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歲以下禁用社交媒體”實施半年后“大翻車”？

編者按

繼澳大利亞之后，英國宣布明年起禁止16歲以下青少年使用主流社交媒體。

但澳大利亞的禁令落地半年后，現實卻讓人心情復雜：孩子們迅速找到“代注冊”“租號”的地下市場，或者干脆流向更隱蔽的小眾App。禁令似乎變成了“打地鼠”游戲——堵住一扇門，打開幾扇更暗的窗。

這不禁讓我們追問：問題出在哪里？

這篇文章的價值，不在于簡單地站隊“支持”或“反對”，而是引用了芝加哥大學經濟學研究所的一項扎實研究，從行為機制上解釋，為什么青少年會想方設法地“抵抗”。更重要的是，它讓我們看到：真正的關鍵或許不在于“限制什么”，而在于我們能“提供什么”。

比起簡單地禁止，如何幫助孩子建立內在的自我管理能力，是一個更難但更根本的問題——

近期，英國政府宣布16歲以下孩子將禁止使用一系列社交媒體應用程序，并同步限制游戲及直播平臺涉及未成年人的陌生人聯系功能。這項法規將于明年初生效。

去年年底，澳大利亞發布了針對16歲以下人群的社交媒體禁令，該禁令也是世界上第一例通過立法實施此類社交媒體最低年齡限制的舉措。接著，加拿大、巴西、印度尼西亞等國已出臺相關法規或宣布類似限制。

從澳大利亞開始推行禁令至今，半年過去了，禁令的效果卻不如預期、甚至產生了始料未及的新問題。英國此舉，會步入后塵嗎？還是將開創出一個新局面？

01

禁令有效，但不多

關于社交媒體給青少年帶來的傷害，從注意力被算法切割、睡眠被夜間刷屏侵蝕，到網絡霸凌、容貌焦慮、色情內容暴露、極端內容推送，以及社交比較帶來的抑郁與焦慮情緒上升，相關報道和悲劇故事我們已經太熟悉了。

因此，當澳大利亞在去年年底宣布對16歲以下人群實施社交媒體禁令時，家長和社會各界幾乎是一邊倒地支持。

當時，在澳大利亞《網絡安全修正案（社交媒體最低年齡）法案》通過并于2025年12月正式生效時，莫納什大學資助、羅伊摩根執行的全國民調顯示：79%的澳大利亞成年人強烈支持16歲以下的社交媒體禁令。

禁令出臺后，澳大利亞政府確實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來限制16歲以下的青少年使用社交媒體的門檻。比如：要求平臺在注冊環節強制進行年齡驗證、限制未成年人被陌生人私信、減少算法向青少年推送高風險內容；迫使大型社媒平臺投入資源研究和改進年齡保證技術（如面部特征估算和設備端審查等），改變了過去平臺在未成年人保護上不作為的態度。

其他國家也采取了類似措施。例如，加拿大要求平臺為未成年人默認開啟最高級別隱私設置；巴西要求平臺對未成年人內容進行更嚴格的內容分級；印尼則直接限制未成年人接觸直播打賞、陌生人聊天等高風險功能。

這些政策在短期內確實減少了未成年人接觸高風險內容的機會，并且在孩子的現實社交和睡眠方面都產生了一定的積極影響。

美版知乎Reddit上網友們看到澳洲禁令頒布后，

青少年發生的積極變化

但禁令的效果卻遠不如預期、甚至出現了一系列意料之外的問題。

02

禁令半年后的真實“翻車現場”

本以為禁令落地后，家長們終于能松一口氣，孩子不再深夜刷屏，現實社交也慢慢恢復，家庭關系似乎都變得輕松了些。YouGov的調查也印證了這一點：澳洲43%的家長看到孩子更多地與朋友面對面交流；38% 的家長覺得親子關系有所改善。

但半年過去，現實卻比想象中更復雜。禁令確實堵住了“正門”，可孩子們很快找到了“側門”。同一份調查顯示有40% 的家長觀察到新的負面影響：四分之一的孩子社交聯系減少、創造力下降，原本依賴線上同伴支持的孩子反而變得更孤立。

更讓家長頭疼的是，在禁令實施前，孩子們頂多是謊報年齡；禁令實施后，情況完全變了：各種社交平臺上出現了大量“代注冊”、“租號”、“成年賬號轉賣”的帖子，價格從5澳元到25澳元不等，越是“干凈、實名度高”的賬號，價格越貴。僅在2026 年第一季度就有超過31萬個疑似未成年賬號被攔截或注銷。

當地論壇上有很多黑號購買廣告，

詢問如何繞過禁令的帖子、以及解決方案

禁令實施后，雖然有超過470萬個賬號被停用或限制，但調查發現，接近70%的原有未成年用戶仍然能夠繼續訪問相關平臺。許多12到16歲青少年很快就在同伴之間傳播各種繞過規則的方法，包括借用成年人身份、借賬號、使用他人信息注冊等。這種情況下，賬號往往并不屬于使用者本人。賬號綁定郵箱、手機號、恢復信息都掌握在別人手里。

除此之外，禁令確實擋住了孩子使用主流社交媒體的大門，但他們并沒有因此離開。相反，孩子們迅速轉向了監管更少、更加隱蔽的角落。

ABC News 的調查顯示，禁令生效后，一批原本默默無聞的小眾App（不在禁用名單上）在澳大利亞的下載量突然飆升，而這些小眾App更加缺乏安全審查機制，家長也更難監測到孩子的社媒使用情況。現在的監管部門正陷入“打地鼠”式的困境，一個平臺剛被限制，孩子們就會轉向另一個更隱蔽的地方。

今年3月，Molly Rose 基金會對12–15 歲的澳大利亞青少年進行了首次大規模調查，評估全國社交媒體禁令的影響。調查結果顯示：在禁令實施的最初幾個月，部分數據顯示孩子們的整體上網時間有所減少。但現在有點死灰復燃的感覺：

• 在禁令前曾擁有受限平臺賬號的青少年中，有五分之三（61%）仍然可以訪問一個或多個活躍賬號；

• 超過半數曾使用TikTok、YouTube 和 Instagram 的 12–15 歲青少年仍然能夠繼續使用這些平臺的賬號；

• 在仍然使用受限平臺的孩子中，70%表示“繞過禁令很容易”；

• 在大多數情況下，社交媒體平臺未能識別或移除未滿16 歲的用戶賬號；

• 超過一半（51%）的孩子表示，禁令并沒有讓他們覺得更安全，在線風險并未因此減少。

從社交媒體的再度使用情況來看，也的確是“死灰復燃”了。

更讓人無奈的是，澳大利亞政府在宣布禁令時，曾明確表示：平臺若允許16歲以下未成年人繼續使用社交媒體，最高可被罰款550000澳元（個人）或2750萬澳元（企業）。但現實中，那些明知未成年人仍在使用平臺的大型科技公司，卻沒有一家付出過高額罰金。

03

關鍵不在限制，而在替代

今年4月，芝加哥大學貝克爾·弗里德曼經濟學研究所（Becker Friedman Institute, BFI）發布了一篇論文，分析澳大利亞社交媒體禁令為什么會失敗？

研究人員在澳大利亞16歲以下社交媒體禁令正式生效約4 個月、對746 名澳大利亞青少年進行了精準的抽樣調查與行為機制分析后，從經濟學和行為學角度解釋了為什么禁令短期內難以成功：

首先，青少年停用社交媒體存在一個心理臨界點。大家表示，只有當身邊至少有三分之二（約67%）的同齡人都退出社交媒體時，他們自己才會愿意主動退出。而目前僅有27%的人遵守，遠未達到這個社交臨界點。

其次，那些選擇遵守禁令、退出平臺的青少年報告稱，他們感到了更強烈的孤立、無聊，且在學校里被認為“不夠受歡迎”。由于更有社交影響力的孩子都留在了平臺上，導致社交媒體依然占據著絕對的社交統治地位。

對很多青少年來說，社交媒體不僅是娛樂，也是表達情緒和維持關系的方式。當這個渠道被拿掉之后，如果沒有新的替代結構，空缺和矛盾會自然出現。

當英國政府也頒布了和澳大利亞類似的法規后，網上有一條高贊評論是：

但誠如英國總理所言：“有些孩子當然會找到解決方法，就像一些孩子在被允許之前喝酒一樣，但這仍然值得遵守規則。”

確實，如果我們因為短期效果不如意，就選擇放棄或者無所作為，那下一代的狀況也許只會越來越糟糕。就像一位網友所言：理解孩子們的成癮，因為大人也會如此，但我們需要給下一代也包括自己提供一個對抗持續通過刺激獲得多巴胺的機會。因為我們都知道，那是危險的。

芝加哥大學貝克爾·弗里德曼經濟學研究所的教授們認為，由于社交媒體具有極強的網絡效應和社交粘性，想要讓禁令真正自發持續下去，政策必須從作用于社會規范和個人激勵機制入手。所以，面對孩子們各顯神通的抵抗，他們在論文里明確提出了4個改進方向：

1. 從“一刀切”禁止使用變成“限時限量供應”

因為“一刀切”注銷賬號會引發劇烈的社交焦慮，而如果通過法律或設備強制規定，孩子們每天只有一小時的社交續命時間，情況就會完全不同。這一小時足夠他們和同學對一下作業、聊聊班里的八卦、保持最基本的合群，而時間一到系統自動熔斷，既保住了他們的朋友圈，又掐斷了通宵刷視頻成癮的后路。

2. 將政策的保護范圍從“按年齡”改成“按年級”

現在的法令按“滿16歲”這條硬杠杠來一刀切，導致同一個初三班級里，大幾個月的同學天天在教室里刷視頻，小兩個月的孩子只能干瞪眼，這種不平衡極易誘發叛逆。

所以，學者們主張將政策的保護范圍從“按年齡”改成“按年級統一步調”，全班要么一起限、要么一起禁，當大家都處于同一起跑線時，孩子心里的錯失恐懼癥（FOMO，Fear of Missing Out）就會沖淡，也就沒有了誰比誰更酷的數字攀比。

3. 家長與其和孩子對抗，不如發“數字綠色紅包”

面對孩子的成癮、偷偷使用社媒，家長的本能反應是對抗、吵架、甚至動手。但研究已經證明，這不會起到效果。所以，不如讓社區和學校可以聯合發起數字健康紅包，對那些確實做到綠色上網、主動遠離沉迷的孩子和家庭，直接發放超市代金券、電影折扣，甚至給家長的個人所得稅適當減免，用這種正面激勵在同齡人中樹立新風尚。

4. 切斷線上后，線下要跟上

社交媒體空出來的時間，如果不用現實生活去填滿，孩子容易感到無聊、甚至憋出心理問題。因此，當地政府、社區和家庭必須做好線下的配套活動，比如組織放學后的公共活動、社區少年俱樂部或者免費的體育球隊，把全班孩子在放學后集體吸引到同一個實體的物理空間里。只要讓他們在現實中能夠一起瘋、一起玩，孩子們自然就不再需要那個隱蔽的虛擬地下室了。

防沉迷從來不是一場權力打壓，如果十幾歲的孩子看到自己能和同齡人一樣被“公平”對待、能在現實生活里和同齡人一起找到有趣的事情去做，他們才愿意把心從屏幕前收回來，回到現實中。

作者：靜思，精英說作者，旅美獨立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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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Cornell University, From Phreaking to Sneaking: Children's Circumvention of Social Media Age Verification Systems

2.Molly Rose Foundation: Australia’s social media ban –is it wor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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