只提及了普遍的傾向。因此,這個發現更像是一枚剛剛被翻轉出來的貝殼硬幣的正面,背面那些關于野生黑猩猩是否同樣著迷、其他靈長類是否也有類似反應的問題,還完全沉在水面之下。
但即便如此,當我們再次看到某些突然流行起來的“水晶收藏熱”,或者在集市上忍不住拿起一塊紫水晶翻看它的紋路時,也許可以會心一笑地想到,這個動作的背后,可能藏著一條跨越數百萬年、從搖搖晃晃的早期人屬一直到你今天指尖的漫長線索。黑猩猩伊萬叼著晶體走回宿舍的那個下午,正好替我們把這條線索最樸素的那個線頭,從時間的塵土里輕輕拉了出來。而那顆被它帶進宿舍、最后又要靠香蕉酸奶才能換出來的晶體,或許就是78萬年前某個黃昏,一位古人類蹲在溪邊,把一枚六棱柱形的水晶塞進皮囊時,眼中閃過的同一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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