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AIX財經,作者 | 王漢星,編輯 | 魏佳
一家過去二十年都被外界習慣性歸入“金融科技”的公司,最近頻繁地和具身智能這個詞綁在一起。
七月初,螞蟻集團旗下的螞蟻靈波用四天時間連續發布六款具身智能大模型,覆蓋視覺、視頻、空間感知、靈巧操作、世界模型和世界動作模型(WAM)等多個方向,這是這家公司半年內的第二次密集發布相關模型。
螞蟻對具身智能的布局,其實已經鋪開一年多。早在2024年4月,螞蟻就砸下數億元投資了視頻生成大模型公司愛詩科技,視頻生成是世界模型這條技術路線的底座,這筆投資也被視作螞蟻在具身智能“大腦”方向的第一次布局。同年12月,螞蟻成立全資子公司螞蟻靈波專注具身智能業務,2025年9月,螞蟻靈波推出首款服務機器人Robbyant R1。從產業鏈上的整機、靈巧手到大腦基座,幾乎都能看到螞蟻的身影。
而螞蟻進入的這條賽道,正是過去兩年AI領域最火熱的方向之一。頭部本體公司的融資節奏幾乎按月更新,估值一路走高,硬件形態在逐漸趨同,但大腦到底該怎么做,行業里還沒有統一答案。互聯網大廠、機器人本體公司、創業公司陸續下場,技術主張各有不同,有的押VLA,有的押世界模型,螞蟻靈波則選擇了比較少見的多路線并行的打法。
不過,外界的疑問也不少。
螞蟻過去二十多年的發展一直圍繞支付寶這個超級APP展開,先做支付,再做金融,然后延伸到醫療健康,機器人硬件不是它的傳統領域,具身大腦更是需要長周期的算力、人才和數據投入。
一家做慣了輕資產、快周轉生意的公司,為什么愿意押注一個短期看不到回報、競爭又異常激烈的賽道?更何況,在具身智能領域,螞蟻既沒有相關經驗,也沒有先發優勢,它真的能夠后來居上嗎?
01.螞蟻做具身:投生態、本體、做大腦
螞蟻的具身智能路徑可以分成三個階段,投資生態、造本體、做大腦,三步之間時間上有重疊,但重心的遷移路徑很清晰。
最先啟動的是投資。
翻一遍這兩年螞蟻投過的機器人公司會發現,它幾乎不錯過任何一個環節的頭部選手,其中有中游本體廠商宇樹科技、星海圖,也有上游關鍵零部件比如做靈巧手的靈心巧手。先通過投資建立初步的產業生態,也是科技互聯網大廠最熟悉的方式。
僅僅做投資顯然不能滿足螞蟻的野心。2024年12月,螞蟻在上海張江注冊了全資子公司螞蟻靈波科技,公司成立后的第一個動作是在2025年9月推出首款服務機器人產品Robbyant R1。R1的定位是家庭服務,可以被用于取菜、烹飪、清潔等標準化服務場景。
但放在去年9月這個時間節點,機器人本體市場的競爭已經非常激烈,全年出貨量超過1萬臺,頭部本體公司一年能賣出四五千臺機器人,在這樣的背景下,螞蟻選擇把重心移向具身大腦。
2026年1月,螞蟻靈波開源了四款具身大模型:LingBot-Depth、LingBot-VLA、LingBot-World、LingBot-VA。從模型的命名上能大致看出它的技術路線分別覆蓋了深度感知、VLA、世界模型、以及世界動作模型。
VLA和世界模型是當前具身智能大腦的兩大流派。VLA,全稱視覺-語言-行動模型,核心思路是把攝像頭看到的畫面、聽到的語言指令,直接映射為機器人的物理動作。它的優點是反應快、延遲低、執行能力強,缺點是缺乏對環境的深層理解,泛化能力有天花板。
另一派是世界模型,強調機器人對物理世界的理解、預測和模擬能力。機器人在動手之前,先在“腦子”里推演一遍,再決定怎么動。世界模型的想象空間更大,但對算力、數據和訓練方法的要求也更苛刻,短期內很難像VLA那樣直接落地。
螞蟻靈波選擇了雙線并進。LingBot-VLA走的是VLA路線,基座是視覺-語言模型(VLM),LingBot-VA走的是世界模型路線,基座是視頻生成模型(VideoGen)。兩套系統的訓練數據完全共享,只是基座不同。
在開源四款模型的半年后,螞蟻靈波又發布了升級版的六款模型。相比1月份的四款,7月這一波先對此前的四款模型做了2.0的升級版,多出來的兩款模型是LingBot-Vision和LingBot-Video,兩個都是從零預訓練的基座模型,代表螞蟻開始搭建自己的視覺和視頻底座。
這六款具身大模型中,Vision、Video、Depth偏技術底座,VLA和World代表兩種技術路線,而VA2.0被稱為行業首個具身原生世界動作模型,簡單來說它在原有的執行基礎上,可以持續判斷“世界接下來會如何變化”,并同步生成下一步動作,是目前世界模型在具身智能領域應用里比較常見的一種方式。
回看在具身智能上的一連串布局,螞蟻把自己的AGI目標拆成了兩個層面:數字智能和物理智能。數字智能這一側,底層是自研的百靈大模型,應用層則是AI支付寶、螞蟻阿福和靈光。
物理智能這一側,螞蟻靈波是核心執行主體,具身大腦和本體的研發都放在這家子公司。
兩者共同服務于一個更大的目標:讓螞蟻在AI時代繼續掌握用戶入口,同時保留對基礎模型和下一代交互形態的控制力。
02.主業見頂,螞蟻到物理世界找增量
螞蟻做具身智能,最直接的背景是戰略重心發生了變化。
早在2023年,螞蟻提出了“AI First”的集團戰略,具身智能被納入螞蟻的AI敘事,其實是一個自然的路徑展開。
螞蟻靈波首席科學家沈宇軍曾表示,螞蟻過去做的是生活相關的服務,過去在數字世界積累,未來要更好地服務用戶肯定會進入到物理世界。
具身智能是目前AI落地物理世界的一個重要入口。
再往下一層,還有技術底座的復用問題。螞蟻過去在支付、金融領域的探索,讓它在圖計算、機器學習等技術上有比較深厚的積累,只不過過往這些能力常常被“金融科技”這個標簽遮住。
這些能力單拿出來講都不夠性感,但在具身智能大腦領域,大規模數據處理、多模態融合、復雜決策、分布式訓練與螞蟻過往的技術積累有很多可以相互關聯的地方。
從這個角度理解,螞蟻下場做具身大腦并不是從零開始,更像是把過去在數字世界里練出來的手藝,試圖往物理世界里遷移一遍。
不過技術復用只是理論上說得通,能不能落成實踐是另一回事。
一位長期跟蹤具身智能行業的投資人告訴「AIX財經」,從他看過的BP里,近期入場的具身大腦創業公司預訓練數據量普遍都是10萬小時起步,靈波此前透露的LingBot-VLA2.0預訓練數據大約是6萬小時,這個數字沒有明顯優勢。
數據規模在具身智能的當前階段是硬門檻,螞蟻在這一點上并沒有跑在最前面。
事實上,除了服務于集團的整體AI戰略和技術延伸外,具身智能還有一重更簡單的身份是幫助螞蟻打開增長的天花板。
近年來隨著競爭和監管環境的變化,螞蟻的金融科技主業增長天花板逐步顯現,螞蟻開始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生活服務和健康領域。
去年年底,螞蟻集團CEO韓歆毅發布全員信,宣布升級組織架構,將原“數字醫療健康事業部”升級為“健康事業群”,并將加速推動醫療健康業務成為戰略支柱板塊。
可以預見的是,在老齡化社會里,AI助手不僅要解決問診這一個問題,最終還要有實體,陪伴、送藥、康復、看護,這些是純軟件解不了的問題,沈宇軍說未來要更好地服務用戶肯定會進入到物理世界,這是業務的自然延伸。
由此可見,具身智能對螞蟻而言,是把主業延伸到線下場景的一個技術工具,本質上是老業務的一次形態升級。
這套邏輯聽起來自洽,但同樣面臨挑戰。具身智能本身是一個需要長期、大量資金、算力和人才投入的行業,螞蟻在AI戰線上要做的事情已經很多,有基座大模型、支付寶AI化、螞蟻阿福、靈光、健康AI、全球化,每一塊都在燒錢,有多少精力和資源能分給具身智能是個未知數。
靈波更像是一個大廠內部項目,這在順境里是優勢,資源來自集團,不必為了融資對外講故事。但遭遇長周期的技術不確定性時,則意味著它的命運并不完全取決于自己,而取決于螞蟻在集團層面還愿意給它多長的耐心。
03.面臨三類對手,螞蟻的機會有多大?
在具身智能這個還沒有跑出真正頭部的市場,螞蟻的對手大致可以分成三類:其他互聯網大廠、專門做本體的硬件公司、以及聚焦于大腦的創業公司。
先看第一類,也就是和螞蟻同一量級的大廠。阿里在通義體系下推出了Qwen-Robot,但產品定位更偏平臺工具,它給機器人廠商提供多模態基礎模型,本身并不做本體,也不深入到具身大腦的操作層。
騰訊的Robotics X研究院走的是“云+投資”路線,云端能力對外輸出,把大腦以及算力賣給機器人公司;華為CloudRobo同樣以云端為主,把機器人接入華為云生態;京東和美團在具身機器人上采取的是重投資、輕自研的策略,京東更看重物流場景,美團更看重外賣配送。
放在這張地圖上看,螞蟻靈波的位置有點特殊。它是唯一一家同時押注大腦基座、世界模型和本體落地的大廠。
第二類是硬件本體公司,宇樹、智元、銀河通用、星動紀元、樂聚等。這一批公司在本體上的能力顯著強于螞蟻靈波。它們中的大部分也在自研大腦,只不過很多還處在早期階段。
并且這些本體廠商中也有不少與螞蟻有合作關系,除了螞蟻直接參與投資的宇樹、星海圖,今年6月,樂聚機器人官宣旗下KUAVO 4 Pro(夸父)已經完成了LingBot-VLA的后訓練適配,并且圍繞GM-100評測體系里的95個真實操作場景做了系統性的真機測評。
到7月,螞蟻公開的數據是LingBot-VLA 2.0已經適配了17個品牌20種構型,這些品牌包括樂聚、智元、星塵智能、宇樹、松靈、星海圖、銀河通用、睿爾曼、Franka、方舟、北京人形、傅利葉、魔法原子、千尋、零次方、非夕和青龍,構型上同時包括了單臂與雙臂,雙足與輪式等多種形態。
第三類競爭對手主要是聚焦于大腦的創業公司,比如深度機智、它石智航等。
與這一類公司的競爭優劣勢很難直接比較,一位具身智能大腦相關從業者告訴「AIX財經」,現在具身大腦創業公司還停留在講故事階段,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技術路線主張,沒有統一評測標準。它不像本體,可以拉出來跑一段展示運動能力,大腦的能力很難可視化。
評測標準的缺失讓這個行業更難有共識。大語言模型有一整套多層次的評測生態,行業內共識度高。盡管已有公司在布局,但具身智能大腦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類似的評測基準,場景不一樣、任務不一樣,測試結果天差地別,也就沒有一把行業公認的尺子來量。
把三類對手放在一起看,靈波的優劣勢明顯。
它最確定的優勢是資源。螞蟻的算力體系、AI Infra,以及百靈團隊的積累,靈波都可以直接復用,這是創業公司短期內難以具備的條件。其次是它在產業鏈中的位置相對中立。靈波雖然也做本體,但R1的出貨規模有限,還不足以對任何一家本體廠商構成實質威脅,這讓它向十幾家廠商開放模型時不必面對“幫對手養大腦”的顧慮。第三是開源的程度,權重、代碼、后訓練工具鏈、評測集全部放出,在技術標準尚未定型的階段,這是把自己變成公共底座最直接的路徑。
但短板也不少。
在本體環節,宇樹、智元、銀河通用等公司在硬件工程、供應鏈和量產上已積累數年,靈波的機器人目前更接近驗證模型的載體,距離走量尚有距離。在數據環節,靈波真機數據主要依賴生態伙伴供給。一旦本體廠商開始認真自研大腦,供給隨時可能收緊,并和靈波形成競爭關系。
與大廠同行的關系則更微妙。靈波對內要在螞蟻的整個AI版圖里爭奪資源,對外僅阿里系就有多個具身智能條線各自為戰,包括千問的Qwen-Robot、高德的世界模型。靈波在訓練數據和模型能力層面的差異究竟能否形成護城河,眼下尚無定論。
此外,技術路線的不確定性也是懸在所有玩家頭上的一把劍。今天看,VLA和世界模型的融合聽起來是個合理方向,但融合怎么融、以什么比例融、融到什么程度算成功,沒有標準答案。
螞蟻押的這個方向不一定就是最優解,它可能是對的,也可能被別的路線甩開,這是這個階段所有玩家都要面對的共同風險。
眼下的螞蟻靈波更像一張面向未來的期權,它讓螞蟻不至于錯過物理智能的入口,也讓公司有機會把二十年積累的數字服務能力帶到屏幕之外。但最終要看機器人是否真的走進家庭、醫院和商業空間,也要看這些機器人在需要“大腦”時,會不會選擇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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