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常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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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夢女士與玉寶(中)和碩碩
四十年公益路,我見過無數破碎的婚姻,聽過數不清夫妻間積攢的委屈、爭執與怨恨。很多深陷感情泥潭的成年人,控制不住滿心戾氣,將所有失望、憤怒、不甘一股腦傾瀉在孩子身上。
他們忘了,孩子是這段關系里最無辜的旁觀者,沒有選擇父母、選擇家庭的權利,卻要被迫承接成年人的矛盾與傷痛。
一段失敗的婚姻,分開的只是夫妻二人,可留給孩子的創傷,會扎根在心底一輩子。
長久的忽視、爭吵、遷怒,會催生深入骨髓的自卑、被拋棄的恐慌、難以消解的怨懟,還有對親情、對生活的消極絕望。孩子心智尚且稚嫩,扛不住成年人世界的紛擾,一時的意氣之爭,換來的卻是孩子一輩子無法痊愈的傷疤。
把夫妻恩怨、長輩矛盾強加在孩童身上,是為人父母最大的虧欠,這樣令人心碎的悲劇,真的不該再重復上演。
在我幫扶過的無數孩子里,玉寶與碩碩的遭遇,這么多年始終沉甸甸壓在我心頭,每每想起,滿心酸澀惋惜。
兩個孩子幼時長相清秀俊朗,本該擁有健康順遂的人生,卻只因父輩破碎的感情、家庭無休止的紛爭,雙雙落下終身肢體殘疾,一輩子都要與病痛、殘缺相伴。
當年他們的悲慘經歷轟動全城,乃至全國范圍引發熱議,《北京晚報》率先刊發長篇報道,《青年報》《健康報》《公益時報》《光明日報》相繼跟進刊登故事。
北京電視臺《晚間新聞》、《法治進行時》欄目專程趕來拍攝專題紀錄片,用兩個孩子的真實遭遇警醒所有家庭,直視原生家庭沖突給孩童帶來的毀滅性傷害。
倘若我選擇沉默,不僅辜負自己堅守四十年的公益初心,更對不起一聲聲喚我“常媽”、滿身傷痕的孩子們。
截肢帶來的痛苦,外人永遠難以切身體會。人在成長發育期骨骼會持續增長,可皮膚軟組織不會同步延展,增生突出的骨骼會一次次頂破截肢處的傷口。
數十年來,玉寶和碩碩反復出入手術室,每一次都要全麻,醫生劃開潰爛破損的皮肉,修整增生的骨骼,再重新縫合創面,大大小小的修復手術經歷五、六次。
這份長久的病痛煎熬,離不開一眾醫者的堅守與付出。我由衷感念武警總院、304醫院、北京兒童醫院、鐵路醫院每一位醫護專家,多年不間斷為兩個孩子診療、清創、修復,傾盡專業力量緩解他們肉體上的折磨。
更不能忘記恩德萊康復器具(北京)有限公司董事長劉艷紅先生,當年知曉兩個孩子的坎坷命運后,二十年始終不離不棄持續跟蹤幫扶,長期與我們關愛中心深度合作。
根據孩子逐年增長的身高,劉艷紅先生無償定制更換適配假肢,一路陪伴他們走過漫長又艱難的成長歲月。
傷痛從未徹底消散,就在前不久,玉寶截肢部位的傷口再度化膿發炎,皮肉反復潰爛,夜里疼得睡不著。童年那場家庭悲劇留下的后遺癥,直到如今仍在日夜折磨他。
個案一:玉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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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寶受傷前
玉寶兩歲那年,父母感情徹底破裂,矛盾走到無法調和的地步。母親一時被絕望沖昏頭腦,深夜縱火焚毀自家房屋,之后孤身遠走,再也沒有回過家。
家中突發巨變,父親滿心悲憤,外出尋找妻子理論,久久不歸。萬幸大火沒有奪走性命,可完整溫暖的家,一夜之間分崩離析。
家中兩位老人年事已高,承受不住這般晴天霹靂,舊疾接連加重,先后撒手人寰。尚且懵懂的玉寶無人照料,只能托付給家里來自河南新鄉的保姆,跟著保姆回到偏遠鄉下生活。
直到玉寶九歲,父親再婚,才將他從鄉下接回北京,與繼母一同生活。平日里父親忙于工作,繼母便對玉寶百般苛待,處處挑剔為難。可只要父親歸家,繼母又立刻換上溫和和善的模樣假意善待。
長期身處這種兩面拉扯、壓抑扭曲的環境,玉寶心底積攢了數不清的委屈,久而久之變得沉默寡言,封閉內心,不愿與人傾訴半句心事。
學校舉辦親子家庭會,全班三十多個家庭全部到場,唯有玉寶的父母缺席。巨大的失落與孤單席卷了孩子,他一氣之下選擇離家出走,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到多年未曾相見的親生母親。
自小在鄉下長大的他,對北京街巷全然陌生,漫無目的地游蕩,最終躲進路邊水泥管道棲身。恰逢北京降下特大暴雪,積雪封堵管道入口,他被困在狹小冰冷的空間里進退不得。
為了活下去,他只能趁著風雪稍緩爬出管道,翻撿垃圾桶里發霉變質的殘羹冷飯充饑,寒風刮得雙腿皮肉開裂,吃完再躲回昏暗陰冷的管道。
比起繼母日復一日的冷暴力與苛責,狹窄刺骨、滿是污垢的管道,反倒成了他暫時躲避傷害的避風港。
一日,在馬連道經營蔬菜生意的連先生外出進貨,偶然看見從管道里爬出來覓食的玉寶。孩子雙腿早已凍得烏黑青紫,皮膚硬得像凍透的冰塊,渾身瑟瑟發抖,嘴唇干裂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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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寶在北京兒童醫院接受治療
連先生心生不忍,上前詢問緣由,可玉寶滿心畏懼不敢多言。連先生當即撥打110、120,民警、救援人員與醫護人員迅速趕到,立刻將玉寶送往兒童醫院緊急救治。
我創辦的北京知音沙龍,長期幫扶單親家庭子女、留守兒童與殘障困境兒童。志愿者王玉茹第一時間把這件轟動全城的事告知于我,當年多家媒體同步追蹤報道,稱這是建國以來凍傷程度最嚴重的案例,雙腿組織大面積壞死,玉寶最終不得不雙小腿截肢。
接到消息后,我馬不停蹄趕往醫院,寸步不離守在手術室門外等候,心里揪成一團,不敢想象一個孩子要承受怎樣的劇痛。
手術結束麻藥褪去,玉寶緩緩睜開雙眼,看見守在床邊滿眼心疼的我,恍惚間錯認成親生母親,虛弱地輕聲喊出一聲“媽”。自那一刻起,我與這個傷痕累累的孩子,結下了割舍不斷的緣分。
后來我與愛人黃雁平一同組建“重溫母愛陽光家庭”,我做孩子們的常媽,愛人擔任孩子們的爸爸,收留包括玉寶在內的六、七個自幼缺失親情、無依無靠的孩子,給他們一處安穩溫暖的容身之地。
玉寶長大成人后,我們多方奔走,為他爭取到某毛筆廠的工作。起初他格外踏實懂事,即便每日需要連續久坐八小時,也全部咬牙堅持。
可日常工作中,部分同事時常排擠、言語擠兌他,個別領導也沒能體諒他雙腿截肢、不宜久坐的身體難處,長期久坐會擠壓殘肢,傷口紅腫刺痛。
長久的排擠與不理解,讓他內心逐漸失衡。再加上年輕心性不定,偶爾行事沖動,多方矛盾不斷累積,最終他只能選擇離職,此后多年一直沒有穩定收入來源,獨自扛著身體與生活的雙重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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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表演藝術家蔡明和恩德萊康復器具(北京)有限公司董事長劉艷紅、關愛中心常夢主任在武警醫院探訪王寶
漫長歲月里,兩位兒童心理專家李寶珠、鄭秀平始終陪伴在玉寶身邊,耗費大量時間與心血,為他開展持續的心理疏導、創傷干預。兩位專家耐心溫柔,一點點撫平他心底積壓多年的陰郁與厭世,慢慢引導他走出童年創傷的陰霾。
如今三十多歲的玉寶,性格早已變得開朗通透。前段時間我們安排他參與各類志愿服務,每一項任務他都認真負責,完成得十分出色。
只是藏在他心底有兩份迫切期盼:一份是尋得穩定工作,靠自己雙手自力更生;另一份便是早日組建屬于自己的小家,擁有長久缺失的溫暖與歸屬感。
每每回望玉寶的過往,我都想鄭重告誡天下父母:千萬不要把夫妻矛盾、上一輩的恩怨,轉嫁到無辜孩子身上。幼時模樣清秀的他,只因成年人的糾葛落下終身殘疾,數十年反復承受手術帶來的皮肉之苦,這份傷痛伴隨一生。
我也曾多次和主持人王芳溝通,希望能為玉寶和其他困境中的孩子們牽線搭橋,尋得合適伴侶,彌補他們人生缺失的溫情。
個案二:碩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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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文碩在“恩德萊”進行康復訓練
碩碩兒時生得眉目好看,惹人喜愛,如今已是一米八六的挺拔青年,身姿俊朗,十分帥氣。
他兩歲半時,父母正式辦理離婚,撫養權判給了做外地務工服務員的母親。母親收入微薄,只能帶著年幼的碩碩擠在擁擠員工宿舍生活。
狹小空間里孩子時常哭鬧,屢屢引來同住室友不滿,處處遭受冷眼、排擠,母子二人過得舉步維艱。走投無路的母親心里唯一的期盼,便是和前夫復婚,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
可這段婚姻破碎的根源,除夫妻二人感情不和,還有婆婆強勢蠻橫的干預。當年婆婆本就極力反對兒子迎娶外地兒媳,滿心偏見,得知兒媳上門求復合,當即厲聲阻攔,堅決不肯松口。
孩子父親性格懦弱,凡事一味順從母親,沒有半點擔當,最終狠心拒絕了復婚的請求,徹底掐斷了這位母親最后的希望。
多重絕望壓垮了這位母親,情緒徹底崩潰的她,抱著年幼懵懂的碩碩坐在樓下鐵軌旁,悲痛地哭訴:“不復婚,我就死給你們看。”情緒失控之下,她抱著孩子沖向呼嘯而來的火車。
生死一線間,母親本能的母愛戰勝了絕望。火車逼近的剎那,她拼盡全身力氣將碩碩狠狠拋向軌道外側,自己卻沒能躲開,當場離世。
可惜體力透支,拋出的力道不足,碩碩依舊沒能完全脫離危險區域,慘烈的意外讓他落下終身無法逆轉的重傷:右小腿被車輪碾壓粉碎,血肉模糊,只能截肢;右手四根手指全部碾斷缺失,頭部遭受猛烈撞擊,頭皮撕裂,縫合針數多達一百二十五針。
年紀尚小的他不懂生死離別,曾經天真地和我復述那天驚悚的畫面,一句“媽媽的腦袋咕嚕咕嚕滾下去了”,每次聽聞都讓我心口劇痛,止不住落淚。
隨著年歲漸長、逐漸懂事,這段恐怖記憶日夜纏繞他,他再也不愿提起母親。只要旁人談及相關話題,他便刻意躲閃回避,心底深埋的創傷始終無法釋懷,夜里常常被噩夢驚醒。
事故發生后,鐵路工作人員第一時間撥打急救電話,將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碩碩送往鐵路醫院搶救。孩子滿身傷口,失血嚴重,搶救過程幾度兇險,在鬼門關徘徊許久才穩住性命。
志愿者王玉茹得知消息后,立刻致電通知我。彼時知音沙龍辦公室坐落于阜外大街甲6號,接到電話我心亂如麻,立刻動身趕往醫院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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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夢、恩德萊董事長劉艷紅給潘文碩過生日
那時的我只顧及安撫孩童表層情緒,忽略了他難以愈合的心理創傷,特意買來玩具手槍和小汽車哄他。他留下了手槍,卻一把推開小汽車。
那時我才幡然醒悟,火車、車輛是奪走母親、毀掉他人生的根源,在幼小的潛意識里,他早已對這類事物充滿恐懼與憎恨,看見就渾身發抖。
和愿意親近我的玉寶截然不同,親眼目睹母親慘死的碩碩,內心筑起厚厚的高墻,極度排斥所有母性角色。
起初面對我的陪伴,他始終冷漠抗拒、不愿靠近,不肯多說一句話,整日沉默發呆。幸而李寶珠、鄭秀平兩位兒童心理專家長期跟進,投入大量心血拆解他心底的傷痛,一點點疏導噩夢、恐懼與怨恨。
再加上我們日復一日耐心陪伴、溫柔守護,耗費數年時光,才一點點化解他對親情、對女性的隔閡。
之后碩碩被接入我們創辦的“重溫母愛陽光家庭”,和玉寶、小麗、小坤、寶平、毛蘭、夢晴等多名孤殘孩子一同生活,彼此陪伴成長,互相慰藉滿身傷痕。
考慮到碩碩腿部留有殘疾,父親擔心他讀完大學后求學、就業處處受限,受人歧視,便讓他就讀環保專業職業高中。
畢業之后碩碩多次外出求職,可用人單位看見他右腿假肢、右手殘缺,紛紛心存顧慮,委婉拒絕,屢屢碰壁,投出去的簡歷石沉大海,始終找不到愿意接納他的崗位,那段日子他自卑又消沉。
為了讓碩碩能夠自食其力、平等融入社會,我四處奔走對接愛心企業,一次次上門溝通,最終聯系到博德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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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文碩現就職博德集團,董事長翟程來中心感謝!
公司董事長翟程心地善良,包容體恤殘障群體,大力支持我們的幫扶項目,接納碩碩入職,至今整整十年。結合碩碩的身體條件與學習能力,我們協助他考取了會計證,掌握穩定的謀生技能。
碩碩本性踏實善良、待人熱忱,做事勤懇細致,成長得格外優秀。翟程董事長十分認可器重他,時常帶著碩碩回到關愛中心向我致謝。
如今的碩碩早已獨當一面,成為翟總的專屬助理,穩穩扎根職場,掙脫了殘障帶來的枷鎖,真正活成了向陽而生的模樣,完成了屬于自己的蛻變。
結語
回望玉寶與碩碩一路走來的過程,兩個原本健康帥氣、本該擁有璀璨人生的孩子,只因父輩婚姻糾葛、兩代人積攢的恩怨,落下終身殘疾。
數十年反復手術,皮肉撕裂、鋸骨縫合的劇痛年年相伴,常年承受肉體的持續疼痛,心底藏著一輩子都難以撫平的心理傷痕,噩夢、自卑、孤獨從未徹底遠離。
身為父母、長輩,成年人之間的矛盾、愛恨、糾葛,本該局限在成年人之間消化,不該牽連無辜孩童,更不該讓孩子用一生的健康與幸福,為我們一時的沖動與偏執買單。
寫下這兩個真實故事刊登在《常夢有話說》欄目,就是想警醒每一對夫妻、每一個家庭:大人的恩怨,不要綁架孩子的人生,別讓兩代人的矛盾,毀掉孩子完整的一生。
行文至此,我心中滿是感恩,永遠銘記所有向兩個孩子伸出援手的好心人:挺身而出的連先生、奔走傳遞消息的志愿者王玉茹、各大深度報道的媒體、武警總院、兒童醫院、鐵路醫院全體醫護專家、深耕創傷療愈的心理專家李寶珠與鄭秀平、二十年持續幫扶的恩德萊劉艷紅董事長、十年接納培養碩碩的博德集團翟程董事長,還有無數未曾留下姓名的愛心人士。
正是四面八方源源不斷的善意,托舉起兩個傷痕累累的孩子,陪他們走出黑暗,擁抱陽光。愿世間所有家庭都能善待孩子,放下成年人的執念與紛爭,別再把上一輩的恩怨,轉嫁到無辜的孩子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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