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忘卻的紀念，留神峪遇難礦工能留下什么？

本文寫作于2026年6月25日

2026年5月23日，山西省沁源縣通洲集團留神峪煤礦事故現場。圖片來

今天是6月25日，按照中國傳統喪葬習俗，是山西沁源留神峪爆炸事故中遇難礦工的五七。留神峪煤礦爆炸事故已經過去了35天，事故當日的憤怒和悲痛已經褪色為一聲嘆息。這些遇難的礦工又能夠給活著的人留下些什么呢？

留神峪煤礦事故的癥結

多篇調查報道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了這些問題：實際入井人數超過公示人數、下井礦工未佩戴定位卡、自救器管理混亂、安全培訓流于形式、外包礦工、陰陽圖紙、兩套監控、暗面（隱蔽工作面）等。

顯然，這些問題不是孤立的，而是有聯系的：正是因為煤礦存在隱蔽工作面，所以不給暗面工人發定位卡，制造陰陽圖紙、兩套監控，千方百計逃避監管并埋下安全隱患；正是因為外包用工，對外包隊以產量計算報酬，所以外包工人安全保障得不到重視，外包礦工追求產量忽視安全等。

暗面作業和外包用工是癥結，是主要矛盾。馬克思曾說：“為了100％的利潤，資本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資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逼髽I的違法操作，正是資本對利潤追求的結果。

無解問題和失靈藥方

南方周末直言作為市場主體的企業，安全方面投入與利潤生產相悖，安全事故無可避免，應該由政府監管部門介入：

“當市場不景氣時，企業往往以利潤微薄無力投入為由拒絕在安全方面進行投入，而當市場景氣，利潤大增時，企業往往又急于生產，不愿意為了安全改造而降低生產效率甚至暫時停產，這就導致企業長期帶病生產，安全事故最終無可避免。”
“企業自身沒有加強安全投入的動力，就需要政府監管部門介入，發現安全隱患，就強制企業進行整改。”[1]

加強政府監管和懲戒，其實是多數專家、媒體開出的藥方。

但提起政府監管，專家們不得不承認，我國目前建立了較為嚴格的煤礦安全監管體系。對煤礦違法違規行為的集中治理的行動也不間斷。2023年以來，國家礦山安全監察局組織開展集中打擊煤礦隱蔽工作面的行動。僅留神峪煤礦，出事前不到三個月就經歷了三四次檢查，僅5月份就有兩次檢查，事故發生前三四天就有過一次安全檢查。[2]如此頻繁的檢查下，為什么依舊會出事兒呢？

專家說，監管部門與煤炭企業“很可能”存在“上下通氣”，利益關聯。[3]專家說的很隱晦，但領導說的明白，有可能存在官商勾結的腐敗問題：山西省委常委5月25日就留神峪煤礦事故開會時直接言明“重大災害治理不落實等違法違規行為以及背后存在的瀆職、腐敗等問題”。

安全事故的預防邏輯就這樣陷入一個怪圈：企業違法違規是市場規律使然，所以煤礦安全事故不可避免。企業違法違規需要政府介入監管，但監管過程中腐敗瀆職問題不可避免，問題不能及時發現，煤礦安全事故依舊不可避免。

在專家看來，條條大路都通向了死胡同。

地下的問題，礦工早就知道

然而，令專家們束手無策的監管難題，對工人來講都不是秘密。

除了現場調查，諸多報道中關于煤礦問題的一手消息都來自礦工及礦工家屬。我們尤其應該關注礦工的自述，他們不僅早就發現了此次安全事故的癥結，更吐露了外包制度和暗面作業交織在一起，給一線礦工造成的更深廣的工作困境。

礦工們早就知道外包和暗面：礦上只跟外包公司簽合同，平時管理和發放工資，都聽包工頭的；外包隊跟煤礦“一噸煤一結算”或“一米進尺一結算”；“陰陽圖紙”、臨時封閉“黑面”早就不是秘密，“你隨便找個開礦的問，都知道是咋回事”。[4]

礦工們不滿外包用工待遇不好：被拖欠了3個月的工資，沒有簽過勞務合同，沒有工傷保險；外包隊一雙手套都沒發過。[5]

礦工們抱怨留神峪煤礦的壓榨：以前在其他礦，被褥、工作服、雨鞋都是礦上配發，到這個地方，啥也沒有，全部自己買；這個礦工作量一直很大，礦上不想讓人休息，這是干過的活兒里最累的一個。[6]

礦工們厭惡違背初衷的安全生產管理： “工人最討厭監控系統了。你在下面稍微做得不好，上來就罰你錢”；[7]培訓往往安排在下班后，下班的時候都很累，有時候培訓的時候趴桌子上睡著了。[8]

礦工們吐露下井的原因：這是我干過最累、風險最高的工作，但工資也是最高的，一天收入約400元；礦工收入普遍不低，保底一萬元，沒有低于這個數的。[9]

總之，一句話，地下的問題，工人早就知道。

工人的監督如何有效實現

于是有媒體提出來，要鼓勵礦工成為哨兵。地方政府也出臺獎勵政策，獎勵舉報隱蔽工作面的礦工。

但留神峪煤礦的工人為何事發之前沒有舉報？最了解生產實際的工人怎樣才能發揮作用避免悲劇發生？

留神峪煤礦的礦工每天工作10個小時以上，工作結束參加安全培訓都會睡著，每月沒有幾天能休息，累的像機器一樣怎么去行使人的權利呢？根據采訪，留神峪煤礦的外包隊礦工的收入跟產量掛鉤，為了產量礦工自己都會忽視安全，監督生產安全的動力在哪里？

其實，除了號召工人舉報，更加有效的方式是工人參與工廠的管理，在生產決策階段就注重礦工安全，避免暗面作業。這是工人的法定權利，《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第八條規定，勞動者依照法律規定，通過職工大會、職工代表大會或者其他形式，參與民主管理或者就保護勞動者合法權益與用人單位進行平等協商。

要想實現礦工的有效監督，就應該減少工人工作時間，禁止外包，提高工人時薪，更要將工人通過工會組織參與工廠民主管理的權利落實下來。

人的記憶很難與時間對抗，唯有記錄才能將一時激憤轉化為改變的力量。

僅以此文紀念留神峪煤礦遇難礦工。

注釋

[1]南方周末，《留神峪煤礦82人遇難：查清責任，嚴厲懲處 》，2026年5月25日

[2] 央廣網，《山西留神峪煤礦爆炸事故追蹤：“陰陽圖紙”背后的隱蔽工作面》，5月26日

[3] 中國新聞周刊，《“暗面”之殤：留神峪煤礦事故調查》，2026年5月26日

[4] 人民日報，《月月檢查、多次處罰，為何沒能避免留神峪煤礦爆炸事故？》，2026年6月1日。

[5] 人民日報，《月月檢查、多次處罰，為何沒能避免留神峪煤礦爆炸事故？》，2026年6月1日。

[6] 鳳凰網，《“暗面”之下：山西沁源82死礦難調查》，2026年5月25日。

[7] 人民日報，《月月檢查、多次處罰，為何沒能避免留神峪煤礦爆炸事故？》，2026年6月1日。

[8] 鳳凰網，《“暗面”之下：山西沁源82死礦難調查》，2026年5月25日。

[9] 南方周末，《留神峪煤礦82人遇難：2025年兩度被罰，曾購“瓦斯防治專家服務”》，2026年5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