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熱潮中的種族主義之殤

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震旦智庫）

美加墨世界杯正賽正如火如荼進行，在一場場球賽引發狂歡的同時，也有令人不安的爭議言論彌漫在互聯網線上線下。其中有關種族主義和族群矛盾的言語和現實沖突，最為刺眼和可慮。

在6月30日荷蘭對摩洛哥的32強淘汰賽中，摩洛哥爆冷擊敗荷蘭。隨后長居荷蘭的一些摩洛哥移民在街上慶祝，并與荷蘭本土白人及荷蘭警察發生沖突。X平臺充斥著相關影像和討論，有的說是摩洛哥人制造騷亂，攻擊荷蘭人和警察；有的則說荷蘭警察阻撓摩洛哥人慶祝活動和暴力毆打摩洛哥人；有人指責摩洛哥裔移民和難民不應該“背叛”收留和養育他們的荷蘭；有人則認為在荷蘭的摩洛哥人當然有權慶祝自己母國的勝利，并指責一些荷蘭白人種族歧視。

這場沖突被截取信息和以特定角度闡述，成了不同立場者心目中事實迥異的“羅生門”，以及不同人眼中形象大相徑庭的“哈姆雷特”。無論從什么角度看，都涉及敏感的族群差異和身份認同問題。

另外，英格蘭對陣剛果（金）、比利時對陣塞內加爾、巴西對陣日本等比賽也引發涉及種族、歷史、當今地緣政治的相關爭論。比如代表英格蘭和比利時參賽的非裔球員，被一些黑人指責背叛黑人族群和非洲、為前殖民國效勞。同時，又有白人種族主義者指責這些黑人球員“不應該出現在白人國家的隊伍”。德國爆冷不敵巴拉圭后，有一些德國人聯署要求將有失利責任的非裔球員除名。世界杯的一些規則和判罰也引發是否涉嫌歧視的爭論。

在法國對陣巴拉圭的16強淘汰賽中，巴拉圭一名議員對法國非裔球員姆巴佩發出若干種族主義的攻擊言論，而姆巴佩也做出回擊。這名女議員隨后發文辯解，是姆巴佩在世界杯的若干粗魯言行冒犯巴拉圭隊和國家，并指責姆巴佩對她進行性別暴力。

地緣政治問題也攪擾著世界杯。如伊朗參加本次世界杯，面對美國禁止它在國土過夜和訓練的禁令，比賽前后都要坐飛機在美墨間奔波。在最后一場關鍵比賽中，伊朗一個進球被判越位引發爭議，痛失晉級名額。圍繞伊朗這些遭遇，互聯網上掀起是否“美國故意使壞”的爭論。

在美國對陣比利時的16強淘汰賽前，因美國總統特朗普的干預，國際足聯暫緩對接獲紅卡的美國隊前鋒巴洛貢的禁賽處罰，允許他在對陣比利時的比賽中上場。這引發軒然大波，不僅比利時方面強烈不滿，在世界各地都引發批評聲。

不少人趁機表達政治訴求

日本對戰巴西的比賽，不僅引發巴西人和日本人之間牽涉種族和歷史的罵戰，不同政治立場的中國人也涉入站隊爭議。一部分中國人出于厭惡日本而支持巴西，另一些人出于逆反特意支持日本。雙方爆發爭吵和罵戰，從中國國內互聯網延伸到國際平臺。

世界杯的萬眾矚目，也讓不少人趁機表達政治觀點和訴求，并引發爭議。如以巴問題、俄烏問題，賽場內外都有舉牌表達立場者。日本球迷攜帶在二戰期間代表軍國主義和殖民擴張的旭日旗，也引發一些韓國人和中國人的反彈和抗議。

隨著比賽推進和爭議累積，涉及種族、國際政治、歷史的爭論和沖突越來越多。這讓世界杯蒙上陰影，但這些爭議又是不可避免的，反映世界各國內部及國際根深蒂固的隔閡與矛盾。

歐洲各國內部的族群差異問題一直是嚴重社會隱患，矛盾顯著。許多信仰伊斯蘭教的非裔和中東裔移民逐漸在歐洲扎根和繁育。許多人從事本地白人不愿做的工作，子女在歐洲上學和成長，各國官方主張多元化和支持移民融入。但因為在膚色、宗教信仰、生活方式上與本地白人的差異，以及日益增多的利益或價值觀原因引發的沖突，讓不同族群之間隔閡持續、積怨日深。本地白人認為收留移民難民、繳納稅收為他們提供福利，卻面對更多犯罪、資源競爭，頗為不忿。非裔和中東裔等移民及“移二代”，則感到自己在生活中總是遭受歧視與偏見，并沒有真正被接納而是成了二等公民，對所在的歐洲國家缺乏歸屬感。雙方都覺得自己遭受不公并怨恨對方。

這些怨恨和敵意平常多心照不宣，維持表面和諧。一旦有重大事件涉及族群問題，就可能導致矛盾激化和公開化。世界杯正是這樣的時機和刺激因素。體育比賽是鼓動民族自豪感、強烈競爭性的活動。世界杯作為與奧運會比肩的極重大賽事，各國各族群高度投入其中，尤其支持自身所認同國家的隊伍。

當這些移民的母國球隊和定居國球隊比賽時，移民的身份認同與定居國本土居民的立場差別，就明顯體現出來。他們大多數確實更支持非洲或中東的母國，而非移民國，這就很容易引爆移民國本土居民的憤怒。足球比賽時，球迷行為本就充滿火藥味，容易釀成暴力沖突，也就讓族群間又添一筆積怨，矛盾也更深。

另外，效力歐美國家的第三世界球員，也會面對效忠哪個“祖國”的爭議。如德國籍土耳其裔球星厄齊爾，因經常發表熱愛土耳其及土總統埃爾多安的言論，長期面對“到底是德國人還是土耳其人”的質疑。對他的爭議和質疑，直到他從德國隊退役也未平息。更傾向效忠定居國的球員，則又難免被母國和所屬族裔批評，甚至兩面不是人。

世界杯對地緣政治和歷史恩怨的催化也是難免的。各國球迷很容易因愛某國而支持其球隊，因恨某國而支持另一隊，愛屋及烏，也恨屋及烏。

所以，世界杯既讓全世界球迷通宵達旦狂飲狂歡、展示跨越國界的友誼，也暴露在“人以群分”的本能下，族群矛盾的頑固、人性狹隘和丑陋面。對于世界杯本身是不應指責的，各種問題和矛盾一直存在。沒有世界杯，也仍然會有族群矛盾、地緣沖突、歷史仇怨。從另一個角度看，世界杯讓這些問題得到暴露和正視，也可算作好事。

世界越來越不平靜，動蕩和沖突增多，不同族群和價值觀的人之間日益分裂和對立。種族主義幽靈在世界飄蕩，更多戰火燃起，暴力更加頻繁，“天下一家”的理想何其脆弱。但過于憂慮亦無用，用心過好當下，盡人事知天命，是最不差的選擇。世界杯期間的紛擾，并不能掩蓋比賽的精彩，人們還是要觀賽飲酒，盡人生之興。

作者是旅歐中國作家、國際政治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