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當娜，撐不起一部音樂傳記片？

文 | 音樂先聲

麥當娜的傳記片，終于還是黃了。

最近，剛發新專輯的傳奇天后麥當娜確認，其親自編劇、執導、選角的個人傳記電影項目正式終止。該項目原本由環球影業出品，卻因雙方在制作預算上產生嚴重分歧，最終告吹。

按理說，這樣一位在流行音樂史上最具爭議、最具影響力，也最具戲劇性的傳奇藝術家，本不應該缺少一部屬于自己的電影，為什么最終連攝影機都沒能轉動？當音樂傳記片越來越依賴超級IP時，為什么超級IP反而開始成為它們最大的阻力？

麥當娜，撐不起一部音樂傳記片？

故事的起點，比大多數人知道的更早。

2016年，一部名為《金發野心》（Blond Ambition）的劇本登上好萊塢年度“劇本黑名單”榜首，講述了麥當娜初到紐約、在男性主導的音樂行業掙扎出頭的早年經歷。

次年，環球影業便計劃將其搬上銀幕，不過遭到了麥當娜本人公開抗拒：“任何未經我授權就想講述我故事的人，都是騙子和蠢貨。”

轉折發生在2020年。面對麥當娜持續不斷的公開反對，環球影業轉而邀請她親自參與創作。同年，麥當娜宣布將以聯合編劇兼導演身份打造一部官方傳記片。此后，項目持續開發推進，麥當娜也正式成為這部電影的核心掌舵者。

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得主Diablo Cody受邀執筆，兩人一度合作融洽，麥當娜頻頻在社交平臺曬出居家創作的合影。但蜜月期異常短暫，2021年初Diablo Cody便宣布退出。據《太陽報》消息，Diablo Cody坦言難以與麥當娜共事，稱她對每一處細節都極度挑剔，事事追求完美，令編劇完全無法把握創作方向。

接替Diablo Cody的是《怪咖情緣》編劇Erin Cressida Wilson，但幾經周折，麥當娜還是決定親自執筆，花了整整兩年時間，獨立完成劇本。據介紹，劇本的故事跨度近20年，從密歇根州的童年一路鋪展到1998年《Ray of Light》專輯問世，涵蓋麥當娜只身闖紐約、首張專輯發行、名利場沉浮與情感糾葛。

用麥當娜自己的話說：“我的人生非常精彩，也非常龐大，所以需要更龐大的預算，不會是一部獨立制片電影。”

這份長達多年的執念與緊繃，同樣體現在嚴苛到極致的選角環節。為了精準復刻自己的人生與舞臺氣質，麥當娜對扮演者設立了毫無妥協余地的選拔標準。

據悉，Florence Pugh、Alexa Demie、Bebe Rexha一眾知名候選人參選，經歷了每天11小時的舞蹈訓練，加上表演、歌唱多輪考核，還要與麥當娜本人逐一對戲讀本。最終，憑借《創造安娜》斬獲艾美獎的Julia Garner在高強度選拔中勝出，由麥當娜親自敲定飾演年輕版的自己。

當所有人都以為項目即將進入正軌，2023年1月，環球影業卻突然按下暫停鍵。麥當娜轉而全力籌備全球巡演，項目一度擱置。2024年，影片雖有重啟傳聞，暫定名《那女孩是誰》（Who's That Girl），但始終停留在紙面。

直到今年6月，麥當娜在《Interview》雜志專訪中才首度攤牌，前后四年籌備，最終毀于預算分歧。

據說，為了壓縮成本，麥當娜甚至主動提議將拍攝地遷至塞爾維亞，利用當地低廉的人力與稅收優惠。但環球影業高層的回應充滿了不信任：“我們不相信你能在塞爾維亞那種地方待超過四天?！?/p>

麥當娜當場回嗆：“你們到底有沒有讀過劇本？我這一生都在想辦法生存，我大老遠跑去那里不是去度假的！”

院線傳記片的計劃就此徹底擱淺，但麥當娜并未放棄將自身人生經歷影像化的訴求。大銀幕走不通，她便轉向流媒體尋找出口，打算與《死侍與金剛狼》導演Shawn Levy聯手在Netflix開發限定劇集。

但新的麻煩接踵而至。

她親手寫下的那版劇本版權歸環球影業所有，想要贖回必須支付如同勒索般的天價，Netflix的新項目被迫只能從零開始。據最新消息，雙方終于敲定了編劇人選，劇集仍在推進，但女主Julia Garner是否回歸尚未可知。

實際上，這場拉鋸戰表面是藝術與商業的對撞，深層則折射出整個好萊塢正在經歷的劇烈轉型。

2023年，FX電視網總裁John Landgraf直言，持續十余年的“Peak TV”（巔峰電視）時代已經終結，行業主旋律從瘋狂擴張急轉至全面收縮，從不計成本搶內容轉向降本增效求生存。

FilmLA統計顯示，洛杉磯的影視拍攝日數已從2022年的36792天驟降至2025年的19694天，近乎腰斬；2022至2024年間，約4.1萬名從業者離開了這座電影之城。到了2025年上半年，全球六大流媒體平臺訂購的原創劇本劇集數量同比下降24%；預算超4000萬美元的影視項目，美國本土支出總額同比下滑20%。

如此背景下，面對麥當娜提出的龐大預算，環球影業說不，可以說是行業收縮周期下的理性決策。即便是麥當娜這樣的傳奇巨星IP，在行業收縮期也未必能保證商業回報。兩種邏輯都沒有錯，但它們無法兼容。

IP越大，音樂傳記片越難做？

音樂傳記片曾經是好萊塢最讓人安心的生意之一。

這一認知由2018年的《波西米亞狂想曲》徹底確立，其僅以約5000萬美元的制作預算，便在全球收獲了8.69億美元的票房。

一時間，各大片廠和唱片公司紛紛跟進。華納音樂與好萊塢獨立影視制作公司Imagine Entertainment簽署多年戰略合作；索尼音樂經過曠日持久的競購戰拿下惠特尼·休斯頓傳記片的制作權；環球音樂旗下寶麗金娛樂部門則持續與外部公司合作、簽約頭部藝人，開發影視項目。

從結果來看，一套公式已經成型：傳奇歌手、經典金曲、奧斯卡級演員、家屬或遺產方背書，再加上一輪懷舊營銷，電影似乎就上了一道票房保險。

比如，2019年上映的Elton John音樂傳記片《Rocketman》以約4000萬美元成本拿下1.95億美元全球票房，屬于健康盈利；2022年上映的貓王音樂傳記片《Elvis》成本約8500萬美元，全球票房約2.89億美元，證明了老牌巨星仍有院線號召力；另一部，Bob Marley傳記片《Bob Marley: One Love》全球約1.81億美元，對一部7000萬美元成本的傳記片來說表現也過得去。

只是與《波西米亞狂想曲》8.69億美元的票房相比，后續的所有同類影片，都再也沒能摸到這座天花板。甚至可以說，這個公式并不總是靈驗，撲街的也不少。

比如，Aretha Franklin的傳記片《Respect》（2021年上映）成本約5500萬美元，全球票房僅約3300萬美元；惠特尼·休斯頓傳記片《I Wanna Dance with Somebody》（2022年上映）成本約4500萬美元，全球票房約6000萬美元，后來還卷入音樂授權費用糾紛；Bruce Springsteen的音樂傳記片《Springsteen: Deliver Me from Nowhere》（2025年上映）成本約5500萬美元，開畫僅888萬美元，全球收于約4524萬美元。

這些跟進之作，均未達到傳統意義上的商業回本線。

傳奇藝術家的音樂傳記片，似乎不再是一門押中IP就能創造票房奇跡的好生意，而逐漸回歸成遵循正常商業邏輯的工業產品——高投入對應高風險，回報上限不斷降低。

這種變化，即便在近兩年最具代表性的成功案例中，也展現得十分明顯。

比如鮑勃·迪倫傳記片《A Complete Unknown》（2024上映）成本約6000萬至7000萬美元，手握全球票房約1.405億美元，并獲得第97屆奧斯卡8項提名。但和《波西米亞狂想曲》的量級相比，它更像是一部完成了獲獎任務、實現中等商業回報的作品，而不是片廠幻想中的下一座金礦。

前不久剛剛上映的《邁克爾·杰克遜：巨星之路》同樣也證明，超級IP依然可以制造奇跡，但越大的IP越難保持敘事完整，制作、上映也是一波三折。

比如，影片原本涉及Jordan Chandler相關指控段落，但由于1994年和解協議條款限制，相關內容無法被杰克遜遺產方在電影中提及。最終，影片進行了長時間、大規模刪改與補拍，并把故事結束時間調整到1988年，也就是相關指控發生之前。這也導致影片在商業上大獲成功，卻在敘事、口碑上暴露出授權傳記片最尖銳的裂縫。

不難發現，曾經被寄予厚望的傳記片，在市場的真實檢驗中，既制造過奇跡，也埋下了越來越多的陷阱。

首先，音樂傳記片的第一道門檻，就是音樂版權。很多觀眾走進影院，與其說是為了凝視天才的痛苦與掙扎，不如說是為了在劇情走到關鍵段落時，等待《Bohemian Rhapsody》《Billie Jean》這些刻入集體記憶的金曲應聲響起。但音樂版權從來都不是單純的影視素材許可，每一次落地，都伴隨著敘事主導權的轉移與讓渡。

《衛報》就曾指出，若沒有金曲，觀眾可能根本不會買賬；但一旦拿到歌曲，控制歌曲的人也會在相當程度上控制故事。

以上案例也不難看到，如果IP本人仍在世，創作沖突幾乎不可避免。藝術家對自我敘事的掌控欲越強，與片方商業理性之間的鴻溝就越寬。正如SPIN雜志所指出的：“當藝術家控制敘事時，他們傾向于保護神話而非揭示人性——而這并不是我們觀看的原因?！?/p>

而市場端也早已出現傳記片審美疲勞的信號。影評人Simran Hans就曾直白指出，從邁克爾?杰克遜到艾米?懷恩豪斯，拿到官方授權的音樂傳記片，正一步步淪為平淡直白的形象公關產物。甚至，音樂傳記片越依賴大IP，越容易被大IP反過來綁架。

不少評論更是直言，這類作品本質就是一部兩小時的加長版品牌廣告。當觀眾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銀幕上走來的不是有血有肉的真實個體，而是被精心打磨、剔除了棱角的品牌人設，觀眾與傳記片之間的信任基石便開始松動崩塌。

因此，傳奇巨星并不是音樂傳記片的護身符。它更像一副黃金鐐銬，能保證電影被看見，也可能讓電影無法真正走近它想講述的那個人。

而藝術野心與商業理性之間的那條裂縫，正在變得越來越寬。在這條裂縫中迷失的，遠不止麥當娜一位傳奇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