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你在直播間里看到的每一個"實測"，都可能是寫好的劇本
央視干了件漂亮事。
《財經調查》的記者偽裝成應聘員工，混進了湖南長沙一家叫森芒貿易的公司。這家公司運營著幾十個家電測評直播間，賣洗地機、掃地機。記者在里頭臥底了不知道多少天，拍回來的東西，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后背更涼一點。
鏡頭前面，主播一臉正氣。"家人們，咱們今天的對比測評絕對客觀公正，你看這臺洗地機拖過去干干凈凈，旁邊這臺——哎，怎么就不動了呢？"
不動就對了。因為鏡頭后面，有個工作人員蹲在死角里，把競品洗地機的電源給關了。
關了。就趁主播說話的時候，趁觀眾在看地上污漬的時候，一只手伸過去，"啪"一下關了。然后這臺競品洗地機停在原地，該吸的污漬全留在地上。主播一臉遺憾："大家看到了吧，這臺就是不行。"
你看到的不是測評。是一臺被掐了電的機器，和一臺提前換了全新備用機的機器，在演一場事先寫好結局的戲。
01
如果你以為只是關個電源，那你想得太簡單了。
記者拍到的造假手段，是一整套流水線。優化自家主推產品：鏡頭一轉，助理秒換全新備用機，把沾滿污漬的真機拿走，觀眾看到的是那臺干干凈凈的新機，以為自清潔功能逆天。打壓競品：提前在競品吸氣口套塑料袋、堵風道，人為降低吸力。差異化污漬：主推款跑清水賽道，競品跑濃醬油加機油賽道。后臺電腦里存著水軍話術文檔，每一類翻車場景都配好了對應的話術。冷場了刷什么，競品表現好了刷什么，自家產品出問題了刷什么——全是劇本。
你知道這背后是什么邏輯嗎？給錢的品牌，全套伺候；不給錢的競品，往死里搞。這不是測評。這是收保護費。
02
更讓我膈應的，是之后的那些判例。抖音上有個叫"家電大兵"的博主，測評冰箱故意隱瞞除菌模塊，測評空調故意超速跑到極限工況，捏造"耗電極高"的結論。連續發19條貶損視頻，引導粉絲去買他自己帶貨的牌子。法院判賠300萬。
還有個叫"姚十八"的測車博主，拿方程豹5跑油耗測試，全程超速、原地怠速開空調，搞出百公里18升油的數據。視頻播放4600萬，上了熱搜。車企調了行車數據，發現根本不是正常駕駛。法院判賠201萬，賬號永久停更。
最狠的是廣州那個美妝測評團伙。給錢上紅榜，不給錢批量做黑稿，壓根不實測，直接剪輯虛假視頻。收了四千多萬推廣費。主犯判了七年半，罰金兩千五百萬。
七年半。比很多暴力犯罪判得都重。
03
我已經不生氣了。看到七年半這個數字的時候，我反而笑了。不是因為判得重，是因為你能看到，這套商業模式已經成熟到什么程度——它不是一個人臨時起意關了個電源，它是一個完整的黑色產業鏈。品牌方出錢，測評公司出劇本出主播出水軍，平臺出流量出算法，觀眾出信任出下單。四方閉環，少一環都轉不起來。品牌方花錢買假好評，測評公司收錢演假中立，平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賺傭金，觀眾信了"實測"兩個字掏了真金白銀。買到的東西跟直播間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樣，回去差評還被水軍淹了。這叫什么？這叫一魚四吃。
今年六月，國家網信辦和市監總局聯合出了《網絡測評活動規范》。里面寫著：嚴禁商測一體、嚴禁特供樣機、嚴禁人為干預測試環境、嚴禁惡意損毀競品。寫得很清楚，每一條都對得上記者拍回來的畫面。問題是——你信不信，在這條規范發出來之后，那個蹲在鏡頭死角關電源的手，還在繼續關。
最后問一句正在看這篇文章的你：你在直播間里下過單嗎？買回來的東西，跟主播當場演示的那個效果，一樣嗎？
如果不一樣，你不是運氣不好。你只是看了一集沒有標注"本故事純屬虛構"的電視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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