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丞相公孫賀攤上大事了。
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春,一個叫朱安世的朝廷欽犯在獄中給漢武帝寫了封舉報信,揭發公孫賀與其子公孫敬聲的罪行。
朱安世說,公孫父子的罪“南山之竹不足受我辭,斜谷之木不足為我械”,尤其是公孫敬聲這個公子哥有三大罪狀:一是與和漢武帝之女陽石公主私通;二是在祭祀時指使人詛咒漢武帝;三是在馳道上埋木偶,行“巫蠱”。
上述罪狀,第一條是當時常事,只能算皇室丑聞,由于公孫賀夫人是漢武帝皇后衛子夫的姐姐,公孫敬聲這是和自己表妹亂搞。
后面這兩條罪可就大了。巫蠱,是當時一種巫術形式,常見方法是用木頭削制成仇人的形象,插刺鐵針,埋入地下,用惡語詛咒。
漢武帝一向迷信鬼神,到了晚年更是多疑,這時聽到有人詛咒他,不禁龍顏大怒。
于是,在漢武帝的授意下,公孫賀父子皆被逮捕,死于獄中,其家族也未能幸免,甚至連漢武帝的女兒諸邑公主、陽石公主以及衛皇后的侄子長平侯衛伉都受牽連而死。
公孫賀之獄,揭開了“巫蠱之禍”的序幕。
這一年,是漢武帝在位的第50年,距離他歸天也只剩下4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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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武帝畫像。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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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蠱,是當時相互仇視的貴族婦女用來發泄私憤的常見方式。
《史記索隱》記載,漢武帝年輕時,他的第一任皇后陳阿嬌失寵,曾指使人用巫蠱詛咒正得寵的衛子夫,此案“相連誅者三百人”。
到了漢武帝晚年,巫蠱之風再度吹向宮廷,形成空前的大獄,又有嬪妃、宮女、大臣等數百人冤死。
丞相公孫賀死后,與他關系密切的衛氏家族大受打擊,首當其沖的是漢武帝與衛皇后的兒子——太子劉據。
劉據已經當了三十年的太子,但他的儲君地位并不穩固。
巫蠱之禍發生幾年前,漢武帝巡狩河間,一個“望氣者”告訴他,此地有奇女子。望氣者類似現在的風水先生,專門給人觀天象、占卜吉兇。
漢武帝果然在這次出行中遇到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當地傳言此女天生雙拳緊握,自幼未能伸開。漢武帝召見她,命人一試,果然無人能掰開她的手,等到皇帝親自將她的一雙玉手輕輕一碰,卻見她雙手緩緩張開,仔細一看,“姿貌殊絕”。漢武帝認為這是祥瑞之兆,便將這名美女帶回宮中,封為“拳夫人”,因居于鉤弋宮,亦稱“鉤弋夫人”。
鉤弋夫人與漢武帝的奇遇充滿神話色彩,之后發生的事情更是讓人不禁懷疑,其背后是否存在別有用心的導演者。
入宮后,鉤弋夫人十分得寵,“懷孕十四月”,于太始三年(公元前94年)為漢武帝生下一子,取名劉弗陵(即漢昭帝)。
漢武帝大喜。因為傳說中堯帝也是母親懷孕十四月而生,漢武帝下詔將鉤弋夫人的宮門改為“堯母門”。
從現代觀點來看,鉤弋夫人懷胎十四個月明顯違背常識,這極有可能是有心人編排的謠言,當時也缺乏科學手段來證明她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懷孕。
有人根據劉弗陵出生的種種異象推測,晚年的漢武帝欲“易嗣”,想要換太子。
除了劉弗陵之外,漢武帝昔日寵妃李夫人所生的昌邑王劉髆[bó]也形成了一支政治力量。李夫人的哥哥貳師將軍李廣利與繼公孫賀之后拜相的劉屈氂,都是昌邑王劉髆的支持者。
當時,衛皇后已年老色衰,衛氏家族的地位不復當年。而在漢武帝看來,培養多年的太子劉據“不類己”,也就是不像自己。
“不類己”,對于儲君而言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秦始皇以為長子扶蘇“不類己”,將他貶到邊關,秦始皇在東巡途中病死后,扶蘇錯過皇位之爭,被一道來路不明的詔書勒令自殺。
漢高祖劉邦以為太子劉盈天性懦弱,“不類己”,差點兒要廢掉太子,嚇得呂后求助于張良,請出隱士商山四皓為太子站臺,才讓劉邦打消了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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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戾太子劉據劇照。圖源:影視劇截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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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66歲的漢武帝能否回想起37年前,他第一次喜得皇子時的心情。
那一年,深得漢武帝寵愛的衛子夫誕下了皇長子劉據。漢武帝欣喜異常,命東方朔等大臣寫賦,又修建婚育神高禖之祠,一時舉國歡慶。
母以子貴,子亦以母貴,劉據出生不久后,漢武帝冊立衛子夫為皇后,大赦天下。
但是,相比固執己見、雷厲風行的漢武帝,太子劉據性情寬厚、溫和謹慎,隨著年齡增長,更是在治國理念上與父親存在分歧。
史載,劉據曾“私問《谷梁》而善之”。他在接受儒家經典教育時,比較喜歡《谷梁春秋》的學問,形成了與漢武帝截然不同的“守文”思想,崇尚禮治仁德,主張韜光養晦。
漢武帝雄才大略,自即位以來,結束漢初休養生息的政策,興兵征戰四方,“師出三十余年,天下戶口減半”。
歷史學者田余慶認為,到元封年間(前110-前105年),漢武帝“已經完成歷史賦予他的使命”。這一時期,漢武帝舉行了封禪大典,宣布“功成治定,告成功于天”。
但是,多年來開邊、興利、改制、用法和搜賦,導致大漢帝國海內虛耗,天下騷動,許多農民無法繼續安于生產,關東一帶竟出現了二百萬流民。
大將軍衛青在世時,漢武帝曾對他訴說自己的反思:“大漢草創之時,四夷侵凌華夏,朕如果不變更制度,后世無法;不出師征伐,天下不安。如此不得不勞民傷財,后世如果像朕這么做,就是‘亡秦之跡’啊!”
漢武帝還對衛青說過:“太子敦重好靜,必能安天下,不讓朕有所憂慮。天下若欲求守文之主,誰能比太子更賢能呢?”
衛青是太子劉據的舅舅,他去世于元封五年。至少在那時,漢武帝對太子并未感到不滿。每次太子諫言漢武帝不要勞師動眾,漢武帝都笑著說:“我來操勞這些事情,把輕松安逸的活留給你,難道不好嗎?”
然而,到了晚年,漢武帝的步伐依然雄壯豪邁,他下令追擊匈奴,征伐大宛,帝國猶如疾行的車馬,誰也攔不住。
晚年的漢武帝似乎陷入了一種矛盾心理,他擔憂“亡秦之跡”再現,又不滿太子“仁恕溫謹”;他知道天下需要一位“守文”之君,又特別喜愛性情與自己相似的幼子劉弗陵(“上常言類我……甚奇愛之,心欲立焉。”)
到了漢武帝生命的倒數第四年,這一矛盾隨著巫蠱之禍而愈演愈烈,最終發展成父子相殘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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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賀父子一案疑點重重,且不說巫蠱犯了漢武帝的忌諱,在路上埋木偶本身也是容易做手腳、栽贓陷害他人的手段。
眼見巫蠱之禍蔓延開來,太子惶惶不可終日,不曾想,臟水真的向他潑過來了。
漢武帝身邊的酷吏,趙國人江充,奉行嚴刑峻法,素來受到漢武帝的賞識。
在趙國的時候,江充曾向漢武帝告發趙國太子劉丹與其同胞姐姐及父王嬪妃有奸情,漢武帝聽聞后大怒,下令包圍趙王宮,并收捕劉丹。在父親趙王劉彭祖的求情下,劉丹撿回一條命,但王國太子地位被廢。
可見,江充入朝前就已經扳倒過一個太子,他到長安后,與漢武帝的太子劉據也多有齟齬。
有一次江充隨漢武帝到甘泉宮去,路上遇到太子劉據的家人正在馳道上超速行駛。在等級森嚴的漢朝,這種行為有違禮制,于是江充扣押了太子家的車馬。太子得知此事后,私下請江充寬恕此事,不要讓他父親漢武帝知道,但江充不肯答應,還是將此事報告了漢武帝。
這梁子就這么結下了。假如太子劉據即位,江充恐怕兇多吉少。
眼下皇帝身體欠佳,擔心巫蠱對他的詛咒,且深居甘泉宮中,與太子日漸疏遠。江充趁機告訴漢武帝,說宮中有蠱氣,并率領一個聯合小組展開調查,先是搜查后妃居住的宮殿,隨后闖進了太子劉據居住的東宮,聲稱要搜“蠱”。
于是,大漢天下刮起一股“尋找木偶”之風。百姓之間相互誣陷對方巫蠱害人,官吏之間則趁機以巫蠱之事相互彈劾。
滿城風雨之際,江充果然在太子的寢宮,挖出了許多木偶(“遂掘蠱于太子宮,得桐木人”),只是誰也不知道,這些木頭人究竟是誰埋的。
難道說,太子真的有謀害漢武帝的野心嗎?
太子劉據百口莫辯,眼見巫蠱案發,問他的老師石德,“為之奈何”。
石德對太子講了很多道理,最后提醒他說:“皇帝如今在甘泉宮養病,皇后及家吏前去請安都得不到回復。皇帝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步步緊逼,太子難道忘記秦朝扶蘇的事了嗎?”
太子心急如焚,只好同意石德的觀點。
巫蠱之風席卷長安半年后,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七月初九,太子劉據假傳圣旨,派門客冒充皇帝使者,逮捕了江充等人,將那些喜歡鼓搗木頭人的胡人巫師燒死在上林苑中,并親自監斬江充。
監斬時,太子大罵江充:“你這趙國的奴才,先前擾亂趙王父子還不夠,現在又要害我們父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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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據發兵誅殺江充。圖源:影視劇截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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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長安大亂,流言紛紛,都說“太子反了”。
有人跑到漢武帝所在的甘泉宮,報告長安發生的事。
老人家起初是清醒的,說太子一定是因為心里害怕,又與江充不合,才發生這樣的事。便派人再去長安了解情況。然而,漢武帝派去之人向來不討太子喜歡,沒敢進城便回來向漢武帝謊報:“太子反已成,欲斬臣,臣逃歸。”
漢武帝聽聞勃然大怒,急令坐鎮京師的丞相劉屈氂[máo]領兵征討太子,而太子在長安將自己的近衛軍、賓客以及長安的囚徒武裝起來,組織一支軍隊與朝廷軍對抗。
前文說到,丞相劉屈氂是昌邑王劉髆的支持者,但這個人很菜。太子部下打到丞相府邸時,劉屈氂驚慌失措,“挺身逃,亡其印綬”。
不過,劉屈氂鎮壓太子兵變不利,可能是因為他未能弄清漢武帝的真實意圖,不敢輕易發兵。漢武帝聽說劉屈氂的行為后,憤怒地說,丞相完全沒有周公的作風,周公當年不也討伐了作亂的宗室管叔與蔡叔嗎?
關鍵時刻,還得看漢武帝。他下令:積極捕斬造反者有賞,不力者罰;用牛車臨時構建工事,不與太子軍短兵相接,同時緊閉城門,切斷太子與外界的聯系。
太子的軍隊與朝廷的軍隊交戰,打了五天,死者數萬,長安城中血流成河。由于許多人聽聞是“太子謀反”,也不敢依附太子。太子最終兵敗,一個人逃出了長安,寄居在一戶農家,這戶人家雖然貧窮,但忠于太子,靠賣鞋子供養太子。
八月初八,太子行蹤暴露,遭到圍捕,絕望中自縊身亡,他的兩個兒子也旋即被殺。而當年備受寵愛的皇后衛子夫,早已在宮中自殺。
《漢書·外戚傳》說,經此一劫,“衛氏悉滅”。
事后,劉據的門客盡被斬殺;凡是跟隨太子造反的,一律滅族;被脅迫參與謀反的軍民,一律發配敦煌。
一場木頭人引發的禍亂,隨著太子劉據之死落下帷幕,但其余波仍將在漢武帝生命的最后三年中震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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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漢武帝相伴多年的皇后衛子夫也因巫蠱之禍自殺而死。圖源:影視劇截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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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武帝對長子劉據的怨恨并沒有持續太久,反而是很快地陷入深深的懺悔。
巫蠱之禍平息后,壺關三老令孤茂上書替太子鳴冤。看到“太子進則不得見上,退則困于亂臣,獨冤結而無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殺充”的字句,漢武帝心里有所觸動。
后來經過調查發現,巫蠱之禍中眾多相互告發的案件,大多不實。漢武帝不禁悵然。
守護漢高祖陵寢的高寢郎田千秋又給漢武帝上書:“兒子擅自調動父親的軍隊,其罪當受鞭刑;如今,天子的孩子誤殺了人,該當死罪嗎?我夢到一白頭翁教我這么說的。”
漢武帝一聽,守高祖廟的人夢到白頭翁,這說的不會是高祖托夢吧。漢武帝對田千秋說:“父子之間,人所難言也。公獨明其不然,此高廟神靈使公教我。”之后拜田千秋為大鴻臚,數月后代劉屈氂為丞相。
至此,漢武帝終于相信自己的太子是被逼而反的,哀痛不已,而他的補救措施,就是再行殺戮,將當初那些構陷太子、逼迫太子的人送去給太子陪葬。
田余慶認為:“公孫賀之獄與衛太子之獄,都是針對衛氏而發的,其目的是為了更換后宮和更換繼嗣。”
無論是江充,還是劉屈氂,他們都打著各自的算盤,其主要目的是換太子。
征和三年(前90年),漢軍三路北伐匈奴,出軍五原(今內蒙古包頭)的李廣利損兵七萬,兵敗投降。
朝中,丞相劉屈氂曾與李廣利暗中謀立其妹妹李夫人生的兒子昌邑王劉髆為儲君,此時卻被以巫蠱罪名腰斬。有學者認為,李廣利就是在聞訊后才向匈奴投降。
江充已死,他的家族卻逃不過懲罰,被下令族滅。當初與江充一同調查太子的宦官蘇文,被逮捕后焚燒于橫橋上。
其他與江充關系密切的大臣不禁膽戰心驚。
其中有個侍中仆射叫馬何羅,當初曾攀附趙國老鄉江充,擔心因此獲罪,決定鋌而走險,干一件大事。他憑借作為近臣的便利,趁著一天早晨,漢武帝還未起床時,偷偷抽出刀刃逼近,想要一刀將漢武帝刺死。
說時遲,那時快,大臣金日[mì]磾[dī]及時察覺到馬何羅的反常舉動,大聲喊人救駕,自己沖過去死死地抱住馬何羅,把他攔下來。金日磾不愧是匈奴人,經常騎馬鍛煉,身體倍兒棒。
馬何羅隨后伏誅,被改名為“莽何羅”,他的哥哥馬通多次出征匈奴,立有戰功,卻受到牽連,被朝廷下令斬殺。
漢武帝用一場雷霆行動,使眾臣再不敢輕言儲君之事。
此后,卷入儲君之爭的昌邑王劉髆,十分巧合地死在漢武帝駕崩前夕,史籍沒有記載其死因,倒是他的兒子劉賀,在多年后因漢昭帝去世被短暫地擁立為帝,當了27天皇帝后被廢。
太子劉據一家慘遭橫禍,滿門尸體“莫有收葬者”,卻有一個孫子幸運地躲過屠刀。
這個尚在襁褓的皇曾孫才出生幾個月,成為最年幼的政治犯,被關進監獄。廷尉監邴吉可憐孩子無辜,找來兩個女囚犯為他哺乳,在獄中悉心照料。由于監獄中條件惡劣,皇曾孫多次染病,險些夭折,邴吉為祈求其病速愈,為他起名“病已”。
后來有一天,漢武帝生病了,聽人說長安獄中有天子氣,派人連夜搜查長安城各個監獄,囚犯無論罪行輕重全部處死。邴吉再一次救了劉病已,他禁閉監獄大門,一直到天亮都拒絕士兵進入,說:“皇曾孫在。他人無辜死者猶不可,況親曾孫乎!”
當聽到邴吉誓死守護皇曾孫后,漢武帝釋然地說:“天使之也。”于是下詔大赦天下,賜劉病已自由。
劉病已,就是后來的漢宣帝劉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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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漢武帝已然風燭殘年。
在泰山禪石閭后,漢武帝對群臣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我從即位以來,所作所為,狂妄無理,使得天下困苦,現在后悔莫及。”
隨后,漢武帝罷斥方士言神仙者,遣散了諸多方士。他對群臣說:“以前我愚惑,被方士所騙。天下豈有長生不死的仙人,都是妖言惑眾,節制飲食有病服藥,大致可以減少疾病而已。”
長久以來,漢武帝一向熱衷于得道成仙,迷信方士學說,做了很多荒謬的事情。
當年,李廣利的妹妹李夫人去世后,漢武帝萬般思念。方士少翁為了取得漢武帝的信任,自稱會“招魂”之術,便請漢武帝坐在用帷布圍成的房間里,再在帷布外擺上強烈的燈光,在光影中構造李夫人娉娉婷婷的倩影。
漢武帝看后,癡癡地吟道:“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
少翁因為這場“影戲”被任命為文成將軍,之后又虛構了許多“神跡”,騙取了大量錢財,后來,少翁黔驢技窮,將一塊寫滿字的絲綢塞進牛肚子里,對漢武帝說牛腹中有天書。漢武帝馬上叫人剖開牛腹,卻看到所謂的“天書”都是少翁的筆跡,才知道自己上當,便下令處死了行騙的少翁。
就在征和四年罷斥方士之前,漢武帝才剛到泰山禪祀石閭,表明對神鬼之說的信仰,轉眼間就反省自己“所為狂悖”,喜怒無常,判若兩人。
罪己悔過,是漢武帝最后人生中的關鍵詞。
這也是為了安撫因其連年勞擾天下蒼生而騷亂不安的民心。
同一年,為了加強漢朝在西域的統治,并進一步西進,桑弘羊等人上奏,請求于渠犁、輪臺設置屯田,將鹽水亭障再向西方的烏孫延伸。
漢武帝時期,漢朝對西域的經營,大體上分三步走,首先是軍隊向西占領據點,然后是在據點的后方修筑亭障,再在據點的前方向更西的區域擴大聲威,以求久駐固守。
桑弘羊等人的奏疏,是漢武帝開邊政策的延續。
或許是有感于近三十年來大興兵事,勞民傷財,又或是有感于太子之死,這一次,漢武帝表現得甚為自責。在桑弘羊等人上書建議屯戍輪臺、繼續開疆拓土后,漢武帝下了一道《輪臺罪己詔》。
在這道詔書里,漢武帝說道:“曾經有人奏請百姓每口增收賦稅三十錢,作為邊防軍費,這會使老弱孤獨者困苦不堪;這次派人去遙遠的輪臺開荒,更會使天下人勞累,朕不忍心這么做;如今應該致力于禁止苛刻暴虐的政策,減輕對民間的剝削,使天下安定。”
在《輪臺詔》中,漢武帝還有“朕之不明”、“悲痛常在朕心”等自我批評的話語。
為此,漢武帝“不復出軍”,頒布“力農詔”,把恢復農業生產作為主要任務。他說:“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復令,以補缺,毋乏武備而已。”(《漢書·西域傳》)
讀歷代史書,司馬遷《史記》中的漢武帝與秦始皇相差無幾,正如宋朝士大夫所說:“窮兵黷武,侵伐四夷,繁刑重斂,殘害百姓,極宮室之侈靡,溺神仙之虛無,去始皇亦一間耳。”
但是,司馬遷的卒年存在爭議,他可能沒有看到漢武帝統治的全過程。他所著的《今上本紀》因極言其短,被漢武帝怒而刪去,這就導致《史記》中關于漢武帝晚年轉變的問題,并沒有保存太多的資料。
后世的史書記載,在人生的最后兩年,漢武帝“晩而改過,顧托得人”,最終使他避免了走暴秦的老路,這就是宋代司馬光所說的,“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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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武帝晚年罪己悔過。圖源:影視劇截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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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失長子劉據后,漢武帝不得不重新考慮繼承人問題。
李廣利與劉屈氂曾經暗中支持的昌邑王劉髆,死在漢武帝之前。
另外兩名儲君競爭者,次子燕王劉旦躍躍欲試,上書要求進京宿衛,反被漢武帝怒斥,削去了三個縣的封地;第四子廣陵王劉胥是個喜好游樂的浪蕩子,行為沒有法度,也不是儲君的好人選。
唯有鉤弋夫人的兒子劉弗陵體壯多知,深得漢武帝喜愛,可立為太子。
在甘泉宮休養的漢武帝,命畫工描繪了一幅畫,畫的內容是西周初年,周公旦抱著年幼的周成王接受朝拜的故事。漢武帝這是在告訴左右群臣,他要立年幼的劉弗陵為太子,希望忠臣們盡心輔佐。
可是,漢武帝怕自己死后,年輕的鉤弋夫人挾持兒子,擅政弄權。
后元元年(公元前88年),漢武帝去世的前一年,皇帝突然斥責鉤弋夫人。鉤弋夫人當即摘下發簪、耳環,叩頭請罪。可漢武帝沒有留情,他命人將鉤弋夫人拉走。鉤弋夫人回頭看了一眼漢武帝,只見皇帝冷酷地說:“走吧,你活不成了。”之后借故將鉤弋夫人賜死。
有人不解,大膽地問,漢武帝為何要立子殺母。漢武帝說,自古以來,國家內亂的原因,經常是因為君主年少而母親年壯,女主獨斷驕橫,淫蕩放肆,沒有人能阻止她,你們忘記呂后了嗎?所以我不得不先除掉皇子的母親啊!
鉤弋夫人香消玉殞那天,暴風刮起漫天塵土,老百姓都為之感傷,宮中的使者連夜抬著棺材出宮將她埋葬,并在墳墓上作標記,以便日后遷葬。
第二年春天,劉弗陵被立為太子。彌留之際的漢武帝命大臣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及桑弘羊一同入宮受遺詔輔佐少主。
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在漢武帝托孤的四天后,一代雄主安詳地離開了人世。
史載,那一天,漢武帝“晝臥不覺,顏色不異,而身冷無氣,明日色漸變,閉目”。
歷史學者閻步克對漢昭帝時期的政治進行考察,指出漢武帝晚年頒布《輪臺詔》而改行與民休息政策,這一轉變到漢昭帝劉弗陵在位時大致完成。
漢昭帝時,輔政的霍光不斷推行惠農措施,實行輕徭薄賦,妥善處理與匈奴的紛爭,“稍復文、景之業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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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昭帝畫像。圖源:網絡
大漢帝國,得以保持上升的勢頭。
當初,巫蠱之禍后,漢武帝為了寄托他對太子劉據的思念,在長安修建思子宮,在太子被害處修歸來望思之臺,天下聞而悲之。
漢時的人們路過宮殿與高臺之下,依稀可以看見,一個老皇帝的痛心疾首。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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