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冬天,上下兩冊厚厚的《權力學》悄然擺上了新華書店的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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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沒有小說那樣跌宕起伏的情節,也沒有散文優美的文字,書名甚至還有幾分生硬。然而,就是這樣一部政治學著作,卻在當年的讀書界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今天的年輕人或許很難理解,一本研究蘇聯政治制度的著作,為何會受到那么多人的關注。
如果把時間撥回四十多年前,這個現象就不難理解了。
那是一個剛剛走出特殊年代的中國,長期封閉的思想之窗開始打開,國外的政治學類著作陸續被譯介進來。許多人如饑似渴地閱讀,希望從不同國家的發展經驗中尋找答案。
《權力學》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進入中國讀者視野的。
不少人第一次翻開這本書,以為作者是在研究斯大林。
讀完才發現,他研究的對象并不是某一個人,而是權力本身。
作者阿夫托爾哈諾夫曾在蘇共中央工作,經歷過蘇聯政治機器的運轉,也親歷了大清洗,后來流亡西方。
他沒有把斯大林簡單地描繪成一個暴君,而是把目光放得更遠。他反復追問,一個人的權力為什么能夠不斷擴大?一種制度又為什么會容許這種擴張?
在我看來,這才是《權力學》最值得反復咀嚼的地方。
歷史上的許多悲劇,看上去源于某個強勢人物,追根究底卻往往與權力運行方式有關。
書中引用過一句廣為人知的話:“干部決定一切。”
很多人把它當作一句政治口號,作者卻認為這是理解蘇聯體制的一把鑰匙。
在高度集中的組織體系里,國家如何運行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誰掌握干部的任免權。
干部由上級決定,地方的發展方向便容易隨著上級意志而變化。這種層層負責、層層服從的組織結構,又使所有人的目光不斷集中到最高權力身上。久而久之,制度開始服務于權力,而不是約束權力。
書中還有一句更發人深省的話:“權力等于真理。”
這并非哲學命題,而是對一種政治現象的概括。
當權力能夠決定什么是真理時,歷史可以被改寫,理論可以被重新解釋,昨天受到贊揚的人,今天可能成為批判對象;昨天被視為正確的路線,今天也可能變成錯誤。發生變化的未必是真理,而是解釋真理的人。
于是,人們相信的漸漸不再是事實,而是誰擁有解釋事實的權力。
回望二十世紀,無論是蘇聯的大清洗,還是其他國家發生過的一些政治運動,都能看到類似的軌跡。權力越集中,不同意見越容易被視為威脅,權力越缺乏制約,正常分歧越容易演變成政治斗爭。
歷史上的災難,很少是一夜之間發生的。
它往往從一次組織調整開始,從一次干部任免開始,從一次思想統一開始,也可能始于對不同聲音的一次限制。
每一步變化看起來都不算大,但不斷累積之后,一個社會便會逐漸失去自我糾錯的能力。
真正令人擔憂的,不是發生錯誤,而是錯誤已經無法糾正。
后來,隨著蘇聯解體,大量歷史檔案陸續公開,《權力學》中的一些論斷得到了印證,也有一些細節需要修正,但這并不影響它作為一部政治學著作的價值。
任何歷史研究都會受到資料和時代條件的限制,一本書能夠長期流傳,不在于每一個細節都毫無瑕疵,而在于它提出的問題是否經得起時間的檢驗。
《權力學》討論的正是這樣的問題。
這些年,我陸續讀過一些關于蘇聯歷史的著作,讀得越多就越覺得決定一個國家命運的,未必是哪一位領導人的能力高低,而是制度是否能夠約束權力。
好的制度,并不能保證掌權者一定賢明,卻能夠防止權力無限擴張,也能夠給社會留下糾錯的空間。
如果一種制度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掌權者永遠正確,最終考驗的便不是制度而是人性。
人都會犯錯,真正重要的是,當錯誤出現以后,是否還有力量能夠及時糾正。
四十多年過去,《權力學》早已成為一本舊書,它所研究的那個國家也已經成為歷史。
但書中的那些問題,并沒有隨著蘇聯的消失而消失。
權力從哪里來?權力如何運行?權力應當受到哪些約束?誰來監督掌握權力的人?
這些問題,沒有哪個時代可以回避。
歷史的價值,并不只是告訴我們過去發生了什么,更重要的是讓后來的人明白,任何政治悲劇都不是偶然降臨的,它們往往孕育于權力失去約束的過程之中。
這或許也是《權力學》至今仍值得重讀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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