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視角下的全球南方文學

作為一個新的批評概念和一種新的研究方法、歷史意識，全球南方文學正在引起學術界的廣泛關注。它將如何推動外國文學研究的發展，帶來哪些新的研究課題、方法抑或范式轉變？當它像一個巨大的磁場把不同領域的研究吸引到同一個學術場域時，這個磁場的磁性特征并非全然清晰。一些研究行全球南方文學之名，卻無其實，沒有問題意識與方法論上的推陳出新；有的研究則沿著西方的批判理論路徑，將批判資本、國家和西方文化霸權作為全球南方文學的主體精神，卻忽視了文化的建設性意義和價值；還有的研究則預設凡是亞非拉的文學皆是全球南方的文學，不清楚“南方”并非亞非拉的代稱，而是一個建構中的政治、經濟、文化概念及實踐；還有研究者分辨不清世界文學和全球南方文學之間的差異。總之，全球南方文學在現階段是一個活躍且具有開放性、探索性的概念。

全球南方文學概念提出的意義

全球南方文學指向在國際關系和秩序激蕩變動中開始出現的新型全球文學生產和合作關系，這種關系并不意味著世界文學現代性的斷裂，更非簡單的復制和延續。眾所周知，現代文學的主要形式與觀念是隨著西方的民族主義運動而興起的，并隨著殖民擴張和帝國主義運動擴散于全球，逐漸形成了世界文學的三重普遍關系：二戰之后隨著民族國家大規模獨立所形成的世界民族文學體系；反帝的社會主義文藝陣營的團結、翻譯和流通；西方的后殖民文化霸權及其在全球化時代的延伸，最終形成以大都市為文學生產和消費中心的跨民族國家文學體系。全球南方文學的發展和生成離不開這些歷史上形成的要素：國家、資本、大都市，它們是文學生產的物質基礎；其在思想上也不可能與反帝反殖、建立民族自信和文化尊嚴的反抗傳統割裂，這是南方自主意識的起源；其在形式上依然需要聚焦于敘事、文學史和批評，這是文學研究的根本。然而，盡管有這些聯系，全球南方文學概念提出的意義卻在于將當下辨認成一個新的歷史時期，以此獲得為一個新穎獨特的文學時代命名的能力，它由一系列全新的世界歷史意識、政治訴求和文化創新所驅動，以改變舊的世界文學權力關系為目的，從而催生出一種促進全球南方國家發展、社會進步、闡釋民族核心價值、提升民族文化水準和教育團結民眾的文學，這種文學便是全球南方文學，它將反抗精神升華為建設精神，走出“世界文學”的鏡像而成為民族精神的自我肯定者。

如果我們從當下世界政治格局的變化、新生產力的涌現和中國發展模式所顯示出的優越性三個視角出發，對全球南方文學便會有清晰而準確的理解。事實上，這是中國學者理解全球南方文學的方法，我們稱之為“中國視角下的全球南方文學”。在全球南方國家的文學創作中，凡是能夠融入國家建設的、積極的、能夠闡釋其核心價值的文學都可以歸為全球南方文學。

全球南方文學成熟的歷史條件

從中國視角看，現在提出全球南方文學的歷史條件已經成熟。這是因為世界格局正向多元化快速演變、南方力量迅速崛起，中國提供的發展模式越來越受到全球南方國家的重視。全球南方國家團結起來共同應對發展、安全和治理挑戰已經成為這個時期的主旋律，曾經長期被奉為真理的西式民主、人權和自由理念并未促進全球南方國家整體進步，全球南方國家探索自己發展道路的意志越來越強烈，全球南方文學是這種探索之路的文學表達。從這點來看，全球南方文學與舊的民眾的反抗文學、知識精英的批判文學有所不同，它將是一種由國家高度參與組織的，探索自主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發展道路的文學。

全球南方文學成熟的另一個歷史條件是新生產力所帶來的全球南方國家的文學生產方式的改變。功能日益強大的人工智能、大語言模型以及其他相關的技術既促進了數字人文的發展，也催生了新的文藝：網絡文學、微短劇、動漫、游戲、播客、二次文藝創作等使得普通民眾成為文藝的創作者，解放了文化生產。全球南方的新的文藝運動極大地推動了知識的本土化，使得更為鮮活的、動態的地方知識和社會心理呈現在各種大眾文藝形式中。

中國現當代文學經驗的價值

在全球南方文學中，中國現當代文學取得了獨特的成就，其經驗在全球南方文學中無可替代，主要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第一，中國現當代文學是為國家建設賦能的文學，它在革命、建設與改革三個階段都貢獻了自己的力量。在抗戰救亡時期，中國現代文學是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新中國成立后，文學同樣高度參與國家文化建設，塑造了諸多社會主義新人形象。第二，中國現當代文學的文藝大眾化運動最為徹底，知識分子和民眾的結合成為文學創作的重要條件，中國作家在語言和情感上接近工農大眾，因而創作出了大眾喜聞樂見、能準確反映人民生活和社會重大變革的作品。第三，馬克思主義文藝觀是中國現當代文藝的思想基石，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是對馬克思主義文藝觀的發展，它明確了文藝為人民服務首先是為工農兵服務的方向，對文學為誰、文學與政治的關系、文學批評的尺度和衡量標準等提出了原則性看法。第四，中國在人工智能和數字傳媒領域的技術優勢促進了國內新大眾文藝形式的興起，微短劇、網絡文學、游戲、動漫和影視以及歌曲已經步入全球文化市場，對最近勃興的全球南方文化創意產業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全球南方文學是為全球南方發展賦能的文學，是具有國家形態、體現國家發展意志的文學，其創造歷史的能動性很難在西方的“世界文學”“后殖民文學”等概念下被清晰理解。這是我們今天提出“全球南方文學”概念的意義所在。當全球南方國家普遍面對發展、安全、治理的挑戰時，文學也需為此作出貢獻，這種回應全球挑戰的文學雖然延續了“第三世界文學”的抗爭精神，但是它應該得到新的命名——全球南方文學。我們只有深刻理解中國經驗，才能在研究全球南方文學時擺脫西方觀念和意識形態的束縛，展現出真正的歷史洞見。當許多學者還在把“世界文學”當作發展中國家文藝的衡量標尺時，全球南方文學已經悄然啟航，透過中國的治理和發展經驗展望，它的航線將更加清晰。

作者系浙江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

來源 ： 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 李培艷

新媒體編輯：張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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